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一下子把孙家旺噎住了。
无法选中目标。
“红袖,且不说本公子这些年待你不薄,在你身上花费了不少金银。就单说一件事,如果本公子没记错的话,五年前你一家十三口正是被那归一教的销骨客所杀吧?”
刘钰死死盯着红袖姑娘,眉头紧皱,“如此一来,你应当与归一教不共戴天才对,如今为何助纣为虐?”
销骨客?
季掌柜心头一动。
在游百方的走马灯里,绣衣处有一份名单,其中便是归一教的诸多恶徒。
无论是那屠夫还是黄风客,都在名单之中。
销骨客,也是其中之一。
没人晓得销骨客的真容,只知晓这厮经常出没于州府附近,为非作歹。
而之所以叫销骨客,则是因为被其所害之人,尸体的浑身上下外表看不出任何伤势,但实际上血肉之内的每一寸骨头都已经被碾碎成尘。
除此以外,受害之人经常是面容扭曲,挣扎恐惧,显然是活生生被碾碎了骨头,痛苦而死。
销骨客,由此得名。
“刘公子果然不愧是州牧之子。”
红袖由衷赞叹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想必您在接触奴家前,就依靠州牧大人的关系把妾身查了个底朝天吧?”
您说得没错,奴家的一家十三口,的确都死在归一教销骨客的手里,这一点做不得假,要不然也瞒不过州府衙门。
但您难道就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吗……”
顿了顿,她突然盈盈笑了起来,笑得甜美。
可却让刘钰三人,浑身发寒。
“万一,奴家就是销骨客呢?”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红纱骤然涌动,将牢房里一件钢铁的刑具缠绕。
轰——
一声闷响。
红纱褪去,漆黑的铁粉,缕缕洒落。
“三位公子,重新认识一下。”
红袖嘻嘻笑道,又是躬身一礼,
“归一主下,师承福生,销骨客红袖,见过三位公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那一刻,牢房里的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仙人舫的红袖……就是销骨客?
五年前,是她亲手杀了她自个儿的一家十三口?
那年她才多大?
十五岁?
十三岁?
“何必露出这般表情呢?”
红袖看着三人:“归一主训,天下归一,七情六欲,红尘亲眷,不过是朝圣路上的枷锁罢了,奴家自要将其斩断。”
说着说着,她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样,咯咯轻笑道:“奴家没记错的话,爹娘当初被碾碎骨头的时候,和三位公子也是同样的表情呢……”
她的脸上,没有后悔,没有挣扎,仿佛说起曾经的那场血案,并不是杀了生她养她的一家子,而是踩死了几只蚂蚁一样。
季掌柜回过神来。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啥无论前朝还是今朝都把归一教定为绝对的邪教了……
这个教派,会把人异化成披着人皮的别的什么东西。
“呼……”
刘钰公子长吐出一口浊气,“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果只是要杀他的话,在仙人舫就可以动手了。
甚至还不必暴露身份。
可红袖却偏偏费大心思把他绑到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来,舍弃了隐藏在仙人舫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害命而已。
“本公子可先告诉你们,你们别想着用本公子和我爹谈什么条件——他绝不会和归一教有任何商谈的可能,哪怕亲眼看见他的骨肉死在眼前。”
只能说刘钰公子虽然纨绔,可毕竟是州牧之子,真遇上事儿了并不含糊。
“刘公子说笑了,令尊凉州铁牧之名,奴家怎会不知晓呢?”红袖连忙摇头道:“奴家是个戏子,只是想给府城唱一出戏罢了。”
“唱戏?”三人不解。
红袖点头,伸出纤细的食指,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娓娓道来。
“众所周知,州牧大人与晋王不和,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您身为州牧末子,平日里虽是纨绔,但见父亲整日烦忧晋王府日渐势大,心头也是焦急。”
“偶然一次,您接触到大虞最大的暗杀组织‘听风楼’,它们宣称,只要代价足够,天下无人不可杀。”
“您便动了心思,要为身为州牧的父亲一解忧愁。”
“于是,您取出所有金钱积蓄,同听风楼的接风客相见,请他们刺杀晋王世子,也就是未来的晋王,要挫一挫晋王府的威风。”
“听风楼接了这单生意,请出一位抱丹玄士,驾驭飞剑,于千丈之外,斩了晋王世子,一剑毙命。”
“您见一切顺遂,却舍不得囊中金银,不愿结清尾金,并仗着州牧之子的身份,有恃无恐。”
“但您低估了听风楼,这个从前朝开始便一直存在的暗杀组织,刺王杀驾的事儿干了不少,他们有一条规矩——没有人可以赖听风楼的账。”
“所以您在仙人舫听曲儿之时,听风楼出手,将您擒去,严刑拷打,取了应得的尾金后,将您杀死,曝尸荒野。”
“晋王府兵巡逻搜查之间发现了您的尸体,正欲告知州牧大人,但无意间发现您身上和听风楼商议刺杀晋王世子的密信,赶紧上报晋王。”
“晋王见了密信,当即大怒,上千门客齐出,上万府兵齐动,将整个州府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至此,王府派系和州牧派系彻底决裂,兵戎相见,凉州大乱。”
一口气将归一教的谋划讲出来,红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翻,掏出一叠信件,笑道:
“您瞧,这便是您与听风楼商议刺杀晋王世子的所有密信。
哦对了,这些可不是假货,是奴家听闻晋王世子李珙死后,付出了大代价请听风楼出的密信,上面还有他们的专用火漆——那群疯子刺王杀驾的事儿干的不少,虱子多了不愁,多一口刺杀晋王世子的黑锅背身上,不痛不痒。”
话音落下,刘钰和孙家旺都是大惊失色,满脸惊骇。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明白了归一教打的什么恶毒主意。
在一年多前,凉州顶级氏族谢家倒了以后,王府派系和州牧派系就是凉州最大的两方势力,虽然维持着明面上的体面,但私底下早已是水火不容。
如今,晋王世子李珙身死,整个晋王府就跟疯了一样,闽江戒严,全城封禁,势必要找出刺杀世子的凶手。
甚至一向只负责讨逆剿匪的凉州卫,都已经掺和了进来。
可以说,如今的晋王府就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暴怒狮子。
只要被他们找到任何一点儿凶手蛛丝马迹,就会毫不犹豫张开血盆大口,将其生吞活剥。
而归一教就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想要把晋王世子遇刺的黑锅安在身为州牧之子的刘钰脑门上,借此挑起晋王府和州府衙门的斗争。
若是平日里,这种挑拨离间,或许难以奏效。
可现在,晋王府怒不可遏,根本不像是能够和衙门坐下来好好谈的模样。
只要刘钰的尸体上真发现了密谋刺杀晋王世子的密信,恐怕真要出大事!
至于你要问归一教费这么大力气到底为了个啥?
太好猜了。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平日里,王府派系和州牧派系虽然争得头破血流,可对于归一教,双方都是一个态度,剿而灭之。
但倘若让凉州乱起来,王府和州牧打成一团,哪怕最后京城下令调停,派人查明真相,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而在这期间,归一教便可以如鱼得水,尽情搞事。
“刘公子,奴家这些年也给您唱了不少戏了,这最后一场……您可算满意?”红袖仿佛一个胜利者一般,盈盈一笑,开口问道。
此时此刻,在孙家旺和刘钰的眼里,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最恶毒的蛇蝎!
刘钰脸色沉沉如水。
孙家旺,更是绝望。
他当然听明白了,这归一教的目的只有身为州牧之子的刘钰,而他和季掌柜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而已。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归一教绝不可能让知晓真相的他和季掌柜活下去。
“唉……”孙家旺叹了口气,看向季掌柜:“季掌柜,都怪我,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然后,脸色发苦,无比懊恼,“要是今天是带着秀儿出来的,何至于此啊……”
他的丫鬟秀儿是真气圆满高手,哪怕是敌不过销骨客,也能争取时间,不至于让他们仨这般被轻易掳来。
孙家旺甚至在心头发誓,若是今日逃得一线生机,这辈子也不瞒着秀儿逛花楼了……
可惜,似乎……晚了。
将一切娓娓道出的红袖,依旧优雅端庄,轻轻一礼:“三位公子,请上路了。”
话音落下,转身便走。
虽说她倒是想亲手碾碎刘钰公子的每一寸骨头。但销骨客的名声太响了,她的手段也太有辨识度了。
还是交给底下的教众动手好些。
红袖转身后,一位位黑衣兜帽的归一教众走进牢房里,兜帽盖住了他们的眼睛,但那阴影之下,嘴角勾起,白牙森森。
残忍,狂热。
噌——
雪亮的刀兵,从他们腰间被抽出来,晃得孙家旺和刘钰睁不开眼。
可下一瞬间,落在他们脖子上的并不是冰冷的刀锋,而是一枚翩翩振翅的彩蝶。
俩人愣住。
这地底牢房,哪儿来的如此美丽的彩蝶?
可还不等他们有所猜测,便只感觉一阵困意袭来,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