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麻烦道长了,方才我在河底巡视,发现河面突然大亮,这才上来查探,没想到是刘道长已经携贵派弟子到位了。”
刘文丰点头,
“早到早做准备,心里也才安心,这可是你我两家的大事,也是整个道门的盛事。老道活了大半辈子,都未想竟然还能见到龙君幸陆的一天。”
宋瑞风笑着点头应和,
“我等都未曾想到。”
“时间快了吧?”
刘文丰问。
“快了,龙宫仪驾都已经集结完备了。”
“好,押班,那我们还是各司其职,再检查检查,往后我们再叙。”
“正是此理。”
————
卯初。
月沉星隐,东方既白。
“哗哗——”
黄海海面上,涌现细潮,清风拂面,呜呜的响着,配合着潮音,仿佛某种前奏。
“嗡——呜————”
刘文丰眉睁大了眼,望向东方,这悠长而又平和的韵律绝对不是潮声或者风声,听上去,似乎是法螺的声音。
“咚—咚—咚——”
三声鼓点响起,苍茫雄浑。
“铛——”
这是钟声,只有黄钟才能发出这样高亢清越的声音。
龙君法驾要来了!
活了两甲子的刘文丰,此刻竟然感觉有些紧张。
而两岸的道士与凡人,也都听到了声音,把脚踮得高高的,伸长了脖子去看。
“泠—泠—泠——”
编磬声。
“嘘—呜——”
凤箫龙笛。
“啊,原来是《太和》!”
刘文丰感觉韵律越来越熟悉,听到笛声后,终于确定了这首礼乐的名字,他脸上浮现出笑意。
《太和》是道曲,而且是大礼仪曲目,需要的乐器很多,也很古老,演奏起来难度极高,自己还是年轻时去三元宫受箓暨上宗开山两千年庆典,这才有幸听过,那看来黄海国这次登陆是很有诚意的。
下面应该是灵鼗了,刘文丰想,他记得很清楚。
“沙—沙—沙——”
果然,和潮声混在一起的鼗声响起了。
“咚—咚—咚——”
又是三声鼓点,但这次比上一次声音更大,情绪更高,似乎是在催促着什么。
“哗——”
是大海分流的水声,也是大纛猎猎的风声。
在淮口近海处,一面巨大的旗帜破开海面,冉冉升起。
这旗足有百丈长,宽三十余丈,蓝底,上绣一条青龙腾云图,那龙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旗而出。
紧接着,是火龙旗、白龙旗、黑龙旗,最后是黄龙旗。五方神龙旗均由高五十丈的金甲巨人所掌,巨人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
五方神龙旗后,又有日旗、月旗、云旗、雷旗、雨旗、风旗等等,如浪如林。当五方神龙旗已经进入淮河时,海面上仍有旗帜在不断的升起。
先锋旗阵步入淮河,旗面飘摇,像是一团连绵的五彩的云,上面的龙似乎在飞腾,于是便有淡青色的风混着雨珠从旗面上飞出,落向两岸。
“是甜的!”
雨露飘到了张顺的嘴唇上,他抿了一口,随后惊喜的叫了出来。
不需他提醒,一边的徐寿也感觉到了,这样的天,风雨打到身上,却不觉的寒冷,只是温暖舒爽,他甚至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巡查所产生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顺儿!”
张顺旁边的妇人叫了一声。
张顺以为是母亲冷了,赶忙要脱衣给母亲加上。
但这时,张母没有任何摸索的动作,一双手直接就捧住了张顺的脸,
“顺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张顺动作一停,整个人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他的母亲,
“娘,你能看见了?”
张母不住的点头,眼泪滚滚而下,与脸上的甘霖混在一起。
张顺扑通一跪,大喊一声,
“娘啊!”
张顺抱着母亲的腿嚎啕大哭,然后似是反应过来,赶紧转头面向淮河,对着旗林叩拜,口中大喊着,
“谢龙王!迎龙王!”
与此同时,周旺的背挺起来了,李贵的瘸腿好了,张兰的肺痨好像消失了,……。
紧接着,两岸沸腾。
“谢龙王!迎龙王!”
“谢龙王!迎龙王!”
“……”
欢呼感恩声不绝于耳。
刘文丰感受着和煦暖风的吹拂,脸色便是一变,再尝一口甘霖,心中更加震惊不已,都说黄海富庶,但实在是没想到富庶到了这个份上。
这分明是「膏雨化生罡」和「惠风散邪罡」两道天罡合炼而成的惠风膏雨!
如果自己当初是以这两道天罡缔结的符种……
刘文丰哑然失笑,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这样的机缘,恐怕在总坛里也不多见。而且海国炼制的惠风膏雨也是恰到好处,基本只能对凡人奏效,修士餐风饮露虽然也感觉畅神舒身,但作用却不大,更别提收集炼化了。
不过无论怎么说,到底是自家治下的河边百姓得了福祉,龙王此举确实大气。而且,刘文丰看着沿岸拖家带口来看龙王的百姓,人群中有很多小娃娃,在风雨中跳跃嘻笑着,神情忽然一动,不禁想到:
或许,今年应该大开山门,多招一些弟子才是。
“谢龙王!迎龙王!”
想到这,刘文丰也笑容满面喊了一声。
旗阵浩荡数里,逆流而上,紧随其后入淮的是乐阵。
刘文丰定睛去看,便见:
有金部五十人,二十人撞特钟,三十人击编钟;有石部七十人,十人击特磬,六十人奏编磬;有革部六十人,四十人擂雷鼓,二十人摇灵鼗;有丝部三十人,二十人弹瑟,十人奏箜篌;有竹部五十人,四十人吹凤箫,十人持龙笛;有匏部三十人,皆捧笙而奏;有木部十人,五人击柷,五人刷敔;有法器十人,各执法螺。
另有六十四名歌者,分列四部而歌,
“太初有道,混元肇分。乾健坤顺,阴阳絪缊。星拱北辰,风从南薰。惟此嘉乐,通于神君……”
刘文丰听的如痴如醉。
“咚!”
又是一声雷鼓,这次仿佛是在人的心里响起,震的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正是这个时候,东方一轮丹阳冉冉升起,在红日之前,九条颜色各异的蛟龙一齐跃出海面,拉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正处于丹阳中央。
第341章 龙驻雷池,鄱阳迎宾
当九条蛟龙并排入淮渎的时候,像是有九座连绵的山岭在河上飘着,但这样的巨物在河面上浮空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激起任何波涛。
这种动与静对比形成的巨大反差,格外让人震撼。
这九条蛟龙都是从黄海里精挑细选出来相貌最周正的,如果不是因为顾国舅的缘故,引得一大批蜀蛟来投,恐怕找齐九纯色还真有些麻烦。但尽管如此,还是不可避免的让两岸百姓感到惊恐,就是山上修者,看到这九条散发着三境威势的蛟龙,也是骇然变色。
只是好在天上的惠风膏雨还在飘着,提醒着这些人,河上的蛟龙并非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妖魔。
蛟龙拉着巨大的宫殿,宫殿外面有回廊,此刻,回廊上的宫女们手提花篮,在往外播撒花瓣。
花瓣甚是神奇,那些宫女们的芊芊玉手是那般娇小,每次伸入花篮中,只能抓取一点点花瓣出来,可是当放手挥洒出去,便一化十、十化百,抛出了漫天的飞花。花篮也非凡物,无论宫女们撒了多少次,淮河两岸都尽是花香,可那篮中的花瓣也不见丝毫减少。
法驾的飞花铺满淮河,与两岸边,道门用以迎接作为路引的三色琉璃莲花以及日出朝阳倾洒在河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龙车之后,又有鲸车。
两岸的百姓与一些未曾出过远门的低修道士,就算没见过蛟龙,但大多也都看过蛟龙的画像,但是如此庞然的鲸鱼,很多人都是头一次见,不免发出意外的惊呼声。
鲸车之后,一头赤红的巨大狮子与一座由两条巨大白鲤拉着的檀轿并列而行,同样摄人心魄。
刘文丰是此地迎宾中修为最高的,他竭力让自己平静,莫要显露惊容骇色失了礼数。也只有他能看得出来,无论是那个驭蛟的车夫,还是紧跟在御驾后的那些人,任何一位的气息都要比前头的那九条三境蛟龙还要来得高深。
而卤簿法驾真正的主人,坐在华丽宫殿里的龙君,反而什么气势也没有散发出来。
当圣驾仪从驶过,紧跟在后的是黄海国的官员方阵,二府三司、翰林学士、侍读学士、中书舍人、起居舍人、太常博士……
这些仪表堂堂的官员都是坐在五彩文鱼拉的木车上,宽衣博带,或掌印,或捧经,或执圭,或备咨待询。
礼官之阵后是国礼之阵,这一看,就让刘文丰看花了眼:
鎏金錾花的云龙纹礼函,紫檀木雕的八宝纹嵌螺钿献瑞椟,朱漆戗金的双凤朝阳纹杠箱,青玉镂雕的螭龙纹宝箧,黑漆泥金的海图方匣,象牙浮雕蓬莱仙境之景的法簠,剔红缠枝牡丹纹的百宝吉祥礼盒,玛瑙整雕出来的五蝠捧寿纹宝函,缂丝包边的紫竹经柜……
更有许许多多的材质和花纹刘文丰根本都认不出来。
这些函椟箱柜、箧匣簠盒,小些的,就由一个个赤膊纹身的海国力士抬着,大些的,就用几人高的彩鳞海马拉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在淮河上阔步前行。
看不到这些礼函里装的是什么,但仅仅是这些载器,其散发出来的宝光,似乎都要比天上的骄阳还要耀眼。
而国礼之阵,比旗阵、乐阵、圣驾仪从、礼官之阵加起来都要长。
万法派以后要改名万宝派了……
刘文丰不禁这样想。
国礼之阵后是武卫之阵,端的是剑戟森森,寒光四射:
静鞭鸣跸、金吾纛旓在前,豹尾枪旗、班剑仪刀在后,再跟弓弩引驾、铁甲连环、银枪效节、金瓜钺斧,亲勋翊卫……
武德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