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打更人敲着梆子穿街过巷,夜香夫推着五谷轮回物辛苦奔忙,偶尔还能见到三两个巡街捕快挎刀而过……
城南,栗子街,就在筒子街隔壁。
街口,一家三进大宅,门头朱红色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大字儿。
——宋宅。
栗子街的百姓们都晓得,这宅子属于那位出了名的败家风流公子,宋时迁。
几年前,这宅子的主人还是他爹宋老板,宋老板是开赌坊的,家财万贯,后来死了,他儿子宋时迁就继承了家财,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浪子。
要说这风流公子也是个奇人,他爹娘几年前得病死了,他却没半点儿丧气,反而继承了万千家财以后,整日流连在勾栏青楼,极尽享乐。
如今已把家产嚯嚯地差不多了,赌坊也卖了去,只剩下这座宅子。
此时,宅内,客厅。
屋外风雨呼啸,厅里却暖意融融,一尊兽首香炉青烟袅袅,萦绕不散。
红檀木桌旁,风流公子和那李二娘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些精巧的小糕点和米酒。
原本来说,这雇主和暗媒,本该是一锤子买卖。
雇主出钱,暗媒办事,雇主享受完了,事钱两清,再无纠葛。
可风流公子宋时迁和李二娘却不一样。
俩人现在手里各自都握着对方的把柄。
——杀人大罪。
那天早上,豆娘子清醒过来,发现了他们的勾当,如何劝告都听不进去,非要报官。
二人心一横,把人杀了,扔进井里,逃之夭夭。
这段时间,都是心惊胆战,吃不香,睡不好,生怕衙门查到他俩的勾当。
直到三天前,豆娘子的尸首被娘家人发现,报了官,最后衙门拖了两天,终以意外身亡结案。
一直关注此事的李二娘,这才松了口气,连夜跑来宋宅告知和庆贺。
“还是公子聪慧!”李二娘喜笑颜开,抿了一口米酒,“当时我这老婆子都慌死了,就想着打杀那小贱人再扔井里,现在一想,若真如此行事,恐怕衙门就不会以意外坠井结案了。”
原来那天早晨,豆娘子软硬不吃,坚决报官。
俩人动了杀心,制住豆娘子后,李二娘恶从心起,打算直接把豆娘子打死抛尸。
可风流公子反应过来阻止了她。
他说,若是打死后再扔井里,衙门的仵作定然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从而把豆娘子的死往杀人害命的方向查。
但若是直接扔井里,使其溺水而亡,便很容易蒙混过关。
于是,他俩直接把还活着的豆娘子投进井里,活生生淹死!
后来事情也如其所料,仵作判断,豆娘子意外溺水而亡,以意外结案。
“那可不?”风流公子嘴角勾起,面露得色,旋即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那小婊子,咱都还没玩尽兴,人就没了,唉……”
“公子何必可惜,三条腿的蚂蚱不多见,两条腿的女人可多了去了!”李二娘摇头笑道:“如今,咱们可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公子再看上哪家大姑娘小媳妇儿,尽管来照顾老婆子生意……”
顿了顿,她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老婆子啊,这后半辈子还就指望着公子手缝里落点儿银子过活呢!”
“放心,银子少不了二娘的!”风流公子哈哈大笑,“干杯!”
李二娘也举起酒杯。
砰!
响声清脆。
可就在二人打算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时。
咳咳——
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响起。
二人皆是一愣,看向对方。
“公子,你府里还有谁?”李二娘脸色一变。
他俩今晚搁这儿商量杀人害命的事儿,若是让人听去了,转头报官,那咋整。
“没人!最后的几个下人三个月前都遣回去了!”风流公子也是面露疑惑。
就在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咚咚咚——
斜风细雨里,响起叩门声。
风流公子和李二娘都是心头一惊!
“老婆子我去看看!”
李二娘蹭一下站起来,目露凶光。
她虽是女流之辈,但作为暗媒咋说也是在市井江湖里混的,晓得今个儿夜里谈的事绝不能被外人知晓。
走到房门前,猛一拉开门。
呼——
冷风寒雨呼呼拍在脸上,漆黑院里,一片静谧,无甚异常。
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看向风流公子,笑道:“公子,没人,兴许是飞鸟麻雀撞门上了。”
可那风流公子,这会儿浑身绷得梆硬,提着酒杯的手不住战栗,脸皮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一片煞白!
“公子?”李二娘不明所以。
“二……二娘……你……你后面……”风流公子好似见了什么极端恐怖之物般,牙关打颤,手里酒杯砰一声摔落在地上,炸得粉碎!
李二娘浑身一僵,转过头去!
就见那漆黑的夜里,风雨之中,一条鬼影儿直愣愣立在她面前!
一身鲜红长裙,肌肤冷白如纸,黑发凌乱落下,那毫无血色的鬼脸上,漆黑的眸子里滑落两行血泪,三尺红舌轻轻摇晃……
那一瞬间,一股森森寒意,从李二娘脚跟窜上后脑!
这张脸!
她如何不认识?
正是那被他们亲手扔进井里的豆娘子!
紧接着,沙哑的、好似卡着陈年老痰般的声音,好似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回荡在李二娘耳畔。
“还我……命来……”
第十一章 真凶伏法,报应不爽
李二娘虽说是一介女流,但毕竟是干暗媒这活儿的,整天就和三教九流厮混,早年时还干过江湖暗八门当中的燕门行当。
可谓是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前些天才被他们活活溺死在水井里的女人,这会儿眼睛流着血贴到她面前喊“还我命来”。
这谁遭得住?
那一瞬间,李二娘只觉自个儿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身子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窒息一般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身心。
然后,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下,浑身跟羊癫疯一样抽抽,嘴角溢出来白沫子来。
没一会儿,脸色发青,没动静了。
竟生生吓昏了过去。
房里的风流公子早已吓蒙了,见这一幕,更是惊恐万分,手足无措!
然后就看到那女鬼把目光投向了他——流着血的眸子漆黑恐怖,伸出纸般苍白的双手缓缓飘过来,口中不住呢喃。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风流公子吓得浑身都在发抖,一拳锤在自个儿发软的大腿上!
死腿!
快跑啊!
战战栗栗爬起来,翻过客厅窗户,夺路而逃!
哪怕逃到院子里,也丝毫不敢停歇,一路狂奔,跑到隔壁的筒子街上!
心说我回头看一眼吧?
那恶鬼追上来没?
扭头一瞧。
黑暗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物,只有淅淅沥沥的风雨飘摇。
风流公子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跑,结果回过头来,就见一张鬼脸面对面贴他脸上!
“为什么杀我……”
森森寒意瞬间笼罩了风流公子全身!
一股暖流从裤裆里窜出!
竟是硬生生吓尿了!
他浑身是汗,四肢颤抖,两腿一软,再也控制不住,噗通一声跪下来,砰砰往地上磕头!
“豆……豆娘子!我错了!错了!”
“您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我错了!我是畜生!我不该奸污你!我不该杀你!”
“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
极度惊恐之下,风流公子一边磕头,一边求饶,脑袋都磕破了,鲜血淌淌,也不敢停!
直到半晌过后,没半点儿动静,他这才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却见那豆娘子的鬼魂,早已消失,不见了踪影。
风流公子这才松了口气,浑身一软,竟直接在冰冷潮湿的青石街上瘫坐下来。
可还没等他放松一会儿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