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接过来,语气温润,
“好,劳你走一趟,且歇息去吧。”
白庸良称是,这便离开,去了自己的洞府。
程心瞻转身回洞。
自程心瞻辟心府为真传,开无忧洞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不过这无忧洞本身却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样子,月光从头顶的石洞天窗倾洒进来,把无忧洞里照的分明。
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这洞里的典籍是越堆越多了,洞中石壁上开满了壁龛,除此之外,洞里还立着许许多多的木制书架,这些壁龛和木架上满满当当放着各式各样的典籍。
符箓、咒书、丹方、药典、剑经、星图、道藏,样样不缺;纸书、竹简、皮卷、丝绢、玉笺、金箔,琳琅满目。
这么些年,他无论做什么都能上手的快,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包括他的洞石里,最多的东西也是书籍。
被众多书架围在中间的,就是他的书案,也是月光直照的地方。
他的书案是曾换过的。
初开洞府的时候,他用石块简单切削了一个书案,不过后来堆放在书案上时时要读的书太多了,有时候为了存思神灵,还要经常舞弄丹青,另外,这案上还得始终留一块位置给狸奴,所以很快就不够用了。
他曾说过一句书案小了,这话被白庸良听了去,立马拍胸脯说交给他来处理。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桌案,白庸良不知从哪挖来的沉香,这般大,两丈长,六尺宽,三寸厚,上面的木纹有些似莲,有些似叶,有些似鲤,远看像是一方莲池。
白庸良做事向来妥当,说给老爷准备书案那就绝不只是准备一张书案。
他还专门刈葛取缕,织做了一张大大的地衣和一个厚实的蒲团,地衣上有后天八卦的图案,蒲团则是织成了一个阴阳鱼的样子。
在地衣上放四个石礅,雕成霸下的形状,把这沉香木板四个角放石礅上面,在把蒲团放在旁边,这就是一张极好的书案了。
白庸良献上此物后,程心瞻喜出望外,只要在明治山,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书案边上度过的。
此时,这般大的书案上边也是堆满了书籍画册,倒是埋没了书案上的莲鲤画。
书案虽然换了,但是那盏从小万山灯笼街丙辰院带过来的鹤灯却是一直没动过。
鹤灯下,三妹又化成了原型,在呼呼睡着。
程心瞻轻步回到书案边上坐下,拿起书案上翻开的书,继续聚精会神看着,鹤灯明亮,把书册封面上的书名照的清清楚楚,写的是:
《赣州仙志——赣南行气合宗秘籙(杨门四家堪舆事)》。
————
这一夜就在翻书声中过去。
天亮后,程心瞻便放书起身,三妹也醒了,在书案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程心瞻抄起狸奴往外走。
洞府外边,白龙乃在摄食精气,白庸良在打理药园。
没见到师妹的身影。
程心瞻无奈摇头叹气,白龙乃跟着白庸良学道,明显就稳当勤快。三妹和师妹天天呆在一起,就是只知道睡觉。
不过修行这种事情实在没道理,后二者有龙族血脉,所以即便是天天睡觉,法力却还是比前二者深厚。
程心瞻放下三妹,狸奴化作了小姑娘,揣摩到了主人心思,二话不说飞至高处,来到白龙乃旁边,摄食日出时分的朝霞紫气。
他又走到龙潭边上,跺一跺脚,大地轻轻摇晃,潭面泛起涟漪,不一会后,睡眼惺忪的顾心舒就出来了。
心舒看到师兄脸色,知道自己今天又起晚了,马上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同样是一声不吭来到高处食气。
程心瞻无奈抚额,哪家修行人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的,还要人喊着起床的?
他叹一口气,随后便御风来到玉京峰。
狐狸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说肯定到不了掌教那里去,但事关龙虎山以及看守天师印的狐狸,所以也不好让一般人来审,找现在主管玉京峰的通玄祖师是比较合适的。
一路畅通觐见到了祖师。
“好事坏事?”
见是程心瞻进来,时通玄放下了手中的活,开口问道。
程心瞻闻言便笑了,说道,
“祖师,是好事。”
时通玄听着很高兴,朝程心瞻招手,示意他近前说话,且道,
“好事可以跟我说,坏事你去找掌教或是守仁去。”
程心瞻笑着应和一声,来到祖师身边坐下,
“说说吧,有什么好事?”
于是程心瞻便掏出葫芦递给了祖师。
时通玄接了过来,看了两眼,便连连点头,
“不错啊!是个好葫芦,造化天成,之前没见过这样的,从哪得来的?只是这样的好东西却沾惹了这样重的匠气和煞气,真是暴殄天物,你将其好好重炼一番,将来陪你走到仙境都不成问题。”
时通玄大大的夸赞了一番葫芦,随后又说,
“咦,怎么里面还关了一只狐狸,母狐狸,还是一只三尾天狐。”
祖师隔着葫芦和程心瞻布下的符咒,把狐狸看了个底朝天。
程心瞻回说,
“祖师,这可不是一般的狐狸,这是从天师府里跑出来的狐狸。”
第两百一十五章 狐狸说经,三度乃驱
“哦?”
时通玄听了有些意外,“那打开看看?”
程心瞻点头,
“就是要请祖师看看。”
于是,时通玄便伸手打开了葫芦嘴,仿佛程心瞻压在上面的符咒不存在一样。
一股白烟从葫芦里溢出,当空翻涌,化作了一个女子,女子再也没了初见时神妃仙子的模样,头发散乱,衣衫凌乱,被程心瞻镇压之后显然被里面的火鸦侵扰烦了。
“我要杀了你!”
女子大叫着。
不过她四下张望,马上就发觉了不对,不是在湘西么,怎么到了道家宫观,地上还有一老一少两个道士。
胡宝妆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立即要往殿外飞去。
不过时通玄只伸出一根手指一点,胡宝妆便倒飞回来,落到了两人跟前,同时还被点成原型,是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生着三条尾巴。
狐狸墨玉一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时通玄却是没有再管狐狸,反而是又看向程心瞻,
“你先说说,什么来历。”
程心瞻点点头,便把龙虎山天师存印剑之地的那位宝姨先说了一下,再说起湘西地区失魂一脉屡灭不绝的现象,以及当地水帮还有自己的一些猜测都说了。
那狐狸听着,眼中的惊恐却越来越浓。
此人去过天师府?
此人怎会知道自己与龙虎山的联系?
最关键的,为什么听他说话,全然没有对龙虎山的敬畏?
不对,他既去过天师府,又去过失魂涧。
狐狸猛地反应过来,口吐人言,
“你是程心瞻!这里是三清山!”
程心瞻闻言看过来,点了点头。
“那单行嵬?!”
“也是我。”
“你才毁了失魂涧,又盯上了天鞘山,你们三清山想谋取湘西!”
狐狸大声道。
程心瞻听着摇摇头,他才觉得这狐狸反应有些快,可没想到转眼间就说出这样的蠢话来。
这时候,时通玄问话了,他道,
“九尾天狐发源于青丘,后来祖上闹分家,于是除了青丘本家之外,又有了现在的西域雪山一脉,荆楚云梦一脉,以及南海无踪一脉,你是哪家出身?”
狐狸看向老道,有些惊诧于这老头竟然知道天狐一族分家的事。
不过自己却不会说。
不过下一刻便听那老头说,
“只是闲聊而已,如果你不愿意张嘴,也无妨,老道这就把你的元神摘出来,自己看看就是。”
“云梦,我来自云梦。”
狐狸连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就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一张嘴就是这般骇人的话。
时通玄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反而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说道,
“云梦天狐一族与天师府结缘始自虚靖真君,当年有仙狐怀子飞升,渡仙劫时力有不逮,眼看胎儿不保,是路过的虚靖真君出手相助。”
狐狸骇然看着时通玄。
见小狐狸这般表情,时通玄便笑了,说道,
“活的年纪大了自然就知道一些往事,不过这个事在豫章道门里算不得什么秘密,当年还被传为一时美谈。”
时通玄继续道,
“天狐一族知恩图报,自那狐仙飞升后,便多有天狐子弟在虚靖真君座下听从差遣,宋元两朝,豫章的疫灾、旱灾、鼠灾,都曾见过天狐一族奔走解灾,实乃功德无量。”
此话一出,狐狸眼中的神色又变了,这些事,连她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
时通玄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
“虚靖真君法力高强,博闻多识,在内丹道上提出「明真破妄」、「顿悟心性」,在五雷道上首创「清微雷法」,为当世宗师。
“而且虚靖真君多次在讲法时强调,修道者应遵从圣人的清静无为之道,不应奢靡享受,当时的龙虎山说是天下道门楷模也不为过。”
说到此处,时通玄又是长叹一声,
“哎,不过自虚靖真君后,龙虎山的天师是一代不如一代……”
“你胡说!”
没等时通玄说完,狐狸就怒而张口,打断了他。
不过时通玄不以为意,而是看着她道,
“强辩无用,你只看,龙虎山自虚靖真君后,可还有受道门尊崇而被推为真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