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草木,风雨,山峦,石桥……一切都在上升。
最后,砰一声!
曾千户只感觉脑袋一震,视野已经不受控制地坠落到了泥泞的地面上,一枚枚死不瞑目的士兵的头颅,和他四目相对。
一开始,曾千户有些没反应过来。
咋回事儿呢?
直到他看到一具身着青色甲胄的无头尸体。
诶?
好眼熟!
哦,是我啊……
于是,方才恍然。
原来是脑袋掉了啊!
反应过来后,啪叽一声,死那儿了。
但恍惚间,他又听闻,一阵若有若无的鼓声响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魂七魄便已被那鼓声吸引,被吸进了一方陌生天地……
至此,凉州卫千户曾慈浪,人头落地。
就像是在证明季掌柜说的那句话一样。
——再进一步,人头落地。
桃源乡里,小丫鬟倒是没什么反应,她见过太多次了。
倒是小桃花,小嘴巴大张着,像是能塞进去一个鸡蛋那样!
无比惊讶。
惊愕之中,小丫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没说一句话,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老爷才是天下第一厉害。
小桃花轻哼一声,不理会小丫头,转而跑向季掌柜。
她是大大咧咧的,但毕竟活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不明事理。这些官兵一看就是冲着桃源乡来的,如今被季掌柜挡住,自然要出言感谢一番。
可就在她走到半途的时候,季掌柜突然开口:“别过来。”
小桃花一怔。
旋即浑身一颤,猛然抬起头,只看那狂风暴雨当中的天边,好似有一条银白色的神龙,横渡而来!
与此同时,小桃花浑身颤抖战栗,仿若感受到某些大恐怖之物一般。
季掌柜也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子时,到了。
亦或者说,五月初一,到了。
·
·
片刻之前。
十几里外的武陵县城,衙门后堂。
偌大后堂,只有李?在,其余下属侍从,都候在堂外。
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气定神闲,到后来的皱眉,再到最后的来回踱步……一切种种,都暗示了这位世子,内心并不平静。
为啥呢?
还是因为一去不回的曾千户和被派去捉拿陈百福妻儿的兵马。
按理来说,桃源乡离武陵也就十几里路的距离,哪怕狂风暴雨,训练有素的凉州兵马也应当能在半个时辰里杀到桃源乡,捉人,灭口,凯旋,禀报……一气呵成。
可如今,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那些被派出去的兵马,还有被他命令亲自前往的曾千户……都宛如泥牛入海,没半分动静。
李?没有任何占卜预知的手段,但这完全不合常理的情况却是让他心头明白。
出问题了。
原以为手到擒来的桃源乡,恐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于是,某一刻,他停住脚步,走出后堂。
雨夜里,如雕塑一般忠诚的属下侧过头来,单膝跪地行礼:“世子殿下!”
李?没理会他们,望向桃源乡的方向,望着漫天滂沱大雨,脑中思索。
风大雨急,若是带兵前往桃源乡,不如他亲自前去来得快。
再加上,倘若那桃源乡能让曾慈浪都折戟沉沙的话,千人以下的兵马,毫无作用。
于是,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下一刻,好似滚滚水银从他手中涌出,化作一身英勇神武的银色甲胄,覆盖全身!
紧接着,银光一闪,李?的身影竟凭空冲天而起,飞上了那茫茫的雨夜里!
一位位下属,无比敬佩地望着这一幕,眼中有狂热的火焰在闪烁。
他们的世子殿下,早已超越了一般武夫,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而李?飞天而起后,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雨夜里。
可那一刻,武陵县还未睡去的一些百姓,好似突然听闻一声高亢龙吟!
抬头一看,只见那层层阴云当中,竟有一条银色神龙,蜿蜒盘旋,破空而去!
不少百姓皆是大惊失色,称异相天生,恐有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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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一途,气海之后为金身,金身之境对应玄门修持的抱丹玄士。
自然也有了踏空而行的厉害本事。
所以世子李?飞天而起,身化银色神龙,腾云驾雾之下,十几里的距离,仅是片刻之间,便已抵达。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恐怖巨响,季掌柜和小丫鬟们看到的是一条银白色神龙从天而降,银色光芒炽烈绽放,最后从那光芒中走出来的是一个银甲银盔的挺拔身影。
只见其人,年纪年轻,容貌俊亮,剑眉星目,威武不凡!
他手握一柄银色长枪,枪身之上仿若缠绕一条虚幻龙影,天地风雨,还未靠近,便被他浑身上下的银色气焰蒸发汽化!
桃源乡前,李?环顾周遭,看到了曾千户的尸首,看到了百户兵马的尸首。
然后,目光向前,看到了桃源乡,看到了季掌柜。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丝嫌弃。
就好似责怪曾千户和那些百户兵马太过无能一般。
最后,他抬起眼来,一双如星辰般的眸子,看到了季掌柜。
一切,似乎已经水落石出了。
正是这个石桥上的年轻人,阻拦了曾慈浪捉捕藏在桃源乡的陈百福妻儿。
李?望着季掌柜,也并不着急,更没有因为手下的死而气急败坏,反而饶有兴趣,问道:“我们见过吗?”
季掌柜点头。
在看到李?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他的金身劫数,来了。
——已经达成了金身境的晋王世子,凉州卫指挥佥事。
就是他的劫数。
“我们有什么旧怨么?”李?再问道。
季掌柜摇头。
加上今天,他和李?就见过三次,一次是在府城惊鸿一瞥,一次是在武陵擦肩而过,话都没说上一句,更别提恩怨了。
“那可真有意思。”李?眼睛一眯,仿佛要将季掌柜看穿那样:“我能感受到你的敌意,深厚且浓重,意图杀我而后快,这可不像是两个毫无瓜葛的陌路人之间能产生的敌意。”
季掌柜点头。
因为看到李?的瞬间,他想起了五碗村的酒家女。
当初,虽然是周王妃要杀五碗村的人,但命令,是李?下的。
借那些村民的走马灯,季掌柜曾清楚地看到,李?在下令屠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现在别无二致。
——平静,从容,云淡风轻。
就好像那不是屠杀的命令,只是在谈论晚上吃什么一样。
甚至那一百六十多口尸体,被挂上房梁的时候,他也是一样。
于是,没由来的,季掌柜现在很想让这张平静淡然的脸上,露出点别的什么表情。
“为什么?”李?问。
他所问的,自然是季掌柜为什么对他如此敌视。
“五碗村。”季掌柜言简意赅。
李?一愣,然后似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记性不太好,五碗村是何处?我大虞的某处村庄吗?”
季掌柜听罢,垂下眼眸,仿佛是不想让李?看到他的表情。
“你的敌意更深了。”
但李?仿佛已经将季掌柜看穿了一般,叹了口气道。然后,他直直盯着季掌柜,言语真诚,却又带着浓浓的恶意:“但实在抱歉,我当真忘了。要不……你稍微提醒一下我呢?”
“没有关系。”季掌柜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在意,然后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那一箭,是我射的。”
话落,李?一愣。
似乎有点儿跟不上季掌柜的思路。
季掌柜望着李?那张似乎永远云淡风轻,视人命于无睹的俊朗面容,平静道,
“我说,乌梢江上,弯弓坳前,王府船头,那最后一箭,与叛军无关,是我射的。”
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好像一瞬间僵住了,也好像听懂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