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心瞻就过来了,直接来到昨天的炼丹房等候。
程心瞻刚来没多久,任无失就来了,后者见心瞻已经在了,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我们开一炉,让你练练手。”
程心瞻说好,心下有些激动。
“炉子就用这个炉子好了,你才初学,五年之内都不用挑丹炉。炉子下的火道里有法阵,你把你的玉牌贴到那个凹槽上去,就会激活火道里的法阵,把地火抽过来。
“用地火按时辰克扣你牌子里的点数,你的点数应当够?”
任无失指着墙壁上的一块凹槽说。
在山里,宗门的自有资源都是通过点数来抵扣的,比如说丹霞山的地火,摇光山的星露,百草山的玉藕,还有云禁大阵收来的云霞等等。
这些东西,要是外人想借用或是购买,就得花上不菲的金银,算是宗里给门人的福利。
而玉牌里的点数,可以通过金银购买,在立功或破境发放奖励时可以选金银,也可以选点数。
程心瞻闻言点点头,他几次立功,里面的点数多的都没细数过。
尤其是为宗门寻来人参果核来,这个价格根本不好估量,多少金银能买一颗人参果核?所以除了让兵器院给炼制五柄法剑以外,纪掌教大手一挥,给程心瞻的玉牌里划过去了海量的点数。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腰牌贴上去。
“呼!”
一道风啸火涌声响起,丹炉下顿时燃起了赤色的地火。
整个炼丹房内的温度顿时高了起来。
“来,坐下吧。”
两人在丹炉边就坐。
“先暖炉,火小些,分散些。”
任无失看着过分年轻的道士说着。
程心瞻点头,学师这是要考自己控火的本事呀。
他掐一个诀,法力透过指尖落到灶火上。
要火小,法力上就加一些水行,要火散,就带上些急风就是。
随着他手指一点,火焰赤红的颜色淡了些,但火焰却似莲花一样蓬散开来,把整个炉子都包裹住,而紫铜制的丹炉炉盖上又有许多通气孔,像极了莲子,让此刻的丹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莲蓬,煞是好看。
任无失点点头,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呀。
他伸手反掌,掌心冒出一朵火焰,火焰在他手中由心变化,他一边演示着,一边说,
“趁着暖炉的功夫,来跟你说一下技法,炼丹火技分为煅、炼、炙、熔、抽、飞、伏,武火急烧为煅,文火慢烤为炼,点烧为炙,化烧为熔,急火去湿为抽、大火化气为飞、改性而不熔为伏,这些技法再先后衔接,便能生出无穷变化出来,但万变不离其宗,技法一定是要和投入金石的金性相匹配的。
“在丹道里,火分丙丁、天地、文武,也即阴阳、清浊、大小,另外,火温也是极为重要,不同金石的在不同火温下,或熔或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程心瞻认真听着,仔细想想,火焰技法和呼吸吐纳讲究的韵律好像也有些相像,应该可以互通,等回去后再仔细琢磨琢磨。
“再和你说一说丹道里常用的金石主材。朱、铅、汞、金、银称为丹道五君。朱即丹砂,为阳性,五行在火;铅为阴,五行在土;汞为阳,五行在木,金为阳,五行在金;银为阴,五行在水。
“另外,主要的辅佐之料又有硫黄、雄黄、雌黄、硝石、明矾、玉石、石英、石膏、云母、青盐、芒硝、木炭、草灰、贝粉等七十二种,称为七十二名臣。
“这五君七十二臣每一种又有细分,以常见的青盐为例,按地域可分为陇东盐、蜀西盐、辽东盐、鲁东盐,按干湿还分旱盐、水盐,水盐又分河盐、海盐,每一种金性都不一样,若再配以不同的火炼技法,每一种的金性又会发生不同的变化,若再和其余金料合炼,金性就再生变化。
“呵呵,金石之料除却这五君七十二臣,又不知还有多少,至于其余草木水液之配料更是不计其数,君臣辅佐相配可谓穷尽机变。”
即便是程心瞻,此刻听着也有些犯难,不愧是丹道,如此多的变化,确实是比炼道要复杂的多。
任无失看着程心瞻慎重犯难的样子,心里不由暗笑,天才,到处都有天才,但丹道就是天才的试金石,在丹道上一骑绝尘的,才是真正的天才。
这小子雷、剑、符、咒、炼,学一术成一术,怕是容易起骄矜,方才这番话也算是当头棒喝了,让这小子不要对丹道起了轻视之心。
不过任无失却不知,程心瞻以“谦慎”为铭,时刻警醒自己,修行丹道更是以如履薄冰之心相待,哪会轻视。
“今日领你入门,就来炼一个最简单的方子,是为「八宝生肌丹」,服之可白肤,清口,香津。”
任无失说着,把袖子一甩,程心瞻身前便飘起一堆瓶瓶罐罐出来,每个瓶罐上都贴着标签。
“你跟我学炼丹这段时间,金料自然不用你出,不过后面终归是要自己炼丹的,所以金料、各类辅材包括能保存药性的容器,自己平日里都要多留心多收集。”
程心瞻称是。
这时,紫色的丹炉慢慢开始发亮发红。
“好了,炉子也暖起来了,接下来我说你做。”
程心瞻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寒汞一钱,起丁火,急而小,至四百祝,飞之。”
任无失说。
程心瞻掐动法诀,以摄法从贴着「蚀石寒汞」的瓶子里小心摄出一钱蓝色的汞液,投入炉中。随后立即运转六丁神火汇入地火之中,又压制灶火,使之焰花急而小。
炉内火温到四百祝,「蚀石寒汞」立即飞化,成了一缕黑烟。
“火温高了,四百二十祝,寒汞金性已变,成了焦汞,重来吧。”
程心瞻没作声,点点头,重新取汞。
“慢了,寒汞复凝,重来。”
“慢了,半飞半凝,剂量不对,重来。”
“……”
“好,可以了,现在取紫硝、湖矾各一两,还是丁火,火势转武,至六百祝,合熔之。
“错了,两者还未全熔,怎么收火了呢?”
“错了……”
“好,再取浮石三钱,月石三钱,辰砂二钱……
“赤头蜈蚣二条……
“糯粉五钱……
“麝香一钱……”
任无失急速的说着,程心瞻变化手诀都舞出了残影,体内的法力频繁调动变化,在经脉中奔腾不休,急速的消耗,他感觉自己就是与人比斗施展咒法也没有这么吃力。
整个一天下来,程心瞻尝试了十六次,耗费了不少材料,到太阳下山时这才开出一炉丹。
他有些脱力,但还是起身向任无失连连告罪,再三保证明天一定会更加专注。
任无失笑着拍拍程心瞻的肩膀,让他无需介怀,要是不浪费金料,要是次次成功,那还叫什么丹道。
他看着程心瞻开炉取出五枚黄豆大小的浑圆的白丹,仔细观看色泽,又嗅了嗅丹香,随后在程心瞻颇为惊恐的眼神中捻起一粒服下。
他闭目品着,十来息后,他笑着对惴惴不安的程心瞻说,
“放心,是枚好丹。”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丹瓶将剩下的四枚丹丸收好,递给了程心瞻,说道,
“这是你的第一炉好丹,收好了。”
程心瞻这才转惊为喜,收好丹瓶后千恩万谢的辞别了学师。
而任无失在程心瞻走后站在炼丹房里久久未动,半晌后才长出一口气,轻声道,
“一日学法,丹成上品,呵,难不成老道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新出炉的尸解丹?”
第138章 诘问(月初求月票!)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十一娘,今日起我已开始修行丹道,深感丹道之艰,毁药一十六次,方见丹成。
今日我所炼之首丹名为「八宝生肌丹」,一炉成五枚。丹性我的学师已经尝过,长者说这是一枚好丹。
服此丹可白肤、清口、香津,我想赠与你,只是因修行事务繁重无法脱身,而且山里长辈也不想我出宗,所以说来惭愧,还要请你派人来取。
犹记上次长白一别,十一娘说回孔雀城后即下界来寻我,可山中蝉鸣已有三次,却依旧不见人来,此次取丹,若得空,盼你亲来。
另外,学师让我多多收集炼丹金料,以备自用,可我内丹修行且事重,实不想花费时间在此。十一娘经营商行,烦请为我留心,我可以成丹相抵。
……』
程心瞻写罢,把信纸放一边,又闭目回忆起今天炼丹的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之前他还认为自己火法尚可,但今日一试,才知自己技艺浅薄至此。
反复咀嚼昨日所学,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心府里传来两声鸡叫,程心瞻知道,卯时到了。
他睁开眼,发现此时桌上的信纸已经有了回应,上面写着,
『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贺喜心瞻拓入丹道,愿此后炉起丹成,还丹九转。
要我说,心瞻还是自谦,一日学法丹成,我实在闻所未闻,不知该如何评价。
我是闲人,恐心瞻修行繁忙,不敢轻易叨扰,既心瞻相邀,闲人即刻便来,还请心瞻定个时辰。
还有,能得心瞻首丹,实在喜不自胜,至于金料,心瞻千万莫为此事分心,我自来寻。
……』
心瞻笑了笑,提笔回,
『十一娘今日即可提帖,我签帖后再回复十一娘具体时辰。』
写罢,他赶紧去丹霞山继续学法,趁着任师没来,先把炉子暖起来。
只不过这一天,却又没有炼丹,任无失带着程心瞻回忆了一遍昨天的过失,讲解其中的关窍。
程心瞻自己思索了一晚上,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想通,经过任无失这一番点拨,他立刻明悟了不少。
而任无失对程心瞻则是更加满意,因为他针对昨天炼丹中出现的一些问题,询问程心瞻的改进措施时,这个年轻人大半都能答上来,真是有实在不会的,也能类比药理与修行猜上一猜,基本都能言之有物。
这很好,说明这孩子昨天晚上回去是有过思考的。
这天在师徒两人的交谈和比划中结束了,师徒两人都很愉快。
程心瞻向学师告辞,却听任无失说,
“山里的议会已经通过了,正式任命你为白虎使,掌教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去一趟白虎山纠察府,去领你的东西。
“二境的白虎使啊,自古未有。我知道,这是驻世仙人的意思,本意应该还是想让你快些熟悉宗门,早日参赞机要。
“不过你现在也是丹师了,我们丹师做事,就是要认真严谨,事无巨细。所以你当上了白虎使,就不要把这个当成一个闲职,更不要顾及面子,往后你且上心,做出些成绩来,给大家看看。
“所以以后不必天天来这了,每月上旬来吧,中下旬你自己修行并且做好监察的事。
“明天你去白虎山,然后熟悉熟悉纠察的事,这个月就不用来了。这三天里,第一天我给你讲了丹道总纲,第二天教你开炉炼丹,第三天教你总结过失,往后,你自己炼丹也可以按此顺序。开炉之前先思丹理,炼丹之时全神贯注,丹成之后总结过失,这样进益才会快,根基才会牢。”
程心瞻此刻内心无比庆幸,师尊、通玄祖师,枢机山北极司的陶兼显陶师、蓬莱司的狄兼平狄师,五雷院的傅守真、周守信、孙笃恒等学师,白虎山兵器院的姜为山姜师,投剑山的柯为熙柯师,还有现在的任无失任师,这一路走来,所有他跟随学法的老师,对他都是谆谆教导,殷殷切切。
外人说他是天才,但没有这些良师,天才虽然还是天才,但不免就会走慢一些,甚至要走一些弯路。
他朝着任无失长揖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