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阳禽,火
“这片土地上有太多的邪性,苗人能活下来不容易。”
云气闻言点点头,要是毒虫和鬼怪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那活下来确实是不容易,他生长在富饶之地,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
“祖先们为了活命,想了很多办法,你看,为了躲避湿气和虫蛇,我们把房子都吊起来了。”
老寨主笑着说。
云气没有笑。
“当时祖宗也干了许多糊涂事。有些人把鬼怪虫蛇视为神,供奉它们,甚至将少男少女绑了进献给它们,以祈求平安,当然,血泪证明这没有用。
“还有的人在大山里寻找虫卵兽崽,养育它们,再用它们对付虫兽,更有甚者,养鬼赶尸,这些倒是有用,可他们自己也成了怪物。”
老寨主幽幽说着。
“还有一些人,像我们这样的,前面那些事都干不来,便去寻找阳气来克制这些阴邪。我们往高处走,往山上住,饮用活水,制作火把驱散阴兽,用硫磺粉驱散毒虫。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山里的白狗非常敏锐,在极远处就能发现活物或是阴邪,不怕毒虫叮咬,也不怕失魂,所以我们把白狗养起来,看家护院。
另外,我们最大的发现,就是雄鸡。”
老寨主笑的极为开心。
“我们最先发现山里的红冠金爪大公鸡是最特别的,能生吞毒虫,搏杀阴兽,每日都在太阳出来之前啼叫,而公鸡啼叫的声音居然能驱散雾怪,又能压制嚎鬼,真是天赐的阳禽。
于是我们开始养鸡,养鸡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云气能感觉到老寨主的喜悦,木乃公望着在寨子的各个角落寻找毒虫吃的公鸡,脸上笑的跟一朵花一样。
云气也很喜悦,之前,他为观想昴日星君,查阅了不少资料传说,但那些传说都太高远了,都着眼在星天上,这让他的观想始终是空中楼阁,落不到实处,落不到人间。
现在,听到苗人讲述雄鸡的威能,他开心极了,有了这些事迹,他的观想便有了内核,他甚至在这一瞬间就想好了办法,他要把这些事迹写成赞经,刻到脑中光明宫的栋梁上。
“我们养了鸡以后,发现雄鸡的本领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老寨主激烈说着。
“有一天有人在外面丢了魂,回来后浑浑噩噩,认不得人,很快就昏迷过去了,按照往日,这人就是没命了。
“不过那时,村里的鸡王突然啼叫,三声过后,那人的魂竟被叫了回来!
“还有!只要是养鸡的寨子,彼此之间歃鸡血为盟,便是最牢不可破的誓言!但凡饮鸡血而不遵者,必然七窍流血而死,从无例外!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洪江一十四溪寨子饮鸡血而誓,一寨受难,其余寨子必须相助,所以我们才能活到今天!”
“公鸡能报时,即便是起黑雾,日夜不分,阴暗数月,公鸡也能每天准确报时,从不失信,如此我们才能正常作息,要是以往,黑雾一起,在无尽黑暗中癫疯的便不知有多少人!”
“公鸡血能克制死尸!”
“鸡毛冠能防止被叫魂!”
“还有!还有!只要寨子里养鸡,出生的男丁也多了!”
“……”
寨主一桩一件说着,云气尽数记下,他甚至请老寨主说的再详细些,什么时候,什么人。
老寨主见云气如此感兴趣,很是高兴,细细的说着,有些事太遥远,老寨主在说的时候便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象,夸大了其中的一些事迹,不过这并不重要。
不,也许更好。
一老一少,一个说,一个记,说者高兴,听者开心。
过了好一会,两个婶婶走了出来,示意屋子收拾好了。
木乃公止住了话头,笑呵呵对云气说,“云道长,远道而来,先休息,晚上我们开篝火会欢迎道长。”
云气谢过,从怀里掏了两个碎铜子递给了两个婶婶,又把一粒碎银递给了老寨主。
三人不收,云气硬塞给了他们。
他看了一眼屋子,里面被打扫干净,窗户都被打开,此时日薄西山,夕阳照进来,把木房子镀了一层金漆。
目送三人离去,云气又看着苗寨,看着溪水,看着梯田,看着踱步的公鸡,他开心极了,也没有进屋子,就在美人靠上坐下入定了。
————
金乌西坠,夜幕降临。
时值九月,日短夜长,天气转凉,大山的夜极黑,淡淡的寒雾升起,连星空也不见。
寨子家家点起灯,在深沉的大山里极为微弱,又极为显眼。
云气站在高处,看着家家有人走出,手里都拿着木柴,在寨子中心汇合,人们把木柴整整齐齐堆起,最后足有半人高。
老寨主拿出一个乌黑的罐子,又用一个刷子伸进去蘸取着什么,最后甩在木堆上,云气看着那甩出的液珠亮晶晶的,像是某一种油脂。
又见老寨主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像火折子一样的东西,只见他用嘴一吹,那火折子顶端便喷出一道火浪,射出一丈远,顺着老寨主吹气的方向落在了木堆上,这与普通的火折子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倒更像是一种武器了。
“轰!”
上百根木柴搭成的、半人高的木堆被瞬间点燃,巨大的火势一下子把寨子照得透亮,跃动的火舌瞬间驱散开缠绵在寨子里的寒雾。
这个寨子里的人对火的运用远远超出了云气的想象。
寨民围绕着篝火坐下,篝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瞳孔里,清晰的照出他们的喜悦。
云气看着家家户户的点点灯光,看着那一团带来光明的火焰,心中对火之法意有了更深刻、更清晰的明悟。
火,从来不是只有空中火。
大日光明无限,但人间烟火也能驱除黑暗,最重要的是,大日高悬,而人间烟火掌握在人的手里。
“云道长!快来!”
老寨主站在篝火旁,大声呼唤着,寨民们也冲云气摆手,说着云气听不懂的话。
白龙儿们更开心,围绕着篝火追逐打闹。就是雄鸡们太威严了,并不参与篝火会,它们散落在寨子四处,站在高处远望,像是一个个守护神。
第37章 失魂
云气笑呵呵应着,从屋子上翻下,几个纵跃就落了地,来到篝火旁。
他来到寨主身边坐下,他也只能坐寨主旁边,别人说话他也听不懂。
云气刚坐下,老寨主递过来一个木棍,上面正是他今天打来的山兔,老寨主手上也有一个,串的好像是什么腊肉,但更多人手上木棍烤着的是一种云气从未见过的食物。
这东西金黄金黄的,像个粗棍棍,短的五六寸,长的有一尺,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个一个的谷子,估计得有三四百个,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包谷。”
老寨主见云气一直盯着包谷看,便递给了他一根。
云气拿在手里,放在火近处烤着,闻着有股清香。
云气一手一个木棍,这时,老寨主站了起来,又是咕噜咕噜说了一串云气听不懂的话。
等到老寨主说完,篝火堆周围的人便有所动静,一个头上戴着鸡毛冠的汉子起身,拿着一个陶碗和一个牛角走了过来。
老寨主告诉云气,汉子叫灶火乃,是寨子里的头号勇士,头上的鸡毛冠用的全是雄鸡身上最长的尾羽制成,寨子里只有头号勇士才能戴,因为如果有什么事要夜晚出寨,就要派他出去。
云气把手上木棍插进土里,站了起来,同时他也才搞明白,「乃」原来才是姓。
汉子把陶碗在云气面前一过,示意这是满杯,最后一口把酒喝干了。
众人叫好。
随后,只见他竟把牛角凑到云气嘴边。
云气起先还不知何意,直到牛角里的酒香冲鼻,才知道里面装着的竟然是酒。
老寨主在旁边比划着,示意云气把嘴张开。
少年觉得有趣,张开了嘴。
“噗——”
云气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去,落到篝火上,激起一道火柱。
“咳!咳!”
看着升腾的火柱,感受着口腔的滚烫,云气不禁怀疑,刚才喝的是酒还是火浆?
他在樟香镇喝的是米酒清酿,在三清山喝的是琼浆果液,哪里喝过这般烈的酒?
“哈哈哈哈哈~”
大伙都笑了起来,就数老寨主笑得最为开心。
云气呛红了眼,心笑这不就是水中火么?原来坎离相交说的是烈酒哩!
他发了狠,又张开了嘴,示意汉子直接倒进去。
“咕咚!”
烈酒入喉,那火烧的感觉真让他怀疑是不是烈酒冲开了十二重楼?
“唔噢噢噢——”
大伙开始叫好。
灶火乃回去,又来了个塘火乃,也是一口气干了酒,云气明白了,篝火围一圈,原来是车轮战!
连喝了七八人,寨子里的勇士们看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涨红了脸,便歇了歇,让云气暂时歇口气。
云气头有些晕乎,坐了下来,烈酒入腹翻江倒海,一路辟谷饮露的道士此时觉着肚子竟饥饿难耐,这时包谷微微焦黄,香气逼人,惹得他食指大动。
他把插着包谷的木棍拿在手上,问寨主要如何吃。
寨主做了示范,吹了两口气,便张嘴咬了上去,啃下包谷粒,露出了包谷芯。
云气了然,迫不及待尝了起来。
外酥里嫩,鲜甜多汁。
云气眼睛一亮,连忙又多啃了几口。
这时,他余光瞟见几个小孩子在往自己身前的烤兔子上瞧,再扫视一圈,发现肉食几乎都是壮汉在吃,老幼妇几乎都是在啃着包谷,就连老寨主手上那一撂不大的腊肉,也都分给了几个半大的孩子。
见状,云气立即把山兔递给了老寨主,眼神往几个孩子那看了看。
老寨主会意,却有些不好意思,干搓着手没接。
云气把棍子塞进了寨主手里,“木乃公,我已辟谷,不必就食荤腥,往后,你把这包谷给我留些便是。”
寨主握住木棍,连说了许多好字,随其起身把山兔分给了孩子们。
也有许多人看到这一幕,于是第二波敬酒又开始了。
喝完第二波,云气竟出了汗,他问老寨主:“乃木公,这是什么酒,怎么这般烈?”
老寨主告诉云气,他们喝的酒就是用包谷酿的,不过是一种白色包谷,用秋天最后一批成熟的白包谷,这样酿出的酒特别烈,特别辣口,他们管叫「白刀子」。
有时候有人中邪、发烧或是发寒,他们就会喂这种酒,喝了浑身发暖,容易出汗。
而云气喝的牛角酒则是给尊贵的客人准备的,是陈酿的「白刀子」,性子更烈些。
众人兴高采烈着,忽然有个男人跑了过来,嘴里焦急叫喊着,一下子打破了热烈的氛围。
云气看见老寨主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