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心舒愣愣看着她的师兄,随即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一把抱住了程心瞻,在他的胸口大声哭了起来。
顾心舒这一哭,似乎是要把这几十年来深藏于心中的恐惧、害怕、思念、仇恨,一股脑都要宣泄出来。这似水做的玉人,两行泪水成股的流,在下巴尖上汇聚,然后滴落在程心瞻的胸襟上,很快就把程心瞻的胸膛给染湿了一大片。
倒也不愧是蛟女,她这惊天动地的一哭,明治山上马上就起了阴云,小雨淅淅而落。
程心瞻没有动弹,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心舒的背。
而心舒这一哭,足足哭了有两刻钟,哭到最后,声音逐渐小了,但脸上却是慢慢晕染出红霞来。
等抽泣声彻底消失,心舒脸红的像火烧,随即像受惊的兔儿一样从程心瞻身上弹开。
天上云收雨霁,阳光明媚。
温素空见状,神情也放松下来,面带笑意,只要人还活着,那就有办法,一切就都好说。
不过这时,她又忽然想起,刚刚自己还在埋怨大徒弟若是不能给小徒弟解开旧结,那就莫要再添新结,却是没想到,这大徒弟已经是不声不响的就已经在解旧结了!
温素空心里有些尴尬,但是到了她这个境界,早已修成不显山不漏水,哪会像小徒弟那样,抱一下师兄就脸红成杜鹃谷的花似的。
“咳咳。”
想到杜鹃谷,温素空轻咳了一声,
“我听静远说,济虎被你喊去西康了?”
温素空口中的静远正是杜鹃谷谷主常静远,也是一位坤道,是温素空的好友。而冯济虎在杜鹃谷自然是木秀于林的存在,他的医药境界比他的内丹境界高多了,被常静远关注着也很正常。而且师门里谁人不知,冯药师和程经师好到要穿一条裤子了。
程心瞻点点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温素空闻言则道,
“如果你要救顾道友,需不需要宗里派遣更多的人过去?”
程心瞻摇摇头,
“此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我一人足矣。”
温素空闻言点点头,又上下看看程心瞻,忽然道,
“既然明定了法相,你该是要养仙芽了吧?”
程心瞻闻言连点头,他回山一趟,除了给师妹把弩送回来,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求一下养仙芽的法门了。
温素空“嗯”了一声,撂下一句话,
“等着。”
说完就消失在了原地。
程心瞻知道师尊是去藏竹碑地底密洞里取法门去了,便耐心等着,此时,他再去看心舒,却见她依旧死死低着头,脸上的红一点没褪,还是冒着热气。
“多,多谢,师兄。”
心舒虽然是在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师兄在看着自己,她头也不抬,只是低声道着谢。
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除了在相识不久后猜到了自己姓顾,师兄从未再问过自己一句身世上的事,但时至今日,师兄竟然都已经打听到了父亲的下落。
程心瞻闻言笑了笑,心底生出一股奇怪的熟悉感,怎么像是回到了刚治好阴虚喉痹的时候,说话还结巴起来了。
他摇摇头,
“你连鳞都拔给了我,还说什么谢字。”
心舒闻言,脸更红了。
不一会,温素空便回来了,不过她在看见心舒还是一副杜鹃花的样子后,便朝程心瞻道,
“心瞻,你跟我过来一下。”
说完,她便往山南的悬崖边走去。
程心瞻不知道师尊有什么话还是不方便在师妹跟前说的,不过他也没多想,应了一声就跟上去了。
师徒俩在悬崖边站定,温素空便说,
“按山里的规矩,你既然决定要养仙芽了,那我在授法之前有几句照例的话要同你说。”
“师尊您说。”
程心瞻答着。
“你可还是童子身?”
温素空问。
程心瞻恍然,原来师尊要问的是这个,难怪要避开师妹呢。这在修道人之间是很正常的交流,就像是再问你今早摄紫了没有,只是师妹现在道心尚幼,听到这样的话那不知要脸红多久呢。
他自是坦荡的答,
“是。”
温素空又道,
“养仙芽的话,自此到婴成,都不能行房,仙途艰难,若是这期间有什么意外,那你所在的这一支血脉便是无后,你可想好了?”
程心瞻闻言更是干脆利落的点头,
“弟子已经想好了。”
温素空点点头,对程心瞻的回答也不意外,手一抬,掌心光华一闪,变出一卷竹简,递给了程心瞻,
“这是《太清天芽胎息秘要—飞汞篇》的真本拓印本,也是我们明治山乾道世传的养仙芽法门,看完烧干净就是。”
程心瞻称是,两手接了过来,这种不涉及咒、符、图、意的法门,用这种竹制或纸质的拓印本是最为简单方便的,阅完即焚。如果是咒术的话,载体就要麻烦很多了,效果也不如母本,而且也不是看过就算了,还要时时拿出来温习,程心瞻随身携带的《广成敕虚随心咒》母本,他到现在还时常拿出来反复的揣摩。
把法门交给程心瞻后,温素空又道,
“既然回来了,就多待几天,带你师妹玩玩,这些年她的修行堪称刻苦,现在出了这桩子事,她心神大起大落,不适宜修行,刚好放松放松,还有认亲的事,你再探探她的想法。
“至于你,在西康那边也要小心,欲速则不达,凡事三思而后行,最重要的,是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程心瞻躬身称是。
温素空笑着点点头,便消失在原地。看来在心瞻走之前,她是不会再过来此地敦促心舒的修行了。
程心瞻拿着竹简,不禁感叹,
“师尊循循然善育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遇此良师,是我的造化。”
第295章 寻医求治,望闻问切(5K字,月初求票~)
西康。
两道流光出了蜀,一路往西康而去。
“南麟,你说的那个怀朴大师有没有那么神,我身上这火煞之毒,是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师尊给我想了不少办法也没去掉,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人,能行吗?”
说话的,看面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些瘦,生一对大眼,眸子乌黑有神,五官也算俊俏,可是偏偏天生一张黑脸,像是被草木灰抹过似的,身后还背着一个足有两尺高的紫皮大葫芦。
“哼!”
对于他的质疑,他的同伴冷哼以对。
这是一个女子,二八芳华,一身红衣,飒飒英姿,眉心处还别出心裁的画了一点朱砂。此时听闻黑脸青年的话,她脸上浮现出些许恼意,
“什么名不见经传,那是你见识少,坎离山观玄观的名头你也没听过?怀朴大师医家圣手,尤其是善调养补虚,这几年治了多少人的暗伤旧疾,名传西康。
“咱们蜀中的医师我还不知道吗,擅长的都是医元神、稳魂魄这些,再者就是接胳膊接腿,哪里懂什么调养。
“之前大师游历西康采药,神踪无定,近三年才归山坐观,现在每月只初一、十五两天放号,我是和大师熟识,这才插号带你过来的!”
说到这里,女子脸上的神情又变得骄傲起来,随即又把眼一瞪,
“你要是信不过,咱这就停步,你回你的岷山剑阁,我去康南找师尊去,你当我没说过就是了!”
黑脸青年闻言连陪笑,急说,
“我错了,是我说错了,多谢南麟费心,过会一定请大师好好给我看看。”
女子也未曾真生气,听这青年服了软,便转嗔为笑,说道,
“亏你从岷山剑阁回来,还知道给我带一张李前辈的题字署款,也不枉我为了你给怀朴大师送去急信,求他破例出关。”
黑脸青年挠头憨笑,
“我自是知道南麟喜欢什么的,更何况那是我自家师姐,莫说什么题字署款,你还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定都给你讨回来。”
“不要,张口多了就令人生厌了,我得了李前辈的题字署款,已经是心满意足。”
女子听了黑脸青年连摇头。
不过,女子知道,自己其实是说了一点的假话的,自己得了题字署款,确实是极为欣喜,但是也觉得稍微有一些美中不足,那就是题字的内容。
那张由尉迟从岷山剑阁带回来的条子上,分明只这样写着几个字:
「光大玄门。——李英琼」
怎么说呢,字确实不是很好看,这可能和李前辈独善剑道有关,一剑在手,群魔辟易,自然不需要符箓。既然未曾涉猎符道,那控笔有所生疏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个自己并不是很介意。
再者说了,这字迹即便是歪七扭八的,但是上面气冲凌霄的剑意依旧扎目,不负紫郢剑的响亮威名。
就是这个题字内容本身,「光大玄门」,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前辈对后辈的期许嘛,要是没有对比,自己肯定也乐滋滋的反复诵读。
可凡事就怕对比。
女子此时不由想到周前辈给师妹兼闺中蜜友吕灵姑的题字:
「灵台长明光映月,慧剑无锋亦斩魔。——周轻云」
字迹仿佛云泥,内容本身也差距太大,怎么人家的看起来、读起来就让人耳目一新呢?而且人家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一看就很走心啊!这是寄托于个人的、教人内外兼修的,也很有深意和韵味。
女子清楚的记得,当年自己亲手把字条交给灵姑的时候,好友是何等的喜悦,差点都要幸福到晕了过去。
灵姑说,这行短句里有自己的名字「灵」在,而且「慧剑」正是出自同姓吕祖的典故,周前辈怎么会如此用心!
而且女子还知道,这行短句自此成了灵姑的座右铭,她还在自己的剑鞘和衣带上都绣上了这行短句,连字迹都分毫不差。
当时可是羡煞了自己。
现在自己虽然也是有了,可怎么就是「光大玄门」这四个字呢?
这一看就是不假思索的套话嘛!
要是自己把这四个字绣到剑鞘和衣带上,那别人看到了恐怕还以为是盟里新发的制式衣具吧,当然,还不能用原字迹……
女子不知道那位李前辈当时写这个条子的时候是不是随手就落笔了,但是周前辈给灵姑题字的时候,自己是在场的,亲眼见到周前辈是认真想过的。
而一旦起了这个心思,女子就会反复的对比,越对比,心里的落差就越大,越发的不得劲,以至于她不由这样想:
要是没收到这个条子就好了。
女孩子的心思变得快,才换上笑意的女子一下子又沉下了脸,白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便恨恨一跺脚,化作剑光迅速远去了。
尉迟真焱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无辜的抓抓脑袋,随即也化作剑光跟上,
“南麟,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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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提速,很快就到了坎离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