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一条条怨鬼,季掌柜心头一阵发堵。
府城人都知道周王妃不高兴了,会有人死。
巧了,季掌柜不高兴,也有人得死。
第二百零一章 割头客归,风雨欲来
“谢谢……”
季掌柜已经看到了五碗村一村人的走马灯,明悟了所有。
可满屋子的村民鬼魂,却并不知晓。虽说他们以鬼魂之身受尽折磨,可仍保有相当的神智,自然看得出刚刚所发生的事儿。
——眼前的年轻公子,的确已经尽力了,他有好手段,殓了他们的尸身,断了吊魂的秤砣,让他们入土为安,可……仍无法安息。
这不是这位公子的问题,这是他们的问题。
所以,仍是道谢。
那酒家女的鬼魂,更是走上前来,苍白如骨的鬼手探出来,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蚌珠,闪闪发光。
“客官……多谢您……秋红拿不出什么贵重物……这枚珍珠……请您收下……”
季掌柜接过蚌珠,叹了口气。
这个古灵精怪的酒家女,也会偶尔偷懒的淘气包,一枚中下品质的蚌珠都能高兴好久的开心果,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一趟府城的傻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幅凄惨的模样。
真是造孽。
递来蚌珠后,一条条怨鬼,转身散去,那大黄狗更是呜咽一声,尾巴垂下。
既然黄泉无路,那便无可奈何。
再缠着人家,实在是没道理了。
但季掌柜,却叫住了他们,“秋红姑娘,列位叔伯,兄弟姊妹,请等一等。”
一条条鬼魂,茫然转过头来。
“我算不得什么君子圣人,但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季掌柜望着他们,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说了要度你们,就一定要度。”
一条条鬼魂,相互对视,眼里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还请镜中等候。”
季掌柜一指悼亡镜,镜面立刻幽光大放,一枚枚鬼魂尽被摄入其中。
原本热闹纷繁的客店,一时间鸦雀无声。
季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喊上小丫鬟,走出了门,走过荒芜破败的小村,来到同样破旧的马厩前,坐上马车,马蹄哒哒,迈入夜色。
马车里,季掌柜闭目养神。
虽然他已经决定要超度五碗村一百六十八口怨魂厉鬼。
不过咋超度呢?
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阻碍五碗村民转世投胎的怨气,来自于痛苦的折磨,来自于手中权力小小任性便屠尽了整个村子的周王妃。
要消弭这般怨气,八字足矣。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周王妃一死,其难自解。
巧合的是,这些天季掌柜一路车马劳顿,平日里闲着无聊时也会和路上偶遇的行商走马同行一段,谈天说地。
这些行商走马消息颇为灵通,季掌柜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府城解禁以后,周王妃回门临江。
原本王妃回门,并非什么太过值得关注的事儿。周王妃这些年来,每年二三月都会回门一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有消息传,周王妃的娘家被一个叫“割头客”的屠夫屠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大伙儿都猜,这次王妃回门,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谈到“割头客”时,不少行商走马,都是一脸敬畏之色,敬于他惩奸除恶,畏于他手段凶残。却浑然不知,一路同行的队伍里,那个年轻的清秀公子,便是手里血债累累的“割头夜客”。
所以,季掌柜走陆路官道返回临江时,走闽乌水路的周王妃,应当也差不多会到了。
真可谓是,机缘巧合。
既然如此,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人杰地灵的临江,正是一片合适的埋骨之地啊!
心头下了决断以后,季掌柜也琢磨起来,把脑子里关于周王妃的所有情报,一一捋顺。毕竟杀一位王妃,还是王府的实权王妃,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周王妃的名字,鲜少人知,二十多年来,唯有王妃“嘉德”之名,被凉州的老百姓口口相传。
和话本故事里娇滴滴的妃子不同,因为晋王是个纯粹的草包,所以周王妃和大王妃逐渐将其架空,掌握了王府的实权。
大王妃呢,手里有近乎九成的王府派系官员的支持,走的是权力的路子。
至于周王妃,因为年纪比大王妃小,嫁入王府的时间也更晚,所以为了能制衡大王妃,她把目光投向了凉州卫。
这是个隶属于京城兵部,不受州府衙门制约的战争机器。
二十多年来的经营,凉州卫两大派系之一的“林派”,已经和周王妃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更不用说,周王妃和晋王的儿子李?,就是凉州卫“林派”最高将领的弟子。
所以,倘若说大王妃是权力派,周王妃就是武力派。
并且,周王妃的行事作风,比起大王妃而言,更加狠辣铁血。
——比如那在五碗村被抓到的前朝余孽,听说就是被一通惨不忍睹的审讯折磨后,砍下脑袋,光明正大埋进了州府的北城门下。在前朝大殷,这个叫“门槛刑”,将死者的尸体埋在门槛下,任千人踩万人踏,永不超生。
而今朝,律法当中并没有这般刑法。
周王妃用这种刑法对待那位前朝余孽,一是震慑,二是陷阱。
毕竟对前朝余孽而言,门槛刑的伤害性不高,侮辱性却是极强。
果不其然,那残尸刚被埋进北城门那段时间,不少前朝余孽按捺不住,深夜突袭,要夺回残躯。结果被埋伏的凉州卫一网打尽,尸体通通埋进了城门底下。
以平叛讨贼为职的凉州卫,再立一功。
而这一切,都出自周王妃之手,足以看出,其狠辣冷酷。
言归正传,平日里王妃回门,凉州卫并不会跟随。
可这一次,名为回门,实际上却是复仇,所以凉州卫的林派应当会派遣兵士以护送之名助周王妃一臂之力。
除此以外,还有三江道观。
三江道观算是凉州最厉害的一批修持之地,长久以来和晋王府关系密切,毕竟那世子李珙的仆人,便是三江道观的人。
不过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和晋王府关系微妙的三江道观自然也不可能傻到一股脑儿支持李珙所在的大王妃派系。
两头下注,都不得罪,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所以周王妃身边,肯定也有三江道观的修持之人相护,而且应当是抱丹境的玄士——毕竟李珙的仆人护卫都是抱丹水工玄士,那护卫周王妃的应当也不会差。
只不过这抱丹玄士究竟属于四层当中的哪个境界,那就不好说了。
最后,便是周王妃的门客了。
晋王府号称门客上千,具体多少没人晓得,但晋王摆烂,这些门客自然要选边站,周王妃身旁,奇人异事众多。
有出谋划策的谋士,天生神力的力士,精通各种旁门左道的江湖人……那以镇魂恶术折腾五碗村民的黑痣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以上,就是周王妃的阵营了。
季掌柜想要突破这般,刺杀一位实权王妃,并不简单。
至少比刺杀李珙,要困难多了。
要不然悼亡镜也不可能给出“地字中品”的评定。
不过还是那句话。
——事在人为。
一番盘算后,季掌柜揉了揉太阳穴,挑开车帘,天际泛白。
一夜功夫,很快过去。
茶马古道,走到了头,马车进入临江地界。
而就在季掌柜琢磨着怎么动手刺杀王妃的时候,却不知自个儿也被盯上了。
咋回事儿呢?
原来是茶马古道的尽头,正临乌梢江,江畔有座简陋的茶铺子,铺子里都是些常见的凉茶吃食儿,铺子前还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妖艳,男人壮硕,都系着围裙,是简陋茶铺的掌柜。
原本正百无聊赖。
结果见了季掌柜的车马驶来,一男一女眼前一亮。
“啧啧啧,看到没,又来头肥羊!”女人喜笑颜开。
“只有一辆马车,还是女子在驾车,啧,这谁家愣头青?”男人直勾勾盯着小丫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觉血脉偾张。
“看!再看!老娘把你眼珠子挖下来!”女人恨恨道。
“莲儿,你知道的,我的心永远是你的,外边那些不过是玩物而已。”男人嘿嘿笑。
“办正事儿!你检查过了吗?药都下足了?”女人瞪了他一眼。
“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男人点头。
“那老娘便上去招呼了,还是老规矩,药昏了以后,金银取了,扔江里去!”女人道。
“那小丫头……”
“给你一刻钟。”
“一刻钟哪够?”
“你什么本事老娘不清楚?”
“嘿嘿……”
言语之间,女人立刻换了一副颜色,拦在了马车前,肩膀上的衣衫似不经意间落下,露出香肩于胸前的一抹雪白,娇滴滴道:“官人舟车劳顿,不妨歇息一番,妾身这儿有上好的茶饮,物美价廉,喝了保证您美得很呢!”
说话之间,眼神拉丝,声音勾魂儿。
望着那价值不菲的马车,还有驾车的丫鬟都穿着不菲,女人金莲的心脏砰砰直跳!
肥羊!
真是一头肥羊!
她和那野汉子当初被五碗村的村民当场捉住,眼看就要被送去衙门,可谁也没想到,整个村子刹那间被屠得干干净净,只有他俩跑了出来。
可手上已经沾了人命,金莲和那野汉子也不敢回隔壁村子了,索性就在茶马道上开了间茶铺,挣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