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院大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上首主位上,赫然端坐着一个身着紫袍的鹰鼻修士。此人面容清瘦,双目狭长,鼻如鹰钩,虽然瞧着只有四五十岁的模样,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深沉如渊,赫然是位金丹期的高修。
紫袍修士的左首一侧,恭敬站立着老少十余人,为首的是个红面老者。
而在他们对面,庄娘子独自一人立在那里,低垂着脸,看不清表情。
“……怎么,如今庚叔公亲自上门,这丫头竟然还敢让叔公他老人家在这里等她?”红面老者斜目盯向庄娘子沉声开口,语气中满是痛惜:“这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老者虽是须发灰白,年岁不小,但在主位上的紫袍中年面前,却极尽恭敬,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庄娘子暗自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红面老者只有筑基中期修为,已是自家小姐这一支修为最高之人。先前因南斋真人出面干涉溪木岭之事,这老家伙还曾亲自赶来向小姐赔罪,自言对族人管教不力。
那副惶恐模样,庄娘子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年,此人便又是这幅嘴脸了。
“我瞧你似乎还颇有不服?”
红面老者身后的白袍青年目光阴冷地盯着庄娘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笑意:“果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原本想着将蝉妹嫁出去是便宜了别人,眼下瞧着……嘿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语气中的恶意,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庄娘子面色一正,正待出声反驳,大厅外却传来了一道清冷声音:“难为十七哥为小妹如此操劳,小妹心领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那小侍女推着轮椅,正缓缓从正门外进来。轮椅上坐着的绿衫少女一袭素衣,面容清减,虽然憔悴,但腰背却努力挺得笔直。
那被叫“十七哥”的白袍青年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关切地看着绿衫少女,痛惜道:“蝉妹,你可算来了。为兄这些日子一直担心你的身体,如今见你面色如此不好,实在是心疼得很。”
他顿了顿,又道:“自九叔九婶故去,为兄已是你在世间血脉最为亲近之人。你的终身大事,为兄自是日夜牵挂,不敢有半分怠慢。如今替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绿衫少女转过目光,不愿再看此人惺惺作态的嘴脸,朝上首主位上默默啜茶的紫袍中年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蝉儿见过太叔公。”
族内的这些金丹长辈,据说年纪最小的都有三百余岁,无论具体辈分如何,她这一辈的子弟都只唤“太叔伯”“太叔公”即可,既显得尊敬,又不会出错。
此刻她表面淡然,心底却已沉到了谷底。
这帮人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竟然将族内这位庚长老请了过来。据她所知,这位与南斋真人颇有几分不睦,两人虽同出一族,却向来不对付。
今日此人屈尊出现在这里,亲自过问她的婚事,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心中再清楚不过。
“唔。”
庚长老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停在绿衫少女身上,语气不咸不淡:“你父当年亦是老夫看好的后辈,资质不俗,为人也颇为稳重。可惜命途不顺,英年早逝,殊为可惜。”
“你这娃娃,老夫本也没工夫管你的闲事。但前些时日,你家叔公亲自来求我,说是你这孩子孤苦无依,无人照拂,恳请老夫为你结一门良缘,寻个好归宿。老夫念及同族之情,便应下了。”
什么!!
绿衫少女只觉心头一凉,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族内的金丹长老亲自开口,这桩婚事恐怕已是板上钉钉,根本不是她能拒绝得了的了!
“庚长老——”
旁边的庄娘子面容惊怒,忍不住出声打断。她虽然知道在这种场合开口不妥,但事关切身,也顾不得许多了。
然而,她的话还没落音,便见庚长老眉头微皱,随手一挥。
一股磅礴巨力骤然袭来,庄娘子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往后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了后面的圆柱上。
“噗——”
庄娘子张口吐出一口赤红鲜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软软地滑落在地,动弹不得。
“庄姨!!!”
绿衫少女惊呼出声,想要起身去看,却因双腿不便,只能焦急地看向小桃。小桃会意,连忙跑过去扶起庄娘子,见她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大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庚长老收回手掌,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主家说话,可没有奴仆插嘴的道理。今日只是略作薄惩,没有下次……”
目光转向绿衫少女,庚长老再次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如今年纪不小,又父母双亡,婚姻之事自当由家中长辈做主。这是规矩,也是道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语气愈发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夫替你选定的夫家,乃是梅池郡裴氏。裴家亦是金丹家族,底蕴深厚,在梅池郡颇有根基。以你的出身和资质,能嫁入裴家,已是高攀了。”
“放心,届时出嫁,我邢家自会为你准备一份满意的嫁妆,断不会让人说我邢家苛待女儿。”庚长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凛然起来,“至于你父母留下的那些产业,他们既是邢氏族人,所遗之物,自然归属家族所有,这也是族中历来的规矩。”
而后,他转目扫向下首的白袍青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越泽乃是你父的嫡亲侄儿,血脉相连,关系亲近。这份产业交给他打理,想必你父九泉之下得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白袍青年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满脸堆笑:“太叔公放心,侄孙儿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这份产业有半分折损。”
绿衫少女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强忍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已看不出太多表情:“太叔公既然已经定了,蝉儿自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愤怒:“只是蝉儿有一事相求。”
庚长老端起茶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庄姨自幼照看蝉儿,虽非血亲,却胜似亲人。”绿衫少女看了一眼被小桃搀扶着、面色惨白的庄娘子,轻声道,“蝉儿出嫁之后,这溪木岭的一切自当归族中处置。但庄姨……蝉儿想带她一起走。”
她补充道:“她不过是个下人,对族中之事从不过问,想必不会碍了谁的眼。”
此言一出,红面老者与白袍青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这丫头如此识相,倒是省了他们不少口舌。
庚长老瞥了绿衫少女一眼,淡淡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也罢,一个下人而已,随你便是。”
说罢,他不待绿衫少女回话,当即起身负手朝厅外行去:“三日后裴家来接人,在此之前,你莫要走远了。”
左首的十余人亦纷纷冷笑着瞥过主仆三人,一个个尾随了出去。
片刻之间,大厅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绿衫少女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她与被小桃勉强搀扶的庄娘子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是深深的寒意和绝望。
以庚长老在族内的地位,他既然亲自发了话,自己等人在族中怕是想伸冤都没有门路了!
即便南斋真人能在此刻赶回来,想来也不愿因这点事与一位同族金丹长老对上。
更何况,她与南斋真人的那点情分,早就用得差不多了。
至于那位先前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刘越……此刻还在“遥遥无期”地闭关冲击筑基,连是生是死都不知,又哪里指望得上?
……
一行人刚跨出大厅,红面老者便紧走几步,凑到庚长老身侧,压低声音道:“庚叔公放心,该是您老人家得的那份,侄孙定然不会忘。”
白袍青年也在一旁赔笑道:“这次多亏了太叔公出面,不然这妮子有南斋真人撑腰,我等还真不敢轻举妄动。那南斋真人向来自视甚高,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也只有太叔公您能压他一头。”
“哼。”
听到“南斋真人”四字,庚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之所以亲自跑这一趟,倒不是单纯瞧上了这点产业,若能顺手针对报复一下南斋那老家伙就更好了。
那老东西向来与他不睦,仗着实力略高一筹,在族内多次驳他面子。如今能断其一条臂膀,让对方庇护的人吃了亏,也算是出了他心头一口恶气。
“你等——”
庚长老负手前行,正欲再叮嘱几句,话才出口两个字,忽然住了口。
他面色骤变,猛然转头朝某个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红面老者与白袍青年等人见状,也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初时,他们还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只是觉得远处的天空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但很快,众人便见前方的半空中,不知何时现出了道道色彩斑斓的霞光。
这些七彩霞光绚烂至极,诸色交织,如一圈圈彩带在半空中缓缓舒卷、层层叠叠,将空中染得流光溢彩。霞光所过之处,天地间的灵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般,开始不安地涌动起来。
这异象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壮丽得令人心悸。
紧接着,一股骇人听闻的强大灵压骤然从天而降,如一张无形巨掌,狠狠落向下方的金沙群峰。
溪木岭上,除了庚长老还能站立之外,红面老者、白袍青年等几个筑基修士虽然勉强撑住了身形,却也面色大变,额头青筋暴起,只觉得双肩仿佛压上了万钧重担。
至于其他修为更低之人,更是直接被这股灵压压得趴伏在地,一个个面色青紫,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第八百二十二章 结婴(下)
白袍青年目瞪口呆地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越来越盛的霞光,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修炼至今也有百余年光景,自问见过不少大场面,可如此恐怖的异象,却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便是族中金丹长辈全力出手时的声势,也远不及眼前这情形的十之一二啊!
众人眼见之处,天地间的灵气都在疯狂翻涌,蔓延得无边无际。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数十里方圆的金沙峰便都被笼罩在了其中。
那股灵压也以石梁山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金沙峰上的无数修士,或是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或是自洞府内急匆匆奔出,一个个仰头望向半空,脸上满是惊疑不定之色。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惶恐不安,还有人情不自禁地准备随时逃窜,仿佛这恐怖灵压随时会落下将他们碾碎一般。
大厅内的庄娘子、绿衫少女和小桃三人,此刻早已被这灵压压得趴伏在地,动弹不得。
不仅是金沙峰,方圆上百里内的无数修士,乃至普通凡人,都瞧见了这股惊天异象。
一些不知情的修士还以为是有什么异宝现世,当即又惊又喜,纷纷施展出各种遁法,拼命往那个方向疾驰过去,妄想去瞧个究竟,看能不能捡到什么便宜。
但随着距离愈近,这些人只觉得空中的灵压越来越强,甚至有人飞到半途便难以支撑,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体内灵力的运转也迟滞了许多。
众人不得不脸色难看地停下,眼睁睁望着远处那片霞彩,心中又惊又惧。
虽然多数人不知这股异象因何而起,但其中自有少数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之人,从这天地灵气的异常涌动中察觉到了几分端倪,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这些人哪怕隔着数千上万里的距离,也都遥遥感知到了金沙峰方向传来的异动,纷纷朝那处投去或是惊愕、或是恼怒、或是嫉妒的复杂目光。
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低声长叹,还有人摇头苦笑。
金沙峰上,灵气翻涌之际,天空又骤然生变。
那原本无序的灵力突然开始往霞光最盛之处涌去,随即周边数十里、数百里的天地灵气都在朝此地疯狂汇聚,好似百川归海,万流朝宗。
大股旋风伴着灵气在整片金沙峰上席卷而起,一时间山中飞沙走石,参天大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漫天飞舞。一些低阶修士站立不稳,被狂风刮得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只能拼命抱住身边的岩石或树干,才勉强没有被吹走,一个个狼狈不堪。
“……怎么会!?”
望着天空中越来越恐怖的异象,庚长老满脸骇然,他瞳孔剧烈收缩,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旁人看不出门道,可他身为金丹修士,却已慢慢瞧出了几分名堂:这情形,分明与那传闻中的凝婴之象有几分相像啊!
这等异象,他虽未亲眼见过,却在宗门典籍中读到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可问题是……
庚长老面色阴晴不定,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据他所知,如今的邢家上下,可并没有即将冲击元婴的修士存在啊!
……
与庚长老一般满心疑惑的,还有此刻停留在金沙峰内的邢家高层。
金沙峰主峰的某处洞府深处,一个着蓝色纱裙的中年女修骤然睁目。她先是疑惑地扫视四周,紧接着面色一变,凭空从洞府中消失不见。
洞府外,一个须发皆白的圆脸老者早已等候在此。
老者一袭灰袍,圆脸上挂着几分焦急之色,见蓝裙女修现身,他连忙拱手见礼:“七姐!”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