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长老不认得我了吗?”
万高鸣闻言眼皮一跳,他认得自己!难怪了,难怪自己看着眼熟。
这一刻,万高鸣可谓穷尽脑汁,脑中浮光掠影,或许是元海中的剑芒刺激着老魔,让他今日的思绪格外的迅捷。不多时,他脑中灵光一闪,眼前人的身影便与多年前,自家教主脱困的那一天,那个两剑打散哀牢山杨应龙蛟王法相的青袍道士重合了起来。
他差点失声叫出了“云来散人”这四个字,但是,今日思绪格外清明的他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迅速想到了在今年年初,玄门结束春蒐扫塔后传遍西南的几个名字,想一想眼前道士的骇人战绩,看来这个道士在初见的那一次还留手了。
于是,魔头本来就堆着笑的脸上又生生多挤出了三分笑意,以致于那只独眼看起来都没那么狰狞了,他恭谨道,
“记得,记得,观主仙容,晚辈一眼万年。”
程心瞻摆摆手,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是!是!晚辈在附近有几个栖身的石室,您请随我来。”
程心瞻并不担心有什么危险,魔头再快的手段也快不过就停在他黄庭宫里的桃都,
“找个近的就行。”
“是,前辈,我这些法宝碎片,您看?”
万高鸣指着地上的甲胄碎片,小心看着程心瞻的脸色。
“你自便。”
程心瞻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
“谢过前辈!”
万高鸣大喜,而且通过这一举动,他发现眼前这位煞星今天的杀意好像不是很强烈。于是,他便觉得自己活命的希望更大了。
————
无量山这么大的地,魔教中人在大山外围有几个僻静的别府实在再正常不过了,离山门有些远,但又不是太远,正合适。毕竟在魔教中,有时候服丹炼宝,说不定在宗外还要安全些。
万高鸣带着程心瞻来到就近的一处由溪涧冲开的狭缝边上。魔头掐了几个咒诀,狭缝顿时就变大了,他带着程心瞻跳了进去,洞府就开在侧边的石壁上。
石洞入口是障眼法,看着是石壁,但人可以直接走进去。
两人进了洞府,洞里地上全是毒虫,但还未等万高鸣驱散,地下的毒虫便对程心瞻避之不及,迅速散开了。
万高鸣见之,想一想自己元海中的元珠以及虫盅对那口飞剑的惧怕,也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程心瞻来到洞中石凳上坐下。
万高鸣在一边站着。
“坐。”
程心瞻道。
于是万高鸣便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擦着凳子边坐下,大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
“不知观主来此,有何吩咐?”
万高鸣小心问着,此时他心中也是后悔万分,更是暗中痛骂那两个扫把星,要不是他们争吵,把自己引过去,此时自己就该还在洞府里惬意的喂着虫子,哪里会撞上这个煞星!
程心瞻闻言笑了笑,他也是见到此魔后临时起意,改了想法。这个万高鸣他很有印象,除了独眼和虫瘴外,更深刻的,是当初此人与周轻云交手时,完全是出工不出力,心疼着他自己的虫子和毒瘴。当自己去支援周轻云后,此人更是马上装死掉在了地上。后面等列星野脱困,这人又第一个摇旗呐喊追随,而等到灭尘子过来,此人又悄悄后撤,实在有趣。
这是个有点实力而且心思极为活泛的人。
“跟我说一说无量山中的情况吧,现在列星野在颛顼龙洞,那无量山中是谁在做主,又有几个四境,多少三境,三境里上三劫多少个,中三劫多少个,下三劫多少个。”
程心瞻问。
万高鸣不知道程心瞻问这些是做什么,但他也不想去猜,如果只是被囚禁,他或许还有些想法,但此时自己的元珠都在人的剑锋之下,于是向来活泛的心思也不敢有什么波动了。
他老实答道,
“好叫观主知晓,我们五毒教只有教主一人是四境修为,余者都是四境之下。而且在我们魔教中,上三劫是稀罕物,向来少见,无量山里更是一个都没有。
“现在山里做主的是副教主潘天擢,是三境六洗的修为。
“山门里中三劫一共有五个,副教主一个,另外还有一个五洗,是宗里的大长老,有包括晚辈在内的三个四洗。下三劫多一些,有二十来个,具体多少,我也有些说不清。”
程心瞻静静听完,然后问道,
“无量山是传承悠久的大宗,难道只有列星野一个四境吗?”
因为无量山是在神州大地的西南边陲,东北边还有一个哀牢山挡着,虽说灵气比之神州腹地是要差上不少,但是这里也极为安全,别说东方道门了,就是西蜀玄门也没打到这边来过。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无量山的五毒魔教也是盘踞好几千年的大派了,比腹地里的一些出过五境的大派还要长寿些。可是这样的大派既然一直有四境传承,那按理讲,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应该不止一个四境了才是。
万高鸣多少猜出了程心瞻心中的疑惑,便陪笑道,
“观主,当然只能有一个四境,要是有两个,那谁做教主呢?在我们无量山,四境的完整修行法门只有教主一个人知道,副教主修行的是阉版,只有教主死了,副教主才能得到最后的成胎关窍。”
“嗯?”
程心瞻自然是听懂了万高鸣的话,但他还是疑惑,便道,
“这般防着,也不怕无量山断了传承?”
万高鸣便答,
“宗门传了几千年,也摸索出了章法,历代教主在宗门祖师堂都留了命灯和完整的四境法门,只要教主命灯灭了,副教主便能拿到法门,补全最后一步,从而结胎。要是教主副教主都没了,下面还有大长老、二长老……”
于是程心瞻又问,
“那如果像列星野这样,本人被镇压了,但命灯又不灭,副教主便拿不到法门,那无量山岂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四境?就不怕被灭了门?”
万高鸣小心陪笑,说,
“风险肯定是有风险,但这样已经是风险最小了,而教主这次解封,更是验证了祖宗的正确,您说要是副教主拿了法门晋了四境,自己代了教主之位,但这时候教主又脱困回宗了,那不得把无量山都给打没了。
“而反过来说,我们无量山地处偏僻,又有历代教主加持的「无量阴虿噬灵护山大阵」在,只要山里内部不出事,还真没什么外人惦记到我们无量山来。”
说到这,万高鸣抬眼瞧了瞧程心瞻,他心里还想不通呢,这么一位神通广大之人,跑到无量山来做什么。
程心瞻听着万高鸣的话若有所思,便问,
“你是第几长老?”
万高鸣听闻此话稍稍挺起了胸膛,脸上略有自得,答道,
“让观主见笑,晚辈不才,三境四洗的修为,在山中长老里排行第三。”
程心瞻点点头,
“再算上正副教主,也就是说你在无量山中也是第五号人物。”
万高鸣微微点头,但一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于是自得中又带上了几分克制。
程心瞻稍作沉思,随即又上下打量万高鸣几眼,然后忽然道,
“你想不想做教主?”
第315章 魔虫高鸣,枯荣催命
“我?”
万高鸣听的一愣。
程心瞻点了点头。
他的右眼瞳术唤做「通幽照神碧睛」,是仙人所赠奇术,也叫做判官眼,相传最早是得自古地府的判官。
他这瞳术,在自己修为低的时候显得不怎么起眼,平日里能隔山看牛纤毫毕现,亦能隔土望脉分毫不差,用来破障或是望气颇为得心应手。可是给人的感觉就是虽说有几分神异,但又赶不上仙术的玄奇。
但是最近,程心瞻才清晰的感知到,这道瞳术与众不同的威力开始逐渐显露出来了。他分析过原因,觉得可能是自身境界愈发高深了,也可能是炼化的天罡地煞多了,也可能是玄牝珠或是无常煞的原因,亦或是最近自己在钻研命藏神通、阴阳枯荣与虚空法,当然,更有可能是这些原因都有,跬步千里,小流江海,以致瞳术发生了别样的变化。
仙人授术时说此瞳能洞察魂魄元神,厌胜鬼类死物。这道神通之前给程心瞻的感觉一直不强,但是最近却不一样了。
比如说现在,万高鸣当面,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近,又或许是因为此魔没有什么紫阙之宝护身,程心瞻施展瞳术,便可以直接看穿他的元神,能看到他元神上纠缠的枉死孽债。
这个魔头身上的血煞气不浓,说明杀的人不多,反正肯定比自己少得多。最重要的是,没有见到孽债缠身,这就说明他没杀过枉死的人。
这就很让程心瞻意外了,毕竟此魔身上的阴秽法力又是做不得假的。据他所知,魔道,骨、血、尸、魂、欲、毒、虫等等,无论是修什么的,都是要以人为基材和养分,才会成长快,威力大。
换句话说,如果不去大量的杀人炼法,那在魔门中日子肯定不好过,是要被同辈远远甩开的,而魔门的底层,说的不好听些就是高层炼法的基材和养分,取拿方便,论身家性命安全,还不如凡人。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如转投旁门或是正道了,再退一步,当个散修也要舒服许多。
万高鸣无孽债缠身,怎么修行的一身魔功,还当上了魔宗的三长老?
此时,万高鸣听着程心瞻惊人的言论,挤着笑,说道,
“观主,您莫要开我的玩笑,我在山中行五,上面还有二长老、大长老、副教主,更有四境教主才脱困不久,安然在世,我如何能做教主之位。”
程心瞻没有开玩笑,认真道,
“如果我愿意帮你呢?”
“咕咚!”
闻言,万高鸣情不自禁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的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同时,他也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突突跃动的心跳声。那被自己一直强行压着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而且是踊跃的活泛起来。
在这一瞬间,他脑中百转千回,闪过无数个猜测。但很快,他灵光乍现,便想到了一个虽然听着有些庸俗,但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桥段。
世外高人扶持暗子上位,最终掌控魔教,紧接着便是大清洗,然后,魔将不魔,皆大欢喜。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观主能留自己一命,为何会让自己带着来到一间密室说这样的话!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看中的暗子!
万高鸣的心跳的厉害,虽然说暗子就是傀儡,但也是代掌一教的傀儡,还能比现在的命悬一线的境遇差了?再者说,像观主这样的世外高人,哪有那么多心思事事亲为来管一个偏僻地方的魔教?到时候,说不定假傀儡就要变真教主了……
“扑通!”
万高鸣屁股本就没坐实,擦着凳子的边,此刻把屁股一挪,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倒在程心瞻面前,两手抱拳,高鸣道,
“观主但有指派,小的万死不辞!”
程心瞻知道万高鸣心思活泛才临时起意跟他说的这番话,但也没想到此人这般上道,这就开始表忠心了。他笑了笑,把万高鸣扶了起来,重新让其坐下,然后道,
“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也可以明白告诉你你猜的不错,但是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观主请讲!”
万高鸣一副肝脑涂地的样子。
程心瞻看着他,
“我能看得出来你没杀过无辜枉死的人,这正是我为何单单找上你的原因。你现在来告诉我,你没滥杀,为何要投魔,又如今练就的这一身魔功,闯出了独眼虫魔的偌大名号,还当上了魔教的三长老?”
万高鸣看着程心瞻更是仿佛看着神人,杀没杀过枉死的人也能看得出来?
他又咽了一次口水,恭谨道,
“观主,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慢慢说。”
“是,观主容禀,我是滇文当地凡人出身,早年世俗官场失意,从大理被贬到滇南这穷山恶水来,路过无量山时,被魔头虏进了山。
“当时与我随行的掾属差役,尽皆被捉,只是庆幸,那时我自知滇南险恶,没有带家亲上任……我们一伙人被捉上山,那个魔头想要培育一种新虫,能放无色无味之毒,我们一一被魔头种上了虫卵,又一一死去。”
这时,万高鸣指了指自己坏掉的那只眼睛,笑了笑,
“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当时那虫卵就种在我的眼睛里。”
见程心瞻一直没有打断,面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万高鸣胆子大了一些,也来了兴致,眼里闪着光,要把在内心深处藏了数百年的过往经历一吐为快,他细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