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六九年二月初一。
绣衣身死,衙门震动。
第一百四十二章 地字下品,临江大劫
二月初一,一大清早。
季掌柜服食完东来紫气,照旧搬了根小马扎坐铺子门口,打算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开始新的一天。
结果还没吃两口,筒子街外便火急火燎跑来一人,到了铺子门口时已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孙主事这是咋了?”季掌柜看着着急忙慌的孙朝晖问道。
“季掌柜!出事儿了!您得帮帮忙啊!”孙朝晖接过小丫鬟递来的一杯茶水,咕噜噜一饮而尽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季掌柜看这架势,也是心头一凝,放下泡馍,拎上仵工箱子就跟着去了。
但孙朝晖带他走的方向却不是往殓事房去,而是前往了城南的废弃城区。
路上,孙朝晖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讲了一遍。
原来就今儿个早上,城南废弃城区的几个乞丐起了床,照旧打算上街讨饭吃去,结果还没走出两步,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几个乞丐循味儿望去,便只见不远处废弃房屋里躺着一具布满了脓疮的尸体,恶臭从尸体上传来。
乞丐们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临江许多地下帮派火并死了人后,要么把尸体扔乌梢江里,要么就是扔来这人烟罕至的废弃城区。
便打算先搜刮一番,发个死人财,看看尸体上有没啥值钱的玩意儿。
结果其中一个乞丐刚靠近,手一摸上那尸体,他的手指就开始发黑,一时三刻之间,浑身上下就长满了红红的疹子,并开始往外渗出脓液!
吓得几个乞丐浑身发抖,赶紧报了官。
殓事房的人来得很快,准备也是充分,各种避瘟防疫措施做得很足。
可但凡碰到那腐烂的尸体,立刻就开始浑身不适,上吐下泻,给大伙儿都整没招了。
最后惊动了孙朝晖。
结果这位殓事房主事到了一看,当即吓散了三魂七魄!
作为一房主事,他在衙门里还是多少有些地位的,也在绣衣使的接风宴上见过那两位大人,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具尸体正是那位铜绣衣大人!
赶紧上报了衙门。
据说一开始县太爷还没太当回事儿,说你死了人也不能耽误我吃早饭啊!结果一听死的是绣衣大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然后,整个衙门,但凡喊得上名号的官吏,都去了。
但甭管这事儿后面的风浪有多大,也得先给人家把尸收了吧?
可偏偏,但凡靠近那位铜绣衣的尸体,所有人都浑身不适,头晕目眩,上吐下泻。
孙朝晖这才想到了季掌柜,匆匆寻来。
季掌柜听完人都傻了。
那位铜绣衣……死了?
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但季掌柜对他的印象还不错,既有武人的强大,也是办实事儿的,他当初还给了这铜绣衣不少关于黄风客记忆里的那些情报呢,咋一转眼……人就没了?
当即,没有丝毫耽搁,一路朝现场去了。
到了现场,他看到了许多衙门的官吏,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正中央,正是一具身穿铜色绣衣袍的腐烂男尸。
尽管身上长满了脓疮,但那张三十来岁,布满沧桑的脸,依旧被季掌柜认了出来。
没错,真是那位铜绣衣。
季掌柜深吸一口气,往尸体走去。
蹲下身,仔细观察。
背后传来各种各样的议论声。
“这能行吗?”
“应该没问题,别看年轻,季掌柜可是咱临江最厉害的阴门师傅!”
“通知另一位绣衣大人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
“唉,这位绣衣大人挺好一个人,咋说没就没了,尸体还这么邪性……”
“……”
季掌柜没理会他们的嘀咕。
因为这些官老爷不知道的是,铜绣衣的尸体,并不是邪性。
一般而言,邪性尸体,多指的是怨魂不散导致各种灵异之事。
而眼前,铜绣衣的尸体旁,虽然确实站着一条环绕浓浓怨气的鬼魂,但真正让人上吐下泻乃至直接昏死过去的原因却并非是它。
而是……瘴气。
瘴气是天地之气的一种,在周云瑞芥子袋的藏书中就有记载,穷山恶水间,瘴气自生,若是生灵一旦靠近,便会被其所侵,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
而这些瘴气的源头,便是铜绣衣的尸体。
季掌柜来到尸体前,伸手放在尸体的胸口上,中宫才气宝座上,他的君子身睁眼,氤氲清光,一闪而过。
才学之道,修身之境,多有神妙。
其中一项,便是百病不侵,万毒不入,有辟瘟驱毒之能。随着君子身发威,铜绣衣身上茫茫瘴气,缓缓消散而去。
“老师说得没错,市井江湖多有能人啊!”
一旁,见证了一切的铜绣衣的鬼魂,嘀咕了一句。
季掌柜抬头看向他。
铜绣衣的鬼魂一愣,脸上一喜,“你能看到我?”
季掌柜叹了口气。
我不止能看到你,我还能收你!
暗中催动悼亡镜,便有一股无形吸力自他的眉心传来,将铜绣衣的鬼魂摄入其中。
然后站起身,看向后边儿的诸多官员吏目,点了点头:“列位老爷,已经没事了。”
大伙儿将信将疑。
收了铜绣衣的尸,季掌柜心里不大得劲儿,也懒得理会他们,跟孙朝晖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
官老爷们也没功夫去计较那么多,赶紧指派了个个胆大的吏目上前。
吏目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碰到了铜绣衣的尸首,发现啥事儿都没发生后,这才转过头无比惊喜道:“真没事了!季掌柜真神了!”
回铺子的路上,季掌柜还碰上了个熟人。
银月娘子。
这姑娘急匆匆往城南废墟赶,显然也是得知了铜绣衣身死的消息,脸上再也没平日里的嘻嘻哈哈,冷得像冰一样。
擦肩而过。
他看得出来,她和铜绣衣关系颇好,如今铜绣衣身死,这银月娘子估计也很难接受吧?
但可惜事已至此,人鬼殊途……
季掌柜叹了口气,回到了香烛铺子里,取出悼亡镜,唤出铜绣衣的鬼魂来。
不知是否因为身为武人的原因,铜绣衣虽怨气滔天,但仍能保持清醒神智,就和当初的辛凌白一样。
“掌柜的,我们好像见过?”
铜绣衣的鬼魂脚不沾地,盯着季掌柜开口道,“那天我刚进城的时候好像在街上看到过你……算了,已经不重要了。”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面容变得严肃:“既然你能看到我,那便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听我说,临江马上会有一场大劫,唯有立刻急报绣衣台,请银绣衣出手,方能避免生灵涂炭……”
随着诉说,悼亡镜上,做出评定。
地字下品。
铜绣衣的走马灯,转了起来。
铜绣衣姓游,游侠儿的游,叫游百方,师承凉州府城绣衣处金绣衣杨诚,是银月娘子的师兄。
游百方原籍凉州府城游家村,五岁时游家村被一头大妖灭门,就在游百方也即将命丧妖口时,被金绣衣杨诚救下,孤苦无依的他加入了凉州绣衣处,开始练武。
他的天赋并不卓越,甚至曾被金绣衣杨诚评价为“庸碌”,远比不上后来入门的师妹银月娘子。
但游百方狠对自己狠,天赋不够,汗水来凑,三十多年的光阴里,除了吃喝拉撒,没有任何玩乐歇息,只是不停练功。
金绣衣传给他的“凡人剑”,也符合他的秉性。
终于在三十岁那年,游百方苦修不辍,踏入武人之境,成为绣衣处的一位铜绣衣。
好事成双。
也正是在这一年,在一次护送任务里,他结识了一位大家千金。
初见面时,那大家千金便啧了一声,说游百方这个名字不好,云游百方,难觅归处。
游百方没见过这般气质的女子,只是傻笑。
那千金便又说他木头。
后来的任务里,一行人几番涉险,万幸游百方身手了得,一一将其化解。
可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那千金便亲手给他上药,游百方连说,男女授受不亲;那千金白了他一眼,说以后若是嫁不出去,便缠上他。
游百方还是傻笑。
后来任务完成,那大家千金果然缠上了游百方。
一个是榆木脑袋,一个是大家千金,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成了对儿欢喜冤家,也成了绣衣处的一段佳话。
直到今年新春,绣衣处派游百方前往临江调查怪病之事。
又要远行。
临走之前,榆木脑袋的游百方终于是开了窍,在某个烟火漫天的花前月下,他支支吾吾对那大家千金说,等他从临江回来,就娶她。
一向口齿伶俐的千金小姐,却是羞红了脸,明明心肝儿都乐坏了,还要昂起小脑袋,“本……本小姐可没说过要嫁给你!”
而后,似乎又怕游百方这榆木疙瘩当真,补了一句:“除非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但一想到游百方虽是绣衣使,但俸禄并不高,也没刮油水的习惯,日子过得清苦,再补充道:“算了,本小姐也不是很喜欢坐轿子!”
游百方脸上笑开了花。
第二天一早去了临江。
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