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465节

  女修深邃的目光远眺向霞光与灵气翻涌的方向,面色肃然。

  以她元婴修士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瞧出了这股异象的来由:这分明是有人在山中冲击元婴之境!

  询问的同时,她心中也不禁暗暗吃惊。

  这异象虽是凝婴所致,但其声势之浩大,显然比她当年突破元婴时所引发的天象要强烈得多!那漫天彩霞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染透了,灵气汇聚的速度之快、范围之广,便是她这位元婴中期修士看了,也不由得心生忌惮。

  能引发如此惊人天象的,究竟是什么人?

  “若无意外的话,应是有人藏在我金沙峰内冲击元婴境界,我已经着人去探查对方的身份了。”圆脸老者的神色也不太好看,声音中带着几分恼意。

  邢家身为传承数千年的元婴大族,竟然被外人悄无声息地混进山门,藏在眼皮子底下结婴,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修仙界的笑柄?

  蓝裙女修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处那片异象翻涌的天空。

  如今的邢家,包括外姓长老在内,仅有十来位金丹修士,其中修为最强的也不过初入金丹后期,距离冲击元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这些人的底细她一清二楚,绝无可能在此时突破元婴。

  那么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定然是外人无疑了。

  “……那里,好像是石梁山的所在。”

  凝望片刻,蓝裙女修忽然秀眉轻皱,疑惑地转头看向圆脸老者,问道:“南斋呢?”

  圆脸老者忙应道:“南斋在一年前被派去了嵊山郡……”

  邢家两位元婴老祖平日极少插手家族的俗务琐事,只有涉及到金丹修士的调动安排,才会由他们其中一位出面定夺。是以南斋真人远赴嵊山郡的事,只有他知晓。

  将南斋的去向稍作了番解释,圆脸老者又急切道:“七姐,我等如今该当如何?”

  这话问得含糊,但话中之意,蓝裙女修自然听得明白。

  此刻对方极有可能正处在凝婴的关键时刻,若自己二人不惜代价强闯过去,未必不能将那人中途打断,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将之重创乃至灭杀。毕竟冲击元婴之时,修士的心神全在体内,对外界的感知会降到最低,正是极为脆弱的时候。

  但这,也仅仅是理想状态而已。

  仅凭着眼前这超乎寻常的天地异象,就能猜出那人绝非是什么简单角色。

  若是成功了倒还罢了,一旦被对方逃出生天,那便是为邢家平白招惹上一个不共戴天的死敌。一位心怀恨意的元婴修士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

  收回目光,蓝裙女修缓缓摇了摇头:“怕是已经晚了。若我所料不差的话,此刻对方可能已进入成婴的最后阶段。此时再作干预,非但不能建功,反而会惹来灾祸,凝婴之时的修士固然脆弱,但天地法则的庇护却极为强烈,强行插手,只怕我们自己也要遭受反噬。”

  沉默稍许,她又补充道:“再则,凝婴非是仓促之举,此人冒着风险潜伏在我金沙峰多时,却始终没有惊动任何人。想来……应是位对我邢家并无多少敌意的散修……”

  圆脸老者默默点头,心中也觉得此言有理。

  正常大势力的修士凝婴,哪个不是准备周全、兴师动众?不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阵严密护卫,更有同门师长在侧护法,唯恐被人趁虚而入。

  而此人却孤身一人悄悄潜伏在别人地盘上结婴,连个护法之人都没有。这等做派,即便不是散修,那也差之不远了。

  想到此处,老者眼中忽有道精芒闪过:“若当真是散修,那倒是好事一桩!说不定我等可以借机示好,将之留在我族中!”

  元婴修士对一个势力的作用多大毋庸置疑,邢家若能再增一位元婴,与周边诸多势力间的实力对比甚至可以瞬息翻转,到时候能得到的利益,只怕要成倍增长!

  对邢家来说,接纳一位外族高修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若是能让族内合适的女子与对方结成道侣,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如此一来,既得了人,又联了姻,更是两全其美!

  蓝裙女修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却见远处的天边,一道白光正急速掠至,转瞬便到了近前。

  圆脸老者探手一抓,将那道白光中的传讯符接在手中。他捏住符箓,灵识探入其中稍作探查,随即面上有了微妙变化。

  很快,蓝裙女修也得知了符里的内容,她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走。”

  二人身影在洞府前一晃,转瞬消失在了原处。

  ……

  与此同时,石梁山上的异状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那汇聚了不知多时的厚重灵气,此刻在半空中疯狂飞卷,呼啸之声传遍百里。这些灵气稠密得近乎实质,仿佛一片倒悬的水团,在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下,缓缓旋转、收缩、凝聚,最终结成了一团巨大的白色灵气团。

  灵气团在空中不停变幻形状,引得四周空气震荡炸响,在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之后,那团灵气骤然凝实。

  而后,一个约莫三尺来高的白色婴儿虚影,赫然出现在了半空中!

  这虚影通体由精纯灵气凝聚而成,面目虽然模糊不清,但四肢俱全,五官隐约可辨,竟与活人一般无二。它在空中悬停了短短一瞬,便化作道流光瞬息遁入了石梁山山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婴儿虚影消失,石梁山上聚集的厚重灵气渐渐开始停歇,那压在这方圆百里之地的恐怖灵压也随之缓缓消散。

  无数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修士只觉得身上一轻,纷纷从地上爬起。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石梁山上,异变再起!

  原本渐渐明朗的天空,骤然间暗了下来。整个金沙峰上空,瞬息便被一团漫无边际的黑云笼罩。

  天空中,雷芒涌动!

  无数道银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疯狂穿梭,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之声。如蛟龙翻滚,如银蛇乱舞。那雷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将整片天空照得忽明忽暗,映得下方无数修士面色惨白。

  这景象,简直如同末日降临!

  一股较之前更为恐怖的灵压如山岳倾覆,再次从天而降。甚至连之前还能勉强站立的那些筑基修士,此刻也纷纷一脸煞白地“扑通”跪倒在地,所有人都被这恐怖天象震惊得无以复加。

  “轰隆隆——”

  黑云压峰,如墨似铅。

  厚重的黑云低垂得仿佛要贴到地面上,将整座金沙峰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云层中,紫色的雷光越聚越密。

  “咔嚓——”

  一道数丈粗细的紫色雷芒,携着毁天灭地之威,从云层中狠狠劈下!

  雷光刺目至极,照得天地间一片惨白。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道雷芒接踵而至,每一道雷光落下,都震得整座山峰微微颤抖,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石梁山要被这雷光彻底摧毁之际,一声沉厚的轻鸣,从山体深处发出。

  声音骤现间,方圆数十里内所有人都开始头晕目眩、心神摇曳。

  紧接着,一道上百丈高的金色虚影,赫然从石梁山中现出!

  这虚影通体呈淡金色,其面目威严,身形伟岸,虽只是虚影,却散发着令天地都为之色变的气息。它一出现便仰天长啸,声震四野,而后猛然往上一窜,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直钻入了头顶的黑云里!

  无数修士仰头望去,便见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尊百丈虚影,竟在漫天雷光之中张开双臂直接开始撕扯、吸收起了那些紫色雷芒!

  那能劈山裂石的恐怖雷光,在金影手中竟如同温顺的丝线一般,被它一把一把地扯碎、吞噬、炼化。雷光在它手中爆裂、炸开,却伤不了它分毫。金影越战越勇,最后甚至挥动双拳,将那厚厚的黑云都击得四散开来!

  在这股惶惶天威面前,整座金沙峰上电闪雷鸣,暴雨如瀑,狂风怒号。

  别说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了,便是低阶修士们,此刻都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尊虚影在雷云中纵横捭阖,心中满是敬畏与震撼。

  不知过了多久,半空中的雷光终于渐渐稀疏,黑云也开始缓缓消散。

  那尊百丈虚影最后发出一声长啸,带着尚未散尽的恐怖气息从半空直落而下。虚影触及山体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黑云散开,日光重新洒下。

  雨停,风止。

  一道七彩虹桥,从石梁山巅横跨而出,架在万里晴空之上,绚丽得令人目眩神迷。

  紧接着,有无数道彩色霞光从山体内喷薄而出,朝着苍穹激射而去,直冲九霄!

  待霞光渐渐消散,笼罩在金沙峰上的灵压终于开始退去。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修士们,这才一脸后怕地赶紧翻身坐起,在原地调息起来。

  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复杂之色,震撼,敬畏,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震惊的同时,大家都在暗自好奇,那石梁山中,究竟是谁?

  有人静坐原地,沉默不语;有人互相交头接耳,想要探听些内幕消息;还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不自觉地开始朝石梁山方向小心靠近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第八百二十三章 猜测

  溪木岭。

  庚长老一行人尚未从方才那惊人的天地异象中回过神来,便见眼前光影骤然闪动,下一刻,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在众人面前凭空浮现。

  “……七姑!十四叔!?”

  庚长老定睛瞧去,顿时心头一震,脱口惊呼。

  眼前这蓝裙女修与圆脸老者,赫然就是邢家仅有的两位元婴老祖宗!

  特别是七姑,平日里连他这等族中长老都难得一见,此番竟被那异象惊动至此,可见二老对此事的重视。

  他连忙几步上前,躬身行下大礼:“邢庚拜见二位老祖!”

  “拜见老祖宗……”

  其身后的红面老者与白袍青年等人也纷纷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面色苍白地上前见礼。他们虽是邢家族人,可能亲眼见到元婴老祖的机会,这辈子都是屈指可数。

  此刻众人心中既惊且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圆脸老者眸光似电,在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沉声开口道:“你等为何在这溪木岭?”

  他可不记得邢庚与溪木岭这一支有什么关系,但方才神识中早见了厅内被伤的那个女子,多半可能与这些人有关。

  想到此处,老者的面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自发现结婴异象出现在石梁山附近后,他第一时间就派出人手加紧探查,果然有所收获。

  据情报所示,那个在石梁山引发结婴天象的外来强者,极有可能便是数年前潜伏在溪木岭的一个名叫刘越的低阶护院。

  此人不知施展了何种玄妙手段,伪装成炼气期的低阶修士,不仅避开了金沙峰的大阵,更瞒过了各方耳目。其先是在这溪木岭做了近一年护院,后又转去石梁山南斋名下做了记名弟子。

  刚刚那异象的中心位置,正是此人三年前自称“冲击筑基”时所闭关的洞府所在。

  如今南斋不在族内,他们若要拉拢交好此人,进一步探出其底细,这溪木岭自然是要来的。

  只是没想到两人一过来,便瞧见了这族人内讧的一幕。

  庚长老闻言,面上的恭敬笑容渐渐僵住,他心头微沉,本能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方才他便觉着两位老祖亲临溪木岭有些蹊跷,此刻听老祖这般问话,语气中颇有几分不满之意,莫非是……

  他还未来得及斟酌措辞回应,两位元婴老祖已不再瞧他一眼,径直快步行入了身后的大厅内。

  庚长老心头“咯噔”一下,赶忙跟了进去。

  大厅内。

  绿衫少女、庄娘子与小桃主仆三人正紧紧依偎在一起,还尚未从方才那股恐怖威压中完全回过神来。

  三人正相互搀扶着勉强起身,便见门外进来了两名气度不凡的陌生人。

  这二人相貌看似寻常,可身上不经意散发出的灵压却深不可测,仅仅只是随意一站,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你便是沐蝉吧?”

  蓝裙女修神色和蔼,她目光落在轮椅上的绿衫少女身上,声音轻柔道。

  庄娘子满脸茫然,她并不认识这两位,只觉对方修为之高,远超自己想象,心头顿时有些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们是?”

  轮椅上,绿衫少女邢沐蝉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在目光与蓝裙女修对视的刹那,她眼神不自觉地闪动了一下,随即瞳孔微缩,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震惊。

  她虽双腿不便,却强撑着在轮椅上欠身低头,恭敬中带着几分惶恐:“沐蝉……拜见两位老祖!”

  她出自邢家极偏远的旁支,又无甚傲人天资,自幼便不受族中重视。出生十几年来,都从未亲眼见过家族这两位元婴老祖的真容。

  只是此前在整理父母遗物时,她曾偶然见过两位老祖的画像,这才有些印象。再加上此刻远远跟在后面、满脸紧张的庚长老等人,她哪里还猜不出眼前这两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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