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咋说来着,市井有奇人啊!
于是哈哈一笑,道:“那这几日便劳烦心莲姑娘了。”
“先生请放心。”盲女轻轻一躬身。
小丫鬟便把缰绳递给她。
盲女脸色一颤,但很快恢复如常,抱歉道:“竟还有一位小姐在此,妾身实在抱歉,未曾发现。”
“没事,她走路就这样,没声儿的。”季掌柜摆了摆手。
“小先生,瞧您说的,这话可不吉利。”盲女接过缰绳,轻声摇头道。
季掌柜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走路没声儿的,除了那上房揭瓦的梁上君子,就只有阴魂怨鬼了。
不过无所谓,小丫鬟本来就是阴间玩意儿。
所以,倒不如说,
这盲女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很阳间啊……
季掌柜抬头,幽幽望去。
光天化日,人潮络绎,竹杖盲女,牵马而行。
本是一副唯美画卷。
可偏偏啊,盲女肩头,趴了一条浑身红彤彤的无皮恶鬼……
第一百六十八章 相国趣闻,淬火金方
说一开始,季掌柜其实是没打算请引马倌的,毕竟他虽是第一次来府城,但因为看过了游百方和翠儿的记忆,所以对于这偌大府城也还算是了解。
哪怕游百方平日里深居简出,翠儿也没在府城待太久,可要凭借他们的走马灯想要找到个合适的住处而不被坑,那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这盲女引马倌迎上来以后,她身上有太多让季掌柜感兴趣的东西了。
首当其冲,当然是那一枚浑身红彤彤的无皮恶鬼,就那样趴在小盲女的肩膀上,也得亏阴阳相隔,人鬼殊途,一般百姓看不到这一幕,要不然这盲女搁街上逛一圈儿恐怕都得吓死好些人。
除此以外,这盲女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但实际上竟然是有些功夫在身的,虽不高强,但对于一般人足够了。
更要命的是,她手里那根竹杖,季掌柜拿念识一扫,便发现这竹杖实际上暗藏玄机,其中乃是一根空心铁管,铁管里藏着锋利的刀刃,刀刃上还淬了毒。
不仅如此,她眼里的义眼也不是什么简单玩意儿,薄薄的一层玉石壳子下,藏着的是……烈性火药。
全身上下,堪称杀人利器。
这可不是一个正常引马倌儿该有的配置。
最后,虽然这盲女看起来对季掌柜无比陌生,可季掌柜却并非第一次见她了。
当初在临江的时候,游百方被五瘟大人杀死,走马灯跑过悼亡镜,其中便有关于这盲女心莲的一些画面。
几年前,游百方有天从衙门回绣衣处,结果在街上看到几个恶仆对一个小姑娘拳打脚踢,当即怒了。
虽说绣衣使者的职权只是斩妖除魔和处置那些个为非作歹的修持之人,可身为大虞最暴力的执法机构,哪怕心血来潮想管管别的闲事,一般也没人敢挑刺儿。
结果呢,那几个恶仆显然没认出穿常服的游绣衣,嚷嚷着要把他一块儿给办了。
游绣衣当即乐了,一拳一个小朋友,给几个恶仆打得满地找牙。
这会儿,恶仆们的主家从不远处的轿子里走出来。
也是熟人。
正是刚刚和季掌柜有过一面之缘的晋王世子李珙。
这平日里只有李珙欺负人的份儿,哪儿有被人欺负的说法,如看死人一般看着游百方,说要碾死他全家。
别人或许害怕晋王府,可绣衣使者直属京城绣衣台,绣衣台又只属于那位老皇帝陛下。
若是眼前站的是晋王,游百方估计还会忌惮几分,可你一个还没继承王位的世子也敢嚣张?
当即,一个巴掌把那位晋王世子也拍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后来,这事儿还闹得挺大,听说晋王府大王妃气得摔了十几件珍贵瓷器,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世子仆人先对一位绣衣使者动手,本来就是晋王府理亏,所以最后哪怕世子被绣衣扇了巴掌,颜面扫地,也不可能直接和州府的绣衣处硬刚,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了。
这事儿,也是李珙为数不多吃瘪的一次。
但游百方和李珙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此事过后,心莲的命虽然保住了,但眼睛却瞎了,游百方心下不忍,才将她介绍到了官牙坊里。
季掌柜理清了其中头头道道后,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实在有缘。
所以面对盲女心莲招揽生意,便应下了。
而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也没错。
盲女敲着竹杖,领着季掌柜和小丫鬟走过街巷,所路过的无论是亭台楼阁,名胜古迹,亦或是街巷店铺,茶楼酒肆……都侃侃而谈。
倘若季掌柜是一个从未来过州府的外地人,在盲女的讲解下也能很快了解府城各处的风俗典故,各种茶楼酒肆的优缺好坏。
最后,走过两条热络繁华的大街后,盲女牵着马儿,停在了一座客栈面前。
据盲女所说,客栈叫“青云楼”,是府城好几百年的老字号了,原本叫“福寿楼”,直到几十年前,一个落魄的穷书生进京赶考,途径府城,穷困潦倒,露宿街头。
福寿楼掌柜的孩子也在寒窗苦读,见此之状,将心比心,颇为不忍,便请那书生进客栈歇息,免了他的房费和饭钱。
那书生也是颇有意思,明明一穷二白,偏偏志比天高,说待他高中,定然报答。
掌柜的听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穷书生抹不开面子。
结果十多年后,福寿楼经营不善,濒临破产。
关门的前一天晚上,客栈里走进一人,虽说十多年过去,但故人容颜未改,掌柜的一眼认出,正是当年那个穷书生。
穷书生除了眉宇之间多了几分风霜以外,依旧一身麻布衣裳,看起来颇为寒碜。所以掌柜的便误以为他名落孙山,沦为庸碌,便又取出一碗饭食,请他吃喝。
穷书生吃饱喝足,又厚着脸皮在客栈里住了一晚。
结果第二天一早,掌柜的刚准备收拾收拾东西,把客栈关门,回老家去了。
开门一看。
给他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只见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齐刷刷跪在客栈门口。
掌柜的惊骇欲绝,却见那穷书生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府城官员见了,皆恭称其“相国”!
正是这一刻,掌柜的才恍然大悟!
原来当初露宿街头的穷书生早已高中,如今乃是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大人,陈青云!
后来,相国大人说给福寿楼改个名儿,笔墨纸砚,写下“青云”二字。
自此,福寿楼更名青云楼,因相国大人亲笔题牌,引得无数百姓商贾慕名而来。
青云楼奇迹般起死回生,生意日渐红火,开了分店,如今已是州府最大的客栈之一。
后来,这事儿流传开去,成了一段佳话。
青云楼也成了府城最有名的客栈酒楼之一。
季掌柜听了,啧啧称奇。
相国?
他可不陌生,当初麻道人便同年轻时的相国陈青云同行过一段路,当时陈青云还曾以才学之气制服了一众绿林响马。
这段记忆,也是季掌柜对才学之道最早的认识。
只是想不到除此以外,竟还有这般趣闻。
言归正传。
被那位相国大人救回来的青云楼,如今虽说老掌柜早已退休,乃是他的后人接班,可青云楼仍以物美价廉、店大不欺客而闻名,不像其余酒楼客栈,瞧你是外地人便当作肥羊宰。
客栈门口,盲女和青云楼的跑堂小二似乎早已熟识,看起来盲女似乎经常介绍客人入住此地,所以双方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后,小二便热情地将马儿和马车牵到马厩去了,然后给季掌柜和小丫鬟安排了住处。
时值晌午,一进青云楼,便见宾客络绎,人声鼎沸,古色古香的客栈大堂里早已坐满了人,大堂高处还有座戏台子,戴着花脸谱的角儿在上面唱曲儿,抑扬顿挫,颇为悦耳。
在跑堂小二的带领下,盲女和季掌柜一起上了楼上住处。按官牙坊的规定,除了入睡之时,引马倌需要全天陪候客人,导游引路。
进了房,没一会儿,后厨便端上了菜肴,季掌柜喊盲女一起吃了。
席间,他开口问,“心莲姑娘,我们这次来州府并非单纯游玩,而是要购置一些宝药,姑娘可有渠道?”
在游百方的走马灯里,武人药浴修持的方子叫“淬火金方”,是绣衣台标准的修持药方,每一副药方需要一百多种名贵药材,游百方身为武人绣衣,自然会有朝廷配给,可季掌柜就只有自个儿掏钱买了。
盲女一愣,才点点头:“先生且放心,妾身所在的官牙坊便是府城最大的坊市,品类万千,琳琅满目,只要银钱足够,先生需要的宝药应当都是能买到的。”
季掌柜点头,取出纸笔,写下淬火金方的一百多种药材名和份量,交给盲女:“那下午便劳烦心莲姑娘去跑一趟官牙坊市,替我将这些药材买回来。”
说罢,他看向小丫鬟:“春桃,你到时和心莲姑娘一同前去。”
这般安排,倒并非是支开小丫鬟,而是季掌柜需要的药材数量庞大,若无芥子袋,别说是盲女,就是三五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都不一定能搬运得动,更何况,这买东西自然是要付钱的,小丫鬟的芥子袋里也有许多银票,正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女听罢,皆是点头。
盲女心莲也很识趣地没有问为啥季掌柜不去,毕竟引马倌的职责是陪候客人,而并非窥探隐私。
吃完饭后,小丫鬟和盲女心莲一同出门去了。
客栈房里就剩季掌柜一人。
按原计划,他本应该出门去寻那刘如意姑娘,把蚌珠和游百方的遗言带到,了结一桩事儿。
可眼前,却不着急。
因为盲女心莲未曾察觉的是,她倒是跟着小丫鬟一同走了。
但她肩头那条无皮恶鬼,却被悼亡镜金光所摄,留在了客栈里。
季掌柜打量着它,只看这条恶鬼身形像是一名女子,浑身都被剥了皮,粉红色的皮肉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看起来极为狰狞可怖。
但尽管模样恐怖,怨气浓郁,但季掌柜却能感受到,她也有清晰的神智。
果不其然。
见心莲离去,那无皮女鬼好似也因为悼亡镜的存在而明悟,眼前的季掌柜能够了却她的遗愿。
扑通一声跪下来。
“雪莲恳请小先生……救救心莲……”
出乎意料的,女鬼模样狰狞恐怖,但声音却极为悦耳动听,像是春天的黄莺鸟。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龙去脉,刺王杀驾
身为悼亡镜主,季掌柜当然能察觉到这无皮女鬼虽一直跟着盲女心莲,但却并没有害她的心思。
只是他没想到,这无皮女鬼一开口,就是要让他救那盲女心莲。
季掌柜眉头一挑,他身为玄武才学三道修持之人,自然看了出来,那小盲女虽说眼睛看不见了,但身子骨却是颇为健康,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仇家追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