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江面，回归如常。
但无论是周福云还是看热闹的百姓们，哪儿还能不明白？
周家人苦苦寻找的大房主事，渔栏东家周云瑞……死了！
粉身碎骨，尸首无存！
而杀他之人，正是那声名远扬的割头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杀人无形，爷爷在此
乌梢江面，风平浪静，乌江龙王收了香火办了事后，悄然退去。
那股天渊般的恐怖压迫力，也烟消云散。
岸上众人，反应不一。
天桥上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言语嘈杂。
忙里偷闲的捕头陈三笑也是啧啧称奇，随口感叹了句：“啧，季掌柜，你说这割头客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季掌柜看了他一眼，“是你。”
那一瞬间，陈三笑怔住，表情凝固。
“是我。”季掌柜再道，“或者说，这天桥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割头客。”
陈三笑眉头一挑。
“我看书里都说，许多杀人凶手在杀完人后都会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欣赏自己的‘作品’，所以也许真正的割头客就藏在这天桥看热闹的百姓里。”季掌柜一本正经解释道。
“这个说法……有点意思！”陈三笑干笑着赞道，又寒暄了几句，继续维持秩序去了。
但季掌柜的目光却盯着他的背影，久久都没有移开。
刚才陈三笑随口发问，他也随口答，抖了个机灵。
可当他说出“是你”两个字儿的时候，陈三笑的表情，不太对劲。
虽然他掩饰得极深，但那一缕好像秘密被拆穿了一般的慌乱，瞒不过道行极深的季掌柜。
直到听到季掌柜后面的话，陈三笑的表情才恢复了自然。
“有点意思……难道真是他？”
季掌柜喃喃。
他当然没有失忆或者失心疯，清楚地知晓自己就是割头客，这点毫无疑问。
但前面也说过了，深巷酒铺那档子事发生后，季掌柜宰了天水酒行的狗爷，正准备把那衙门里跟狗爷狼狈为奸的典史也给收拾了。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衙门典史就在一个深夜被人砍了脑袋，目击证人说，正是割头客动的手。
显然是有人拿季掌柜割头客的名号去平账了。
后来，这事儿其实并没有结束。
从那以后，每过一段时间，衙门里就有官老爷被人暗杀，身首分离，据那些目击之人说，凶手的装扮和割头客如出一辙。
不过因为死的那些官老爷全都是些勾结周家、鱼肉百姓的贪官恶吏，季掌柜也懒得搭理这个顶着自个儿名头的冒牌货。
没成想，今儿个撞上了。
从陈三笑的反应来看，他大概就是那个冒牌货，借割头客的名号清洗衙门。
只可惜，陈三笑并不知道，被他冒名顶替的正主就在他身边。
收回目光，季掌柜看向天桥底下。
比起百姓们的吃瓜态度来，祭台上的周福云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周云瑞，死了。
这十来天他并不是神秘失踪，而是早就被割头客砍下了脑袋，烧成了灰，成了眼前这一捧泥沙。
周福云并不悲伤。
因为周云瑞这货自恃超然，平日里基本都不待在周家，对这些亲戚也颇为疏远，关系淡薄。
真正让这位老人露出如此丑态的原因是恐惧和害怕。
因为周云瑞不仅是周家唯一的玄门修持之人，更是……深受那位王妃娘娘宠溺。
周福云难以想象，倘若王妃娘娘知晓了此事以后会是怎般光景？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精致，绝美，高贵的面孔，
然后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只觉得心头像是被压着块大石头一样，喘不过气儿来。
“快……快扶我起来……我要见兄长！！”
周福云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其他，十来个童子赶紧扶着他上了马车，火急火燎赶回周家去了。
季掌柜在天桥上目睹了一切，收回目光，伸出手在小丫鬟发梢上拾起一枚雪花。
因为小丫鬟是阴神鬼物，哪怕开智通灵，体温也是极低，所以雪花落在她身上基本不会融化。
“老爷你在做什么？”小丫鬟有些疑惑，她看得出来，季掌柜是在做和那天的喜宴上一样的事。
“提前送他们一份薄礼。”季掌柜笑了笑，屈指一弹，将那枚小小的雪花弹出去。轻若无物的雪花在冬日的冷风中飘荡，最后悄无声息落在周福云的肩膀上，比米粒儿还要小的雪花，毫不起眼。
小丫鬟点头，跟着季掌柜回铺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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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醮酬神，圆满落幕。
临江城里，却翻了天。
周云瑞死了，割头客做的。
短短十个字，随着天桥看热闹的老百姓嘴皮上下一碰，传了出去。
字儿越少，事儿越大。
虽说大多数人都不晓得周云瑞玄门修持之人的身份，但他们却知晓这位超然物外的渔栏东家和那位晋王妃的关系！
无法想象，那位倍受晋王疼爱的王妃娘娘若是知晓了此事，临江会翻起何等滔天巨浪来？
一时间，满城风雨。
而相比起惊讶吃瓜的百姓们来说，周家的气氛阴沉到了极点。
周云瑞身死的消息，传遍周家六大房，几乎每个懂事的周家人，都是脸色惨白。
他们同周福云一样，没有悲伤，只有恐惧。
一间偌大书房里，鹤发童颜的周福云面无血色，浑身战栗，捧着那一抹江底泥沙，哭丧着把酬神清仙的事儿，一一道来。
最后，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助望向太师椅上的周老太爷。
“这……这可如何是好……”周福云咕噜吞咽着口水，好似知晓大祸临头，“兄长，你也晓得瑞儿是娘娘的……若是娘娘晓得了这事，那……我们周家……怕是……怕是完了！”
老话都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的便是这个年头，女子出嫁后便不算是本家人了。
更何况，晋王妃是嫁入了晋王府，这些年来极受宠爱。
如此一来，便不是周家照顾她，而是她的余荫庇护周家了。
周老爷子和周福云也晓得，这些年来晋王妃对周家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她为周家做这些事也都是看在周云瑞的面子上，每年回门也是为了看他的。
所以，倘若周云瑞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两位老人很难不怀疑那位王妃娘娘……会不会让他们跟着陪葬！
周老爷子全程一言不发，听完了周福云的讲述，脸色铁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然后深吸一口气，“福云，传我命令下去，立刻将各房所有死士护卫都召集起来，全部布置在忠义庄园！”
周福云一愣。
“还不明白吗？计划必须提前了，三天后就在忠义庄园，我亲自重开牙市！一定要在娘娘回门前，宰了割头客这个凶手！”周老太爷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牙关都在发抖，“——这才是我周家，唯一的活路！”
一开始，周云瑞提出重开牙市的想法时，周家人并不急。
因为相比起对割头客复仇，晋王妃回门更加重要一百倍。
所以他们打算等二月过后，再坑杀割头客。
但现在不行了。
周云瑞死了。
一旦晋王妃知晓此事，定当勃然大怒。
周家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晋王妃回门前，把杀害周云瑞的割头客人头奉上，作为赎罪，平息怒火！
“哦……哦……”周福云反应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就要去安排。
可他转身的瞬间，周老爷子眉头一皱。
他是“武人”，六感远超常人。
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周福云肩膀上的那枚雪花。
按理来说，周福云马不停蹄从天桥赶回来，自身体温应该早就将衣衫上的落雪融化了才对。
但他俩一通说话以后，周福云的肩头上那枚晶莹剔透的雪花，依旧如初。
周老爷子心头顿时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可还没等他说话，周福云也没明白过来到底咋回事儿。
那枚雪花融化了。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气息从雪花里流进了周福云的身体，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突然双目瞪圆，浑身肌肤肉眼可见地变红！
无法忍受的剧痛从他浑身上下每一寸传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一样！
疼得周福云摔在地上，满地打滚，哀嚎痛呼！
“兄……兄长……救……”
他挣扎着发出声音，试图求救。
可话未说完！
砰一声！
就像膨胀到极点的气球那样，周福云的浑身骤然炸开，漫天的血雾爆裂开来，瞬间将整个书房染得通红！肠子，碎肉，骨茬儿……溅了周老太爷一身。
才得知了周云瑞的死讯，又亲眼望着自己的弟弟在面前炸成漫天血雾。
周老太爷先是愣了一眨眼的功夫。
然后，眼里像是有滚烫火焰在燃烧。
怒不可遏！
至于怒向何人？
整个临江能在周老太爷面前杀人于无形，还和周家有仇的……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