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话音方落,鄱阳湖便潮音四起,只见无数的游鱼蛟龙从湖中跃出,仿佛载歌载舞。湖面上翻涌着波浪,波浪映着阳光又泛起粼粼的波光,水光扭曲变化,又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字,像是迎词,像是歌章。
道士朝龙王作揖,行了一礼,他能感觉到,这位龙王看向自己时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施法人那么简单。至于原因,他也大概能猜出来一些,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唤出来的也不过是龙王留在湖底龙宫里的一丝残韵而已,不必多说什么。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科仪还没有结束。
道士收小鼎、法剑,乘筏继续前行。
青阳照川起身,顾逦也跟着起身,两人对鄱阳龙王行了一礼。而拉车的九蛟几乎要把头埋进湖里去,不敢抬眸看上一眼,只是默默跟紧前方竹筏留下来的水痕。
法驾继续向前,三迎已过,前方便是三清山为会面盟誓而准备的法坛。
法坛是黄翡搭成,悬浮于湖面之上,有五阶,每阶九寸高,顶上放着一张青玉案。
在法坛的两边,有一座座白玉云楼,这些都是应邀观礼之人的坐席,阁皂山、散原山、兵锋山、句曲山、庐山、四明山、罗浮山、金精山、明月山、赣州四大家……基本上,豫章有头有脸的大宗以及和三清山交情深厚的宗门都来了,这次,还特邀了崂山。
这些观礼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那个竹筏上的道士身上。
竹筏抵近法坛,道士抬脚,离开了竹筏,踏上祭坛,但他没有继续登高,而是站在第一阶等候。
不一会,龙国法驾也到了。
蛟龙停在了法坛前,龙君走下玉辂,在水面上行走,步行来到了法坛上,与道士并肩。
道士先行行礼,并道,
“龙君容禀,我家掌教在山门前迎候,特遣小道先行在此迎接,并借大湖宝地与龙君订盟。”
这样的安排是仔细考虑过的,龙君上岸是要与三清山签订盟约的,并非是臣服投拜。按古礼,缔结海誓山盟应该是要找碣石山、雁荡山、崂山这类的海边灵山,方显平等。只是海国心诚,记挂着三清山对顾逸父女的两度救命之恩,这才愿意上岸结盟。
海国诚意十足,三清山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不能真让人登门结盟。于是思来想去,便选了豫章境内的鄱阳湖作为迎宾之地与订盟之地。这里是五湖之一,陆上灵水,地方广大,既能施展开迎宾科仪,也能好广邀宾朋见证,而且也足以表达对海国的尊重,让海国安心。
这些科仪都是跟海国商量过了,龙君自然知情。事实上,除了三迎之礼没提前告知,龙君对上岸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是心里有数的。
所以龙君回礼,
“仙山盛礼,辛苦经师。”
于是,两人携手迈步,拾阶登坛。
来到坛顶,程心瞻与龙君背向站立,同时朝着两边观礼之人行礼答谢。
两边云楼上,楼中所有人都起身回礼,这可是三清山万法经师与黄海龙君的礼,谁敢等闲受之。
随即,两人转过身来,并肩走至案前。
程心瞻作为东道主,率先拿起案上的法香,点燃后拜天地四方,然后插在香炉中。紧接着,他拿出了一面青色的玉璧,玉璧上有字,他双手捧璧,朗声念道,
“岁在戊子,春分良日。
鄱阳为证,群仙共鉴。
三清山告于黄海龙国: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道门有教,济度群生。吾山承三清之正朔,继葛仙之法脉,六千载以来,弘道演法,除魔安民。今闻黄海有青阳龙君,德配乾坤,威镇沧溟,泽被苍生,功参造化,实乃水府之真主,四海之明王。
今蒙龙君垂顾,愿结盟好,共扶正道,此乃天意所钟,苍生之福也。
现尊黄海青阳龙君为「广济普化龙王」,挂像于山。今后,黄海清山永为兄弟之邦,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患难与共,齐证大道。
此誓如海!
伏愿:
黄海龙国,浪平水长,国祚永享。
三清山,纪和合,谨书。
戊子年,二月十七。”
道士念罢。
黄海龙君心中一动,没想到三清山给自己的尊号是「广济普化」,这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龙君面上毫无波澜,庄严肃穆,在敬香后也拿出了一面黄色的玉璧,玉璧上同样篆刻文字,龙君捧璧,高声念道,
“戊子新年,春分良辰。
灵湖为证,诸真共见。
黄海龙国告于三清山:
玄水有灵,润泽八荒;龙族承运,护佑四方。吾国秉禹王之遗德,继青龙之正脉,两千年来,统御沧溟,调和风雨,福被黎元。今闻三清山有和合真人,道参混元,法贯乾坤,德配日月,功满神州,实乃道家之宗师,陆地之仙真。
今蒙掌教垂青,愿缔盟约,共扶正道,此乃乾坤交感,万物之幸也。
现尊三清山掌教和合真人为「太虚致一真人」,尊三清山万法经师心瞻羽师为「通真广弘先生」,立祠于海。今后,清山黄海永为昆仲之邦,同舟共济,道法相参,休戚与共,齐登妙境。
此誓如山!
伏愿:
三清仙山,仙运昌隆,道统长存。
黄海龙国,青阳照川,谨书。
戊子年,二月十七。”
龙君念罢。
一旁的道士一直专心听着,当听到黄海尊掌教为「太虚致一」时,他暗自点头,和合而致一,这是万法归一的体现,心想黄海是花了心思的,然而下一刻,他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道士太过惊诧,以至于在这样的场合他都没忍住,不禁偏头去看龙君,给自己上先生封号?这在之前从来没有提过啊!
黄海龙君嘴角挂着笑,并不理会道士,饶过香案,来到法坛边沿,手捧玉璧,伸出坛外。
程心瞻见状也连忙跟上,捧璧外伸。
两人同时放手,坠璧于湖。
“扑通——”
一声水响,两岸云楼掌声雷动,龙国法驾奏响仙音。
鄱阳湖龙王见证了两面玉璧沉于湖底,微笑着缓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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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书友们说明一下,迎宾以及订盟仪式就写到这里了,后面就是简单的出鄱阳湖顺信江直到三清山了,山门的迎接和入山的宴饮、商谈也就不一一提了,高潮已过,场面也不可能再盛大高过鄱阳湖三迎了,多写无益。
另外就是想这些礼仪和场面太费神了,连着写人也受不了,并且也该回归修行和除魔的主线了。
不过让我比较开心的是,广大书友们对这几章的内容还比较感兴趣,我之前还以为会骂水呢。
如果书友们感兴趣,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出现,我再多写写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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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游讲三山,再获风罡
程心瞻回宗后只待了十来天,龙王是二月末走的,三月初一那天他便被登门造访的圣应道长叫去了阁皂山。
圣应道长把来意一说,三清山根本无法拒绝,三清山的建山和立教阁皂山都出力良多,到如今摩崖山和丹霞山都还奉阁皂山为外宗呢。
程心瞻也无法拒绝,当初自己在天鞘山偷学了人家的镇派真经《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人家也没计较。这次迎龙君又是人家指点的科仪,并传授了《洞玄灵宝升玄步虚章》。这样的恩情,现在人家只不过是邀请去讲道,而且还愿意给自己开放经阁,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在阁皂山这么一待,就直接待满了三个月,到六月初一的时候,离阁皂山不远的散原山副教主祯常道长就已经来叫门了。
于是,程心瞻被无缝衔接,又给叫去了散原山。
这可把能岳道长气坏了,他是见到了龙王回海法驾的时候,才知道三清山忙完了,便登门来请人,结果一进三清山便被告知人已经被阁皂山接走了。能岳道长无奈,但两葛的交情他是知道的,况且人家先登门,那没办法,只好想着等人从阁皂山出来再给接上。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堵门截胡的!
能岳道长吵上了散原山,埋怨净明派做事不地道。
但净明派也是理直气壮,凡事先来后到,人已经接过来了就别想领走。再说了,人又不是你句曲山一家的,况且你家已经是第一个摘桃子的了,当初先生一连在句曲山讲法四年,差不多得了。
这下子把能岳道长给气笑了,直言当初自家眼光好,难不成这还是错事?自家开了一个头,现在一个两个的争相效仿,还要埋怨开头人?
都是副教主一级的人物了,还在拍桌子瞪眼,闻讯赶来的程心瞻连忙劝和,说自己在散原山就和在阁皂山一样,待满三个月就走,并向能岳道长保证,立冬之前一定到句曲山。
另外,程心瞻心里也有愧,之前说好要抽时间去句曲山讲法的,而且现在句曲山年轻一辈的两个领头人物还在给自己带徒弟呢。于是他偷偷给能岳道长转心音,说自己这次在句曲山会多待一段时间。
有了这句话,能岳道长才转怒为喜,乐呵呵让程心瞻先忙去,他还要和圣应道长说会话。
句曲山和散原山是浩然盟诛魔的中坚力量,门下弟子多是生死之交,吵架这种事也是吵过就算了,两人立即改换口风,说起了除魔之事。
于是这般,程心瞻又在散原山从六月初一待到了九月初一。
九月初一这天,他在净明派道友的千留万挽之下,离开了散原山。
不过离开散原山后,他既没有直接去句曲山,也没有回宗,而是一路北上,跨过庆、鲁,横渡勃海,来到了辽东。
跨过勃海后,很明显能够感觉到天冷下来,在东南,此时才略感凉意,但到了辽东,已经可见遍地白霜了。
程心瞻知道自己来对了。
他之前来过两次辽东,一次是跟着庸良来找人参果核,一次是跟着青伯来找渡劫地。这次是他第三次过来,目的是为了采撷素风。
他查过宗里的地志,霜降前后,最易结霜和结霜最多的地方就是辽东和西域,所以他来了。
程心瞻在这里也没什么熟悉的地方,虽说十一娘在辽东有产业,不过这次时间比较赶,而且此时她人还在天上,还是不叨扰了。于是,程心瞻便直接去了上次青伯找的渡劫地,一个被灵泉冲刷出来的太极峡谷。
辽东地大物博,但人烟稀少,茫茫白地上少有见到人的。尤其是程心瞻要去的太极峡谷,位于辽东与乐浪半岛的交界处,地处蛮夷,人就更少了——当时武青伯找渡劫地的时候就考虑到了隐蔽性。
这样,程心瞻也确实更放心些。
峡谷被武青伯以简易的阵法遮掩,这种层级的阵法,如果别人知道地方,有心破解,不难。但如果不是事先有数,那在这广袤的辽东平原上,是很难发现的。
程心瞻到了地方,果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他解开阵法,又加固了一下,把障眼范围扩大了一些。阵法这种东西,如果不是自然天成的,那还是要时时加固,不然时间一长自然就出问题了。
随后,他又掏出了「八宝云光帕」,手一松,帕子便融入了虚空里,消失不见。
做好了这些布置,他飞身落入山谷中。
这片峡谷高低落差不算大,山谷还算宽阔,两岸都是草坪,零星点缀着几棵树,此时叶子都已经落光了。在山谷的正中间,是一条灵溪,大约只有五步宽,并未上冻,潺潺的流着。在灵溪两畔的草依旧是绿的,鲜嫩青翠,远离灵溪的地方,草色斑驳,青一块,黄一块。
程心瞻来到溪边,席地而坐。
今天才初一,今年霜降在廿七,这个月都要在山谷里度过了。
他才坐下来,又想起了宗里,不知掌教会如何安排呢?
风罡的作用与采撷之法从西康回来后已经告知了掌门,但掌门听到这个消息后首先自然是惊喜,但紧跟着便是忧愁。
首先肯定要控制范围,因为这东西耗费的是时间,本身的采撷之法并不难,虽然也是个精细活,但架不住人多。一旦扩散出去,就所有人都知道了,也都去采风了。三清山可没这么大方。
但正是因为采风不难,又是十二年才能采一次,宗里知道的人越少,采到的天罡也就越少,吃亏的是自己家。
再一个,当纪和合知道这东西就是西王母掌管的「灾疠五衰之风」后,立马就明白了此罡的风险——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心瞻,想服用此罡催劫,那就和旁门左道那些碎丹成婴之类的法门差不多了。这种方法虽然没有什么后遗症,但是其中的凶险是差不多的。掌教是在四境渡过风灾的人,他岂能不知,一个不小心,风从体内刮起,便是神形俱灭!
想要缩短渡劫时间,那肯定是对自己的金丹颇有自信的,换句话说,那就是门中的菁英弟子,但如果菁英弟子没有死于除魔卫道与寿尽,反而是死于急于求成,那这便是自己的罪过了。但如果只让这些弟子去采风,又不让他们炼化,要求他们尽数上缴宗门,又显得太蛮横,而且难保他们不私藏。
而且即便是四境,面对这样一道从未现世的并且与【宙】道相关的风罡,也难以不动心,同样也不敢说就是一定能安然炼化。
恐怕真正能坦然视之的,只有渡过风灾之后的四境、五境,以及寿元无多的金丹。
可是这些人终究不多,如果只让这些人去采风,纪和合又觉得亏了。
反正当时程心瞻离开三清宫的时候,纪和合也没想出个又能保安全又能多采罡的法子。如今戊子年的霜降日都快到了,不知想出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