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季青身负悼亡镜,本就以度化鬼魂为业,自然不怕,反而做了个请的手势,“姐姐请进来一叙。”
豆娘子进了铺子,坐在柜台前。
季青关上房门,开口问她:“姐姐需要我做甚?”
豆娘子听罢哀怨一叹,娓娓道来。
原来她知晓自己早已死了。
俗话说,安息瞑目,转世投胎。
可豆娘子有怨,死不瞑目,无法安息,被困在那口水井附近,化作地缚灵,断了投胎路。
原以为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可近两日望向季青香烛铺子方向,莫名有感,感觉铺子里有能消解她怨念,使她瞑目安息之缘。
思索再三,这才显化阴魂,前来叩门。
季青听罢,心头了然。
他身为悼亡镜主,对于怨鬼冤魂,本就有莫名的吸引,先前那宋三公子的鬼魂,也是这般跟随着他回到铺子。
如今豆娘子也受到牵引而来。
“了然。”季青点头,“那便先让我瞧瞧姐姐究竟有何忿怨。”
话音落下,取出悼亡古镜,幽光递出,笼罩鬼魂。
走马灯跑了起来。
说这豆娘子,姓孙名蔷,小名知儿。
本是隔壁屏山县人士,后结识临江筒子街的豆腐铺子老板,二人郎才女貌,皆是年轻,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很快便暗生情愫。
接下来便顺理成章,男子请了媒人,备了聘礼,将豆娘子娶回了临江。
一开始,二人郎情妾意,恩爱有加,豆腐铺子生意红火,衣食无忧。
本是一段佳话。
可上天作弄,造化弄人,也许是夫妻二人太过恩爱,惹了天妒。
一年前,豆娘子的夫君患了恶疾,上吐下泻,没两天就一命呜呼。
豆娘子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料理了丈夫的丧事后,便一人撑起了豆腐铺子,成了闲客们口中的豆腐西施。
豆娘子长得极美,待人接物也得体大方,年纪也才过三十,正是娇艳欲滴的岁数,活脱脱一个俏寡妇。
不少媒人上门说亲,但皆被满心都是死去夫君的豆娘子所婉拒,言称无论生死,从一而终。
除此以外,一些浪荡闲客也动了心思,整日扒在墙头,想一渡露水情缘。但豆娘子并非水性杨花之辈,他们也无一得逞。
可那句话咋说来着?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豆娘子这般贞洁做派,反而让一些浪荡子更是眼馋。
如隔壁栗子街有位风流公子,那日闻讯而来,一见豆娘子,惊为天人,只觉误了终身,百般追求,终是不得。
心痒难耐下,遂生邪念,动了歪心思。
他在掮行找了个“暗媒”。
所谓媒人,分明媒暗媒,明媒无需赘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的“媒”便是指明媒,是正儿八经做媒婆生意的行当。
但暗媒却是暗八门里的灰色行当,做的也是一次性生意。
比如要是有人看上了哪家小媳妇儿、大闺女、俏寡妇,暗媒便会收取银子,然后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法子帮他们牵线搭桥,促成一段露水情缘。
风流公子找的那个暗媒,在掮行里唤作李二娘,接手的生意,从未失手过。
半个月前,风流公子与李二娘商议过后,开始了行动。
那一夜风大雨急,电闪雷鸣,二更天过,县城里便已没了人烟。
暗媒李二娘扮作寻常老妇,拎着一盒老母鸡汤,来到筒子街敲开了豆腐铺子大门。
对豆娘子称她自个儿乃是隔壁县人,今日来临江看望出嫁的女儿,但奈何女儿一家去了州府游玩,至今未归。
而她自个儿身上银钱不够,住不了店,如今风大雨急,秋寒煞人,希望能在豆腐铺子借宿一晚。
豆娘子当时不知晓李二娘的身份,只以为她是个可怜妇人,遇上狂风骤雨,无处歇脚,心生恻隐。
又觉着李二娘同为女子,应当并非什么歹人凶徒,便让她进了铺子,帮她生火烤衣,熬了姜汤。
李二娘佯装感激涕零,取出那食盒中早已下了药的老母鸡汤,言称权当感谢。
豆娘子不知李二娘早在鸡汤中下了药,推辞不过,只得喝了。
夜里,李二娘言称怕雷畏电,央求与豆娘子合衾而眠,豆娘子想着都是女子,也就应了。
在药效之下,豆娘子沉沉睡去。
李二娘试探一番,这才起身,打开了铺子大门,让苦等在外的风流公子进了门,睡上了豆娘子的床。
一番云雨,不多赘述。
原本按风流公子和李二娘商量好的,在豆娘子清醒前,办完了事心满意足的风流公子就得悄悄离开,再换李二娘上床去。
如此一来,偷天换日,天衣无缝。
豆娘子或许一辈子都不晓得自个儿在梦中遭人玷污了去。
——这也是李二娘这些暗媒的一贯做法,规避风险。
可坏就坏在这风流公子办事儿时太过劳累,云雨之后,竟在豆娘子肚皮上沉沉睡去。
李二娘也因为淋了雨,染了风寒,睡过了头。
结果第二天一早,豆娘子一醒,见了枕边陌生男子和睡在地上的李二娘,登时脑袋发懵!
如何还不明白?
自个儿已遭人玷污!
两行清泪,覆了面颊。
哭声惊醒了李二娘和风流公子,二人暗道不好!
只得巧言令色,劝豆娘子,说如今生米已煮成熟饭,不如让豆娘子就跟了风流公子。
原来来说,豆娘子本就是寡妇,如今木已成舟,顺水推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俩低估了豆娘子的贞洁刚烈,无论如何也不依,穿上衣裳就要去报官!
风流公子和李二娘顿时脸色煞白!
在大虞朝,骗奸女子,那是要受流放之刑的!
二人对视一眼,惧由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竟直接将豆娘子制住,扔进了院里的水井里,活活淹死!
仓皇逃离。
第十章 月黑风高,厉鬼索命
跑马灯,戛然而止。
季青眉头,紧紧皱起。
悼亡镜,跑马灯,娘子恨,感同身。
虽是局外人,季青却能清晰感受到豆娘子的满腔怨恨。
只觉得那李二娘和风流公子,太过畜牲!
悼亡镜上,依旧做出评定。
【鬼魂:豆娘子孙蔷】
【评定:人字下品】
【香消玉殒空余恨,要叫歹人受极刑】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篆字浮动,季青心中也明悟了如何度化这可怜的豆娘子。
豆娘子的怨念,来自于那污了她清白,害了她性命,还依旧逍遥法外的李二娘和风流公子。
唯有让那李二娘和风流公子罪行大白天下,人头落地,受万人唾骂,方才能度化怨念,使其瞑目安息。
平复下心境后,季青眉头一挑。
这风流公子和李二娘杀人害命乃是事实,按理来说直接报官就能让衙门捉了他们,下狱受刑,依律问斩。
可衙门办案讲究个什么?
大部分情况下,都讲究个证据。
人证,物证,口供,仵作验尸记录,都算证据。
但这会儿的季青和豆娘子,啥都没有。
那晚风大雨急,街巷行人稀少,根本没人看到李二娘和风流公子进了豆腐铺子。
这个世道又没有上辈子的DNA检测技术,想要提取豆娘子床上的痕迹证明风流公子犯案,同样天方夜谭。
至于口供,只有豆娘子这头孤魂野鬼的诉说,哪有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大部分正常人,甚至压根儿都看不到阴神鬼魂。
还有那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假酒的仵作,出具的验尸记录已经判断豆娘子乃是意外坠井而亡,编入卷宗了。
可以说,豆娘子的死已盖棺定论,几乎没半点翻案的可能了。
所以如今季青虽然知晓了真相。
但也只是知晓真相而已。
思虑之间,季青看到了正在陪着豆娘子鬼魂的纸人丫鬟春桃。
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春桃,出门走走?”
嗯?
小丫鬟脑袋一歪,一脸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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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临江城里又下起了蒙蒙秋雨,呼啸的冷风好似鞭子一样鞭笞着寂静的街巷。
月黑风高,风雨袭人,街上行人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