正月十五闹元宵,家家户户都热闹。
临江县城里,老百姓们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吃元宵,迎紫姑,走百病。
季掌柜从床上爬起来,小丫鬟早早煮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儿,一口一个下肚以后,一主一仆才慢悠悠出了门。
街上人群络绎,热闹非凡,成群结队的妇女挎着花篮穿街过巷,走过墙角和屋檐,一路洒下花瓣,这个习俗叫“走百病”,象征着以花草驱灾辟病和祈求来年平安,在怪病潮肆虐的永和六九年,参加“走百病”的百姓就更多了。
集市茶铺门口,则是些杂技戏班子的表演,踩高跷,舞狮子,变戏法,胸口碎大石,喉咙顶铁枪……引来不少百姓驻足观望,看到精彩处时纷纷拍手叫好,慷慨解囊。
季掌柜一路走过街巷,来到天桥。
巍峨古桥,横过江水,小雪霏霏的天气里,天桥上却是站满了老百姓,扒在桥边往底下望。
望啥呢?
自然是周家的斋醮酬神了。
只看天桥底下的江滩旁,已经被提前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搭上红木祭台。
祭台上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看起来七老八十了,穿着大红的纱袍,背后跟着十对侍童,也穿着代表喜庆和祥瑞的红衣。
再往后,是一条长长的香案,水缸大小的香炉上插着三千根香,香炉后整整齐齐摆放着五百头白净的新鲜猪头。
香案后方,则是一百八十个穿着红大褂的汉子,排成了整齐的方阵,腰间束着腰鼓,手里拎着鼓槌,还有十几名响班子,手里拎着铜锣,唢呐,笛子,二胡……
季掌柜不懂所谓斋醮酬神的各种头头道道,只觉得阵仗颇大。
另外,认出了一个人。
那祭台上穿着大红纱袍的鹤发童颜老头儿,应该是主持斋醮酬神仪式的高功。
季掌柜虽说是第一次见他,却觉得熟悉。
这老头儿叫周福云,是周家老爷子的弟弟,也是周家二房还活着的最年长的人物,虽说他早已不再担任二房的主事,但却是周家不容忽视的人物——周福云精通占卜,斋醮,祭祀,巫蛊和各种各样的旁门左道,周家所有礼祭之事都是由他来负责的。
之所以让季掌柜觉得熟悉呢,是因为在周三爷和吕忠义的走马灯里,这周福云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还记得周三爷被逐出家谱的事儿吗?当时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命格,唯有家谱除名,才能保住周家的气运。
说这话的人就是周福云,也是周三爷的二叔。
至于吕忠义,因为牙行对接的就是周家二房,所以他对周福云也颇为熟悉——在这位杀人如麻的牙市大堂主看来,这个老头才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当初他曾应周福云的要求,把十个处子之身的女子送到周家,然后亲眼目睹了这周福云放干了那十名女子的血,做成一个大血池子,在里边儿沐浴洗澡。
结果这老头儿进去时浑身佝偻,皮肤上满是褶子,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但出来时便重新容颜焕发,光彩照人。
后来吕忠义才晓得,周福云不练武不修道,但就是靠着这血浴的法子,一把年纪了还老当益壮,鹤发童颜。
但这法子不持久,每三年就要杀人取血入浴一次来保持青春,还必须要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之血,极为残忍。
连吕忠义这种杀人如麻的恶棍儿,都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啧啧咂舌,腹诽其为“邪门玩意儿”。
言归正传。
在周家人斋醮请神的队伍里,季掌柜并没有看到除了周福云以外的其余周家人,听周遭的老百姓一讲,才大概晓得,原来这斋醮酬神的仪式范围里,是不能有外行人出现在仪式上的,要不然容易有冒犯之举,引起仙神不满,大发雷霆。
像场中的周福云是高功,那些个侍童是童子,后边的那些壮汉鼓手和响班乐师都是从朝廷礼房借出来的仪仗,都是斋醮仪式里的一份子。
“季掌柜?你也来看热闹?”
斋醮酬神还没开始,季青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在喊他,扭头一看,只见一身捕头服的陈三笑带着几个捕快巡逻过来。
一问才知道,这陈三笑并不是来凑热闹的,而是负责维持现场的治安。
如今碰上了季掌柜这个熟人儿,便忙里偷闲,也扒在桥边和季掌柜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季掌柜,你是阴门行当的,怕是也懂得多,你说这斋醮酬神真能请来龙王吗?”
“隔行如隔山,陈捕头别为难我了,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嘛。”
“也是这个道理。”
俩人絮絮叨叨间又过了两刻钟,身旁的百姓突然惊呼一声。
季掌柜循声一看。
天桥底下,斋醮仪式开始了。
只看那十个童子焚香点蜡;一百八十个鼓手汉子同时擂鼓;背后的响班乐师吹拉弹唱……
一时之间,锣鼓喧天,曲笛激昂,回荡在浩浩荡荡的十里烟波江面。
那周福云更是如跳大神一样跳起来,四肢怪异,体态夸张,嘴里高声唱着请神的词儿。
“天灵灵,地灵灵,龙王老爷听分明!”
“五百刀头铺坛上,三千檀香入净瓶!”
“今不烧香求富贵,也不叩首保太平!”
“家中小儿无踪影,拜请龙公指迷津!”
“……”
随着他的唱词儿,鼓点如雷震天响,乐声急促曲激昂。
异变陡生!
且看层层阴云如荫盖,雷鸣电闪连天地,十里烟波滚滚沸,惊涛骇浪江上来!
寻常老百姓哪见过这般瑰丽奇景,不禁瞪圆了双眼高呼,“龙王显灵了!龙王显灵了!”
而一旁的季掌柜身为仙家,则是敏锐地感知到,那乌梢江里,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力,就仿佛动荡的江水下隐藏着什么恐怖的远古凶兽一般!
强大!
超乎想象的强大!
这就是“灵丹仙家”吗?
季掌柜心头喃喃,聚贤阁的墨玉仙家曾经告诉过他,乌江龙王是结了灵丹的大仙家,还有朝廷敕封,鼎盛香火供养。
但不过是空口白言,难以真实感受。
直到现在,望着那波涛汹涌的江面,季掌柜才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压迫力!
就好像在他的面前,横起万仞巨山,遮天蔽日!
但与此同时,心头也升起一股激荡之感!
乌江龙王的强大,非但不能使他心生畏惧,更是激发战意!
总有一天,他也要如这般强大。
不!
是比这乌江龙王,还要强大!
季掌柜这边的心思,且先不谈。
只看那江面浩荡,天地异象之间,不少百姓,高呼龙王之名,诚心祭拜。
香烛燃起的香火烟气滚滚如龙,冲天而起,卷起狂风,裹挟那五百枚白净猪头,直直落入乌梢江里!
下一刻,风平浪静。
漫天阴云消散,浩荡浪涛骤平,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一般。
许多围观百姓,瞠目结舌。
“呃……这是……请神失败了?”
“龙王老爷已经走了?”
“不好说,且再看看呢?”
“……”
议论纷纷之间,那祭台上的周福云却不受任何干扰,反而脸上一喜。
酬神请仙,虽说不一定每次都成功,可一旦仙家肯收了香火刀头,那这事儿便成了九成九!
乌江龙王虽未现身,但卷起那滚滚香火和红布猪头入了江,便说明这事儿……他老人家能办!
果不其然。
只看平静的江面上,一股小浪头拍上来,将一捧泥沙,拍在周福云身前。
那一刻,周福云愣了。
如果记错的话,他的唱词儿是找周家的周云瑞。
这乌江龙王送来一捧泥沙,是何意味?
乌江龙王忽悠咱?
不,不至于。
仙家分善恶,但也有铁则,无功不受禄,若是他不知周云瑞踪迹,万不可能受如此大的香火刀头供奉,否则仙家自身都会遭受反噬。
难道……
周福云的脑袋里,顿时生出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硬着头皮,大声喊道:“龙王爷爷请明示!弟子发誓将再请八千香火供奉!若违此誓,任龙王爷爷处置!”
话音落下,烟波江面,寂静无声,似不回应。
周福云脸色一黯,果然赊账这种事儿在仙家那头行不通。
但突然间,天桥上,有人惊呼!
“看!快看!江上有画!画里有人!”
周福云听闻,猛然看去!
便见那烟波江面,竟好似镜面一般,显化出一幅画卷来!
画卷里,正是乌梢江上,周云瑞被一根根鲜红的锁链贯穿四肢!
周福云脸色猛然一变!
继续看。
只见那江上画卷里,又出现了一个人,黑衣白面,红缨鬼刀!
就好似行刑的刽子手一般,走到周云瑞的面前。
“不!!!”
仿佛意识到什么那样,周福云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和战栗!
可那江中之画,不过是乌江龙王施展法力,察探因果,回溯曾经发生之事罢了。
哪容周福云的意愿为之改变?
唰!
手起刀落,人头高飞!
火星弹落,尸骸焚烧!
周云瑞的尸体,最后被烧成了灰烬,坠入茫茫烟波江面上,再无痕迹。
江上画卷,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