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请她吃饭,她很高兴;但是村民的话,她很不高兴。
府城的人都知道。
王妃不高兴,就有人要死。
第二百章 这个世道,不该如此
那五碗村的村民没察觉到啥不对劲儿吗?
还真没有。
这天底下心狠手辣之人不少,但大多数都喜怒形于色,七情六欲都摆在脸上,一个眼色你就知道他到底想干啥。
可还有那么一小部分,他们那张薄薄的脸皮像是铁壁铜墙,哪怕心里已经波涛汹涌,面儿上也不会显露半分出来。
更甚者,哪怕心头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脸上还能和颜悦色,如沐春风。
不幸的是,周王妃就属于第三种。
虽是女子之身,但能嫁入晋王府,并且成为许多王妃里掌有实权的两大王妃之一,周王妃虽然不擅修持之道,可那波涛汹涌下的城府却是深不见底,要不然身处于晋王府这种看似荣华富贵但实际上暗流滚滚的地儿,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去。
所以周王妃笑了,笑得如三月春回,桃花绽开。
她身后的门客们,有人瞥见了这一幕,浑身上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可是五碗村的百姓们不晓得啊,他们还以为这位一看就是位高权重的女子是因为吃了客店的晌午饭满意呢!
只见周王妃翻身下马,来到一众押送这对儿狗男女的村民面前,指着那个叫金莲的杀夫恶妇,笑着问那些村民:“你们认为这女子如何?”
村民们一愣,不懂这位衙门的大人物为啥突然这么问。
但五碗村的这些村民吧,一个个没见过啥世面,心头的想法也是朴素。
一句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只是金莲偷人呢,那便休了遣回娘家;可要是杀人害命,那必须要血债血偿,人头落地。
所以周王妃问,他们就答。
“回……回大人,这毒妇东食西宿,水性杨花,杀夫害命,实在恶毒!”
“就是啊,她都给别人生了孩子了,还嫁到咱们村来,这不是欺负人吗?”
“必须把这对儿狗男女押到衙门去,请县太爷砍他们脑袋!”
“……”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村民们的情绪也是激动起来。
毕竟这五碗村民风淳朴,村民之间关系颇好,虽无血缘关系,却在多年相处之间如兄弟姊妹那般,如今被眼前的蛇蝎毒妇所害,情绪自然压抑不住。
周王妃听着他们的言语,非但没有任何恼怒,反而还轻轻点头。
待大伙儿都说完了,她才长舒一口气,朝一旁伸出纤纤玉手,一旁,一个年轻的凉州卫一愣,直到不远处的长官一脚踢到他屁股上,才后知后觉,唰一声抽出雪亮的长剑,交到周王妃手里。
众多村民都是一愣。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以为这位官家大人这是气急了,要将这对狗男女就地正法。
虽说听着好像不太合规矩,不过……应该也没啥问题吧?
正好,省去了他们押人去衙门的时间,又可以多干点儿农活儿了。
就在一个个村民思忖时,晋王妃走到一个汉子面前,开口道:“张嘴。”
汉子就是个农户,哪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张开了嘴。
欻!
下一瞬间,周王妃手里雪亮的长剑捅进汉子嘴巴里,锋锐的凉州卫剑刺破了喉咙,从他的后颈伸出一大截儿来。
汉子倒地,翻滚,挣扎,最后一命呜呼,鲜红滚烫的血从他的后颈涌出,染红了村道的土壤。
一众村民,当时就怔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而周王妃已经转身,挥了挥手。
“都杀了。”
话音落下,一个个凉州卫兵宛如饿虎扑食一般冲向茫然惊慌的百姓们,手里刀兵寒光闪闪,仿若砍瓜切菜一般挥下。
正午的太阳很大,阳光照耀下绽放出一朵朵鲜红的血花,每一次的血花绽放就有一个村民死在本该保护他们的刀剑之下。
剩下的村民们,或哀嚎尖叫,或跪地求饶,或痛哭流涕。
但在铁蹄面前,绝无幸存可能。
那些跪地求饶的,被一剑抹了脖子;那些哀嚎尖叫的,被捅穿了胸膛;那些四下逃窜的,被凉州卫兵们掏出弓箭,一箭射穿了后背心,倒在地上……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原本还颇为祥和的小村子,尸体如山,血流成河,将整个五碗村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而那条村口的大黄狗,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颇有灵性,见村民被屠戮,顿时龇牙咧嘴。
冲着周王妃扑咬上去。
然后,被周王妃身后的一位门客,一脚踹飞,狠狠撞在墙壁上,口鼻溢血,奄奄一息。
于是,仅片刻之后,五碗村民,没了活口。
而正在这时,听闻村里动静的酒家女,慌慌张张从官道上的凉亭里跑回来,一见满村惨状,顿时呆住,浑身战栗。
爹死了,叔叔伯伯们死了,村口的大黄也死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来,抱着老爹的尸体,一边哭一边喊。
“不……不是真的……”
“梦……这一定是做梦……这是噩梦……”
“秋红……秋红不去府城了……秋红再也不偷懒了……”
“爹……您醒醒……叔叔伯伯……你们醒醒……”
“……”
正午的太阳很烈,周王妃站在石山血海里面无表情,一位位凉州卫兵好似雕塑般冷漠,一片死寂里,只有酒家女悲怆痛苦的呼喊声,声声泣血,惊天动地。
但很快她就哭不出来了。
因为周王妃的儿子李?投出一枚银白长枪,贯通了酒家女的喉咙,把她钉死在地上。
在呜咽和挣扎里,血沫和意义不清的话语从酒家女口中吐出,逐渐归于平静。
至此,五碗村一百六十七口人加一条大黄狗,一朝覆灭。
反而是那对狗男女,周王妃没有为难他们,放他们离去了。
惊变只在一瞬间发生,又在眨眼间落幕。
周王妃的许多门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出手的,都是李?手下的凉州卫,他们这些门客就杀了一条狗而已。
如今,当然是要刷一波存在感了。
有羽扇纶巾谋士眼珠子一动,高声喊道:“五道拐五碗村一百六十七口刁民,竟勾结前朝余孽,意图动荡朝纲,幸有王妃娘娘识破伪装,遂杀之!”
“娘娘英明!”
一时间,气氛热烈起来,一个个门客溜须拍马,一个个兵士大声称颂。
至于村民?
哪有什么村民?
都是前朝余孽。
只有那真正被抓的前朝余孽,四肢被铁钩洞穿,形容凄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兵士问他在笑啥。
他说。
“有诸君如此,反虞复殷,指日可待也!”
没人理会他。
只是在不停恭维周王妃。
门客中,一个獐头鼠目模样的老头儿,眉心长着一颗黑痣,突然咧嘴一笑,上前来,“娘娘,这些刁民实在可恶,恰好小人懂得一些阴门之法,可让他们死不瞑目,一来震慑宵小,二来……一解娘娘心头之恨。”
——虽然他也不晓得王妃娘娘为啥恨一群村民就是了。
“按你的办。”
周王妃点头,在门客的搀扶下上了马,哒哒哒踏着血泊走了。
后面的事儿就简单了。
那獐头鼠目的黑痣门客,吩咐兵士们剜去了五碗民的双眼,用铁钩吊在房檐下,脚下系上吊魂的秤砣……
李?指挥亲卫们伪造证据,把五碗村民彻底打成前朝余孽。
没一会儿功夫,便安排得妥妥帖帖,驾马而去了。
只剩下一位位无辜惨死的村民,三魂七魄,徘徊小村,死不瞑目。
长久的怨气累积之下,化作怨鬼,受尽痛苦折磨。
而他们唯一的愿望,只有一个,那便是安息瞑目而去。
随着怨气累积,这些怨鬼也有了些许奇异之能,比如幻化现象,迷惑生人。
但哪怕如此,他们也未曾真正伤害过任何误入五碗村的行商走马们。
——五碗村的闹鬼传闻里,也从未有人因此遇害。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请这些行商走马破除三种镇魂之法,让他们能够安息而去。
可那些个行商走马,一见那满村恶鬼,哪还有听人讲话的心思,吓得肝胆俱裂,夺路而逃。
这便是凉州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五碗村闹鬼真相了。
直到,季掌柜从府城而来,往临江行去,途经五碗村,方破了那镇魂恶术。
可惜,村民们早已怨气滔天,化作怨鬼,难以安息。
“呼……”
走马灯看罢,季掌柜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头,一阵复杂。
他很早就晓得了前朝余孽和朝廷的斗争,毕竟他家对面的铁匠就是一位前朝余孽。他也没打算掺和到这种破事儿里,无论是前朝余孽也好,朝廷衙门也罢,打破了脑浆子也跟他没啥关系。
所以,倘若真如传闻所说,五碗村的村民都是伪装的前朝余孽。那他们的死活,季掌柜多半也不会在意。
可偏偏不是。
五碗村,只是五碗村,村民,只是村民。
一百六十多口人因为周王妃扭曲的自尊,惨遭屠戮。
虽说早就知道这是个狗日的世道,但至少……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