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453节

  在山中蜿蜒行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才在一座挂着“杂务院”匾额的大院前停下。

  整座杂务院的院落极大,里面人来人往,显得颇为忙碌。

  费管事当先而入,三十人则尾随其后。

  院内诸人各自操持着手头事务,见费管事带这些人进来,多数人只是随意瞥上一眼便不再关注。倒是角落里有几个执事模样的男子,目光在刘越等人身上扫过时,嘴角噙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戏谑。

  到了一处长廊,费管事让众人暂时停下等候。不多时,便有几人捧着书契上前,让众人逐一签字画押。俞绍元接过书契,匆匆扫了一眼,里面无非是些卖身投靠、生死自负的陈词滥调。他咬了咬牙,还是按下了手印。

  书契刚弄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白色锦袍的青年缓步而入,此人面如冠玉,气度倨傲,周身灵压隐隐散开,赫然有着筑基中期的修为。

  “十七少,人都带来了。”

  费管事忙不迭迎上前,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在施家时的骄横模样?那卑躬屈膝的姿态,看得众人心中一阵恍惚。

  白袍公子目光淡淡扫过这三十人,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这些人多数只有炼气中期的修为,连炼气后期也不过六七人,且多数神情拘谨,一看便知是些市井出身、没见过什么场面的散修。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语气随意道:“这事办得不错,将人送过去罢。”

  说罢,其衣袖一拂,带着几名随从飘然而去,从头至尾,目光都未曾在这群新募的护院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恭送白袍公子远去后,费管事面上的谄笑收敛了几分,他直起身来,回头朝众人道:“走罢。”

  众人这才知晓,原来此处仍非目的地。

  而后,他们离开杂务院,再次穿行于山道之间。七折八绕,足足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才来到一处半山腰的平台上。

  平台后方,是一片绵延连接至山林的院落群。此刻,院门外早有数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等候,为首的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妇人。见费管事带人上来,妇人当即迎上前去,开口笑道:“费管事,有劳了。”

  “不麻烦不麻烦。”费管事满脸堆笑,“蝉小姐的吩咐,老奴自当竭力办妥的!”

  中年妇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费管事,在后面三十人身上缓缓扫过。

  只瞧了一眼,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费管事。”妇人的声音陡然转冷,“这是何意?”

  她抬手指向队伍中的几人,语气已带了几分愠怒:“我委托你们招募的是三十位炼气后期高手,若有筑基期修士更好。可眼下这三十人中,炼气后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这也就罢了!”

  她脸色愈发阴沉,手指接连点向几人:“你瞧瞧你招募的都是些什么人?这几个,我在寨中都曾见过!这个汉子是王氏铁匠铺的学徒,那个,是绸缎庄的伙计……”

  最后,她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神情畏缩的男子身上,冷哼一声:“这人我认得,是个在市井间混日子的闲汉,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

  俞绍元心头狂跳,不自觉垂下头去,这被妇人最后点名的就是张老头家的二小子,没想到她竟然也认识。

  被她点到的几人顿时面色涨红,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手足无措,显然被说中了来历。

  其他人都跟着惊慌起来,眼前这位妇人明显对他们极为不满,如果自己等人就此被赶下山去,那之前的灵石岂不是都白费了么!

  “话不能这么说。”

  费管事捋了捋长须,轻咳一声,竟是一脸正色道:“庄娘子的话在下不敢苟同,怎可因出身便瞧不起人?这世间多少英雄豪杰出自草莽之中,你又怎知这些人不堪大用,做不得护院?”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大义凛然,竟让场中几个原本心虚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

  对啊!谁说学徒伙计就做不得护院?

  但更多的人却是心头一凛。

  俞绍元偷眼看向前方,见那个被称为“庄娘子”的中年妇人已是气得胸膛起伏,面色铁青。他心中暗叹一声,自己这些人分明是被人摆了一道!

  原本他以为自己八百灵石买个邢家差事是捡了大便宜,现在看来这世间果然没有免费掉下来的馅饼啊!

  可如今既已到了此处,押都画了,他们这些炼气散修哪有资格多说半个字?

  庄娘子一时语塞,冷目狠狠剐向低眉垂目的费管事。

  她如何不知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这姓费的只是个推出来的小喽啰而已,自己在其身上撒气反而正随了某些人的意。

  按邢家的家规,族内所有对外招募的下人,都必须经由杂务院之手,否则一经发现,不但招募之人要被严惩,招募来的下人也要被尽数处死。

  如今灵石已经付了,结果就给自己招募来了这么些家伙。

  “多谢费管事,让他们进来罢。”

  就在庄娘子气怒交加之际,她身后的院内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

  不待庄娘子出声,费管事赶紧朝院内方向拱手告退:“婵小姐,那老奴这便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而去,顺着来时的小道转眼便消失在山林里。

  庄娘子恨恨地瞪了那背影一眼,这才回过头来,目光阴沉地扫过场中众人,冷哼一声:“跟我进来!”

  刘越一行人面面相觑,当即默默随在妇人身后进了院子。

  两重门廊后是一处方正的庭院,院中铺着青石,两侧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灵植,幽香阵阵。

  庭院正中,一个绿衫少女端坐在木制轮椅上。

  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明眸,眉宇间隐见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沉静。让众人惊讶的是,少女周身气息微弱,只有炼气两三层的样子。

  刘越余光扫过那轮椅中有些畸形的双腿,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这少女腿部的残疾多半是后天所致。

  绿衫少女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圈,面上瞧不出喜怒。

  “以后,诸位便是我溪木岭之人。”她的声音轻柔,不疾不徐:“还望彼此守望相助,不可懈怠。”

  “谨遵小姐之命!”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

  “嗯。”少女微微颔首,转向身侧一个圆脸侍女,“桃儿,先带他们去偏院安置。”

  “是,小姐。”

  那叫桃儿的侍女脆生生应了一声,朝众人招了招手,当先朝旁边的偏院走去。

  待众人鱼贯而出,消失在月亮门后,庄娘子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小姐!”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懑:“这定然又是那些人搞的鬼!没想到,他们将手都伸进杂务院去了……”

  她没有点破“那些人”是谁,但轮椅上的少女却心知肚明。

  少女轻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峰,面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抑的疲惫:“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爹娘意外身故,留下的这些产业,族中那些‘近亲’谁不想分一杯羹?更何况我这身子……”

  “小姐!”

  庄娘子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说不出口。

  自从三个月前,家中老爷夫人双双在外遭遇意外殒命后,家族内几家自认为亲近的支脉长辈便打着吊唁的名号上门嘘寒问暖,实则是打探如何吞掉老爷留下的家产。

  老爷生前已是筑基后期圆满,差一步便可踏入金丹;夫人又擅经营,留下的产业即便是族中某些金丹长老也颇为眼热。

  偏生老爷夫人只留下这一个孤女,又是这般腿脚不便的模样。

  在邢家这等修仙家族中,简直是天赐的肥肉。

  上次吊唁时,有人试探着提出“代为照管产业”,被小姐婉言谢绝后,那些人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开始下黑手。

  先是几个护院在巡逻时“意外”坠崖,接着是家中账房被发现与外人勾结,再然后是仆役们接连被人挖走……短短两三个月,原本人数上百的溪木岭,如今只剩十来个忠心耿耿的老人。

  人心惶惶之下,那些投靠了各分支的旧人,反倒时不时地回头,帮着新主子递刀子。

  “来都来了,总比没有的好。”绿衫少女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丝苦笑,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模样,“若我所料不差,这些人里面,定然有他们安插进来的人。往后,只有麻烦庄姨多费心盯着了。”

  “小姐放心。”

  庄娘子神色一肃,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但凡有人敢在溪木岭生事,奴婢第一个饶不了他!”

  ……

  “庄管事慢走……”

  后院,刘越领着俞绍元等三人躬身目送妇人离去。

  方才这位庄姓管事过来给他们这三十个新来的护院分派差事,修为最高的四人被挑去小姐身边做了贴身侍从,那几个炼气四五层的倒霉蛋则多数打发去了花圃、清扫、饲灵等杂役处,干的都是些粗重活计。

  刘越外在显露的是炼气七层修为,不上不下,便被分来看守后院的侧门。

  四人中,另外三个都是炼气五六层,炼气七层的刘越自然便被临时任命成了这个小队的“队长”。他们小队的职责倒也简单,便是看守这扇侧门,兼且巡视整个后院。

  “见过刘队长!”

  见刘越转过身来望向自己几人,俞绍元忙堆起笑脸,客气地拱手一礼:“在下俞绍元,之前在寨子里倒腾些药材为生,往后还望刘队长多多关照……”

  方才庄管事盘问这位刘队长来历的时候,俞绍元可是听得仔细,知晓对方是近日才到金沙寨的散修,无亲无故,也无产业。

  这种人最好说话,也最难缠。好说话是因为无根脚背景,不敢轻易得罪人;难缠是因为无牵无挂,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队长,在下姓史……”

  “队长叫我何二即可……”

  另外两个汉子也赶紧上前见礼,态度颇为恭敬。

  刘越朝几人点头示意,目光逐一扫过后,这才不紧不慢地交代起护院岗位的要领来。

  “这侧门虽偏,却也不能大意。每日卯时开门,戌时落锁,夜间无论何人叫门,都需先通报庄管事。后院巡查每半个时辰一趟,重点看那几处库房和小姐的住处附近……”

  这种护院的活,他在之前那场悠长的梦境中可是干过几年,自然是手到擒来。

  俞绍元三人连连点头,心里却都暗暗嘀咕:这位刘队长瞧着年纪不大,说起护院的门道来却头头是道,莫非之前干过这一行?

  远处,隔着一道院墙的阴影里。

  庄管事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她方才粗略筛选了一遍,在这三十人里确是发现了几个疑似潜伏进来的暗探,这个叫刘越的也是其中之一。

  一个刚到陌生地方的新人,面对差事分派、同僚应付,竟没有丝毫局促或好奇,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种人,要么是久经世故的老江湖,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不过眼下她并不确定,后续还需多多观察。

  ……

  是夜。

  四人暂时分作两班值守,刘越带着俞绍元值上半夜,那姓史的和何二值下半夜。

  子时过后,刘越才回到分配的宿舍。

  因如今溪木岭上人员不多,他这个炼气后期的“队长”也得了些优待,有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简陋得很,却胜在清净。

  “前辈可还能通过此地情形瞧出当年的一些蛛丝马迹?”

  黑暗中,刘越盘膝坐在床上,他双目微阖,暗中却沟通了黑石内的景云子。

  片刻后,脑海中传来景云子带着几分沉吟的声音:“目前还不曾发现,或许日后你多去些地方走动,会有些收获……”

  自刘越进入邢家这一路来,景云子一直尝试着对周边近距离稍作探查。然而数万年沧海桑田,邢家早将这金沙峰改造得面目全非,哪还寻得到半点当年的痕迹?

  刘越微微点头,倒也并不失望。

  眼下没发现才是常理,这等寻访旧迹之事,本就是大海捞针,急也是急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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