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抱丹的吉时吉地后,他收起黄历和舆图,看天色已经大亮,天气甚好,风停雪止,便打算领着小丫鬟出门买些柴米油盐,顺便逛逛。
一路溜达着离开了筒子街,往坊市走。
结果路过城门口,就看到那位县太爷在一众官差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
季掌柜顿感惊奇,要知道这位县太爷调任临江半年来主打的就是一个享受,成天窝在衙门的后堂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据一些大嘴巴的官吏讲,县太爷在县衙后堂养了十几个美婢,整日莺莺燕燕,寻欢作乐,对于衙门的各种事务呢,那是能推就推,推不了就囫囵过去。
对于周家和掮行的明争暗斗,这位县太爷更是比辛凌白“聪明”了无数倍,主打的就是一个不知道,不清楚,不站队,不参与,深谙那明哲保身之道。
在周老爷子的走马灯里,对县太爷的印象就是——一个贪财好色、胆小怕事的废物。当然,周家需要的也就是这样的废物,所以这位新任的县太爷方才平安无事。
而县太爷的这些作为,自然也被老百姓看得清楚,暗地里都喊这位县太爷叫“闲太爷”,就是说他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只知道奢靡享受。
结果这事儿传到县太爷耳朵里,人家却毫不在意,反而请来书匠把这三个字儿裱起来,挂在后堂,说此乃美称。
众衙役不解,县太爷便说,既然我这县令能闲下来,不正说明临江的老百姓安居乐业吗?
这事儿传出来以后,老百姓不免又是一阵念叨,说咱临江这位县太爷真是把左边脸皮贴右边脸上,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
不过万幸,虽说县太爷庸碌无为,但至少没干什么恶事,反而判的不少案子都歪打正着——就像当初郭豹失银案,虽然断案思路清奇,但最后的结果居然还真就没啥问题。
那么,这样一个贪财好色怕麻烦的县太爷,咋会一大清早穿戴整齐搁街上溜达呢?
季掌柜再一看,心头顿时明悟了。
原来县太爷身旁,还有俩人,其中一个,还是季掌柜熟人——正是那馋他身子的银月娘子,此时正穿着一身绣衣袍,腰间别着一把银月弯刀和一根直溜溜的棍子。
嘶,她还没扔呢?
季掌柜眉头一挑。
又看向另外一人,此人为一男子,风尘仆仆,背着包袱,一副舟车劳顿、初来乍到的态势。
看其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颇为壮硕,容貌倒是平常,但五官方正,面部线条绷硬,给人一种肃然之感,不怒自威。
而且,三人行里,他居然走在最中间的位置,银月娘子和县太爷都走在他两侧。
如此一来,他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绣衣台,铜绣衣使,比身为铁绣衣的银月娘子地位还要高。
季掌柜咋得出这个判断的呢?
自然是除了那铜色的绣衣袍子以外,还有此人浑身上下那如江河般浩荡的气血,还有……隐隐不发的罡气。
这人,乃是一位“武人”。
虽然气势上不如武人圆满的周老太爷,但实打实是一位开了气海的顶尖高手!
同为绣衣,比银月娘子厉害,还让县太爷亲自迎接,甘愿随行……除了州府绣衣台的铜绣衣,季掌柜想不到别的身份了。
至于这位铜绣衣来临江的目的,季掌柜心里也是门儿清。
先前发觉临江的这场怪病潮有问题后,季掌柜就找过银月娘子,得知对方已经上报了绣衣台,绣衣台表示会派人彻查。眼前这位武人境界的铜绣衣,恐怕就是为了这场怪病潮来的。
而能让县太爷亲自迎接的人物,自然也引起周遭百姓的好奇,一个个驻足围观。
只不过他们并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情况就是了。
这时,三人正好走到一条街口,那铜绣衣扭头一看,便见到了街口的墙上贴着的割头客的悬赏令,或许是二万两的高额赏银让这位铜绣衣都为之侧目,他眉头一挑,询问一旁的县太爷。
五十来岁的县太爷听了,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模样像极了那佝背偻腰的老鼠精,他寻思着,先前银月娘子似乎对着割头客颇为不忿,而眼前的大人又和银月娘子一样同为绣衣。
那么该说什么话,他心里自然是门儿清,立刻就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拍着大腿道,
“哎哟!绣衣大人!您可问到点子上了!这割头客可太坏了!”
“此贼杀人害命,极为残忍!前天夜里刚杀了小一千人!”
“不仅如此,此贼还品行败坏,作恶不断,踹寡妇门,刨绝户坟,抢月子奶,骂哑巴人……您说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还有啊,听说最近咱临江百姓养的好多老母猪都被他给祸害了……简直枉为人子!”
“……”
县太爷声音很低,甭说看热闹的百姓们,就身后的官吏都听不清。
可咱季掌柜何许人也?
耳聪目明。
听得一字不落。
直接给他都气乐了!
好好好!
我特么就看个热闹,结果自个儿成热闹了是吧?
他手腕一动,马良金笔就落在手里。
右手持笔,在袖袍里凭空写下了一个字儿。
——摔。
作为才学修持之道的礼器,马良金笔除了这次的画假坐真以外,自然也能用来施展“言出法随”,而且消耗的才学之气更少。
于是,那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般往季掌柜脑袋上扣黑锅的县太爷,正吐沫星子横飞,讲得起劲儿呢!
突然,哎呦一声痛哼,啪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爬起来后,灰头土脸,往地上一望,只看青石板路,平整宽敞,也没啥绊摔之物。
县太爷满脸狐疑,但还是继续和两位绣衣一起往前走。
可没走出两步,又是一个平地摔,摔了个狗啃屎。
县太爷不信邪,又爬起来。
可刚迈出一步,就好似中邪了那般,砰一声又是一摔。
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下,县太爷像是中了邪一样,一步一摔,摔得哎呦痛呼,鼻青脸肿,鼻血眼泪跟着流,好不狼狈。
这会儿,县太爷哪怕再傻,怕是也知道情况不对了,满脸惊恐,向两位绣衣告了声罪,说改日再招待,然后让几个官差背着回衙门去了。
周遭百姓虽不晓得发生了啥,但他们本就对这贪财好色的县太爷心有不忿,如今见对方如此狼狈,却是一个个拍手叫好,笑得前仰后合。
整个街巷,一片热闹。
第一百三十五章 黄皮上门,妖风摄人
只有那位铜绣衣面色不改,目光如电般掠过闹市街巷,从每一位百姓身上一扫而过。
若只是平地摔上一跤,那倒算不得什么,寻常百姓,多少也有这般经历。
可县太爷走一步就平地一摔,一路上摔了十七八个跟头,直到摔到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绝对有问题了。
再加上,前面一直无事发生,偏偏等到县太爷给那悬赏公文上的割头客扣黑锅的时候才开始摔跟头。
这位绣衣台来的铜绣衣,心底立刻做出判断,恐怕正是那割头客出手了。
于是,那身为“武人”的锐利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闹市里往来络绎的百姓们。
结果,一无所获。
热闹街巷,人来人往,小摊小贩,大姑娘小媳妇儿,闲客老爷们儿……所有人,都没任何异常。
铜绣衣收回目光,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一旁的银月娘子,“师妹,看来这位割头客比你信中提到的……还要厉害啊!”
身为绣衣,银月娘子当初自然是和绣衣台报告过割头客的情况的。
所以这位铜绣衣也就把县太爷的一通污蔑当个乐子听了,压根儿没当真。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割头客竟如此张狂,当着他们俩绣衣的面也敢对县太爷出手。
而且,直到现在,他也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任何一丝气息。
银月娘子眉头一皱,“连师兄你都发现不了?”
铜绣衣点头,“此人道行,怕是绝不在我之下。”
顿了顿,眼睛一眯,“啧,这割头客真有点意思。一夜杀了周家数百口人,听说王妃娘娘都气疯了,但这种刽子手……对这县太爷却只是让他摔了个灰头土脸,倒是怪哉,怪哉!”
晃了晃脑袋,铜绣衣话锋一转,“——不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你提到的那怪病潮,割头客的事……先缓缓吧。”
银月娘子嗯了一声。
二人继续往衙门的方向走。
铜绣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师妹,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别根棍子是什么情况?最近在练习棍法功夫?”
银月娘子脸色一红,一脚跺在自家师兄脚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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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两位绣衣一番查探,并未发现任何踪迹,只得离去的同时。
始作俑者的季掌柜,早就领着小丫鬟买了柴米油盐,悠哉悠哉回铺子去了。
从那县太爷把归一教屠夫的赏金硬加他头上开始,他就看这老头哪哪儿都不顺眼,今天有机会作弄一番,让其摔了个鼻青脸肿、灰头土脸,也算是念头通达了。
至于那位铜绣衣。
说白了,季掌柜真没太过在意。
一个连周老太爷都不如的“武人”,想要从闹市里找出暗中出手的季掌柜,实在有些痴人说梦了。
正因如此,他方才直接出手,顺遂了心意。
末了,就在俩绣衣的眼皮子底下,悠然而去。
正是,提笔闲从闹市过,何人识我割头客?
一主一仆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小丫鬟在灶房里忙活去了,季掌柜就坐在柜台后,一边吐纳运转周天,一边点上一根线香熏着。
结果屁股刚坐下来,耳边突然传来小豆丁儿的声音。
“仙家大人……这是大白馒头……许训导自己做的……大家都爱吃……还有红烧肉……可香了……呲溜……”
季掌柜听了一愣,寻思这小丫头咋前言不搭后语,心念一动,念头顺着堂口牌位降临过去一看。
才发现小豆丁穿着那身宽大的旧衣裳,正趴在案桌上呼呼大睡,不晓得做了啥美梦,一缕晶莹的涎水从嘴角流出来,还在叽里咕噜说梦话呢……
结果因为自个儿这出马弟子太过虔诚,哪怕说梦话都传到了季掌柜的耳朵里。
季掌柜哭笑不得,望着酣睡的小豆丁,眼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小豆丁脸色苍白,眼眶周围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儿,一看就是累极了的模样。
作为小豆丁供奉的仙家,季掌柜自然晓得原因——前面不是说了吗,临江的怪病潮导致许多百姓都得了各种各样的毛病,一些穷苦人家没钱治病,只能登门,请已经有些名气的出马仙儿小豆丁看病。
小豆丁呢,也是个实诚孩子,来者不拒,不停给人看事儿治病,除了吃喝拉撒,基本就没歇息的时候。
虽说她这些治病救人的手段,消耗的都是季掌柜泥丸天府的法力,但每一次串窍施法,同样也会耗费小豆丁的念头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