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入山,我宗高枕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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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巍宝山以南,澜沧江的下游,有一道与澜沧江并排的绵连山岭。不同巍宝山秀丽,楼宇依山,这里却是瘴疠横生,古木老藤,郁郁葱葱,到处都是阴森森的洞窟暗河,一看就知道是个极为险恶的地界。
此山因占地广袤又幽深晦暗,难以确切丈量,故被称作无量山,自古以来都是妖魔鬼怪的盘踞之所。
有诗为证:
江雾绕幽山,烟瘴散复还。
虫鸣伴鬼声,森森笼天南。
此时,在此山中央幽深之地,一座顶上有泉、四面流溪的险峰上,有几个人影站在一块。
“先生执教,我派大兴可期哉!”
其中一人放声高呼,然后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朝着另一个人跪地伏拜。
被他跪拜之人,一袭青袍,上绘太乙救苦天尊破二十四地狱之景,身后站着一尊白象大的雪狮,显得其人仙气飘飘,又散发着一股叫人难以直视的威仪。
程心瞻扶起万高鸣,解释道,
“我此番前来,只管负责改教换制,护法退敌,教主还是由你来做,具体实施也是你牵头去负责。你心里也不要有什么负担,等到改制成功,我和宗人自然会离开。这无量山是块阴湿地,专生虫蛇,然阴阳有序,万物有灵,不是说阴湿不好,也不是说虫蛇低贱,只是我等修道人确实住不惯这里,你大可放心。”
万高鸣的态度十分谦卑,他顺着程心瞻的话头讲,
“先生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先生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在万高鸣左右,还有两个人。一个身穿紫衣,方脸阔肩,高大威武;一个一袭白袍,圆脸微胖,细皮嫩肉。两人见平日里笑面虎一样的万高鸣,此刻完全变成了一只应声虫,看的是啧啧称奇。
程心瞻在安慰好万高鸣后,把目光投向紫衣人和白袍人,他实在没想到,掌教说分批安排了一些枢机山弟子和白虎山弟子过来,领头做主的两个居然是这两位,难怪,难怪说这话的时候掌教的笑容是那样神秘。
“兼墨道兄,济源道兄。”
程心瞻的笑容格外柔和,他方才对万高鸣说话时也是一副笑意盎然的样子,但是这两种笑容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朱兼墨听言连摆手,笑道,
“别了别了,心瞻,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喊我等道兄是你知礼谦慎,但我等如果要应,那就是我两狂妄自大了,休要陷我等于无礼,还是叫道名吧,大家都更自在些。”
贺济源也点头应和。
程心瞻笑着称是,并道,
“玄门和魔门都盯上了滇文这块地,我们道门也不能落于人后。不过经略西南非一日之功,看来我们三兄弟要共聚一段日子了。”
“如此甚好!”
朱兼墨和贺济源异口同声道。
随即三人齐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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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雷洞坪,养心殿。
“师尊!”
方才在斗姆阁紫光殿大放厥词的剑袍男子驾着梭舟飞入了此殿,然后翻身下来,滚落在地,痛声呼唤。
在殿中修行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此人看着三四十来岁,是天生的光头,肥头大耳,白白胖胖,头上有十二点黄斑胎记,天然形成戒疤状。这人身上套一件宽松的明黄肥袍,而且不着里衣,袒胸露乳,这活脱脱像极了佛庙里供奉的弥勒佛。
可这里是玄门!
西蜀宣扬玄门正宗,这个正宗是相对于东道而言的,标榜的是自己乃道家正宗,这和佛门禅宗可搭不上一点关系。
此人竟敢在玄门领袖峨眉山里一副和尚打扮,岂不叫人意外?
不过,峨眉山人和玄门诸宗都早已见怪不怪了。
因为此人是天生的禅子佛相,瘦也瘦不下来,总不能强迫人家削肉明志不是?
当然了,要是一般人,即便是生得这样佛像,可既然投了玄门而非佛门,那为了避免惹人非议,也应该自觉穿道袍、戴道巾才是。而非现在这般,还光头亮着戒疤,穿一身袈裟似的黄袍。
这里面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此人身份非同一般,乃是峨眉派飞真七仙中行二的「梵天飞光」钟元觉,乃是妙一真人代师收徒的得意师弟,和齐漱溟情同父子。在山中,只要峨眉掌教不发话,谁敢管他的衣着装束?
而且,此人是深得齐氏夫妇信任,前些年七大剑阁分镇四方,由新一代七修做阁主,上一代七飞做镇阁长老,在这里面,去凌云剑阁照顾齐金蝉的就是他!
两年前,钟元觉境界突破,跻身四境,被齐漱溟调回峨眉,参赞教务,坐镇养心殿,如今乃是峨眉山中位高权重的人物。
超过叶元敬,率先迈入四境,又得重用,经略西南,促成龙象庵和开元寺归玄,这正是钟元觉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而且他在养心殿养尊处优,发号施令,确实是万事顺心,其人佛相也是愈发圆融。
此刻他正在阅卷,忽见一个陌生的老头飞进来,吃了一惊。但他见来人身穿峨眉制袍,又能进雷洞坪禁制,便知晓应该是自家人,可还没等他细瞧,便听那个老头呼唤师傅,更是惊疑,自己哪有这样老迈将死的徒弟,便问,
“你是谁?”
剑袍男子听钟元觉这样问话,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面目全非,不由悲从中来,委屈哭泣,
“师尊,我是鸣玉啊!”
“什么?!”
钟元觉一惊,身化一道明光,从殿后案几边上飞到殿前男子身边,将其扶起,然后仔细打量,这才确信,顿时怒火中烧,问道,
“谁给你伤成这样的?是左太冲?他动手了?!”
残留在剑袍男子身上的四境星辰法力是那样清晰充沛,钟元觉还是能认出来的。
剑袍男子回答,
“不是,不是他,是一个陌生的人,也是四境,也穿星袍。”
钟元觉眉头一皱,道,
“仔细说来!”
剑袍男子点头,回说,
“当时徒儿在巍宝山与左太冲交涉协商,那人忽然闯入,不分青红皂白便对徒儿偷袭下手,打了徒儿一个重重的耳光,师傅,您瞧!”
男子指了指脸,又张大嘴让钟元觉看,里面确实是一颗牙都没有了。
“徒儿是代表您,代表峨眉,代表玄门去的!他打的又岂是徒儿的脸?!”
剑袍男子声泪俱下,又继续哭诉,
“徒儿受辱,便立即离开斗姆阁,想要回师门求援,那人却想要赶尽杀绝,对着徒儿连续施展四道咒术,致弱、致缺、致病、致老!可能下一道咒语就是致死了!徒儿是拼死逃离,这才捡回来一条命,面见师尊!”
钟元觉皱眉,自己徒儿这番话,哪些真哪些假自然是很好判断。从别人家的道场、四境手上逃离,这肯定是假,应该是那个人故意放回来示威的,但那人不敬峨眉、不敬玄门肯定是真。
会是谁呢?
也穿星袍,也修星道,难不成是斗姆阁一直在外行走的隐修长老?
但不应该呀,这两年斗姆阁都被自己骑在头上羞辱了,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物,应该早就归宗了才是,怎么还会等到今天?而且斗姆阁不是擅长星光和祈神么,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咒术?
就在钟元觉惊疑不定之际,忽听南方先后传来两道宏声布告,
“众位滇文道友,在下斗姆阁左太冲,自觉老迈,精疲神乏,自辞教主位。今请三清山无咎玄在入山,任代教主,代掌教务,并于四月初八办典,诚邀观礼!”
“众位滇文道友,在下无量山万高鸣,得教众推荐,举为教主,自觉五毒教法门阴诡,有伤天和,实感羞惭,痛心疾首。幸得三清山广法先生指点,得以去芜存菁,革新法统。是故,特尊广法先生为太上教主,改五毒教为无量教,始行旁门之道,并于四月初九办典,诚邀观礼!”
第393章 移风易俗,换法改经
明四百七十二年,四月初六这天的两声布告,仿佛惊雷一样响彻西南,震的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斗姆阁要改玄么?
无量山不是千年魔宗么?
可怎么该要改玄的与道门结了盟,最不该变动的反而转成了旁门?
还同一时间跟东方的三清山扯上了关系?
这都是什么时候搭上的关系,怎么一点风声也不曾听闻?
这倒是有意思了,峨眉收了碧鸡山,然后碧鸡山叛玄投魔。大家都知道,峨眉对斗姆阁一直有想法,近两年跑的更是格外频繁,为了什么,各方心知肚明,这下倒好,人家跟东道联合起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玄门在滇文已经没有说话的份了呢?
魔门得一失一,但总的来看,好像是得到的好处更多一些,毕竟,南盘江畔坐拥滇池的碧鸡山看上去怎么也要比偏居边陲的无量山对南派作用更大些。
另一方面,似乎东道也看上了西南这块地方,在滇文有了一席之地。
于是人人心思浮动,各有算盘。
但仅仅是过了一天,到了四月初七,又有两声布告遍传滇文。这两声布告很长,语气真挚,言辞恳切,极尽婉转,但是去除那些华丽的辞藻与虚浮的掩饰,真正的内容只叫人难以置信:
龙象庵、开元寺归玄,成为峨眉别府。
举世皆惊!
在这神州大地上,古往今来,改邪归正的,时常有,叛正堕魔的,也不少。
但以佛归道?闻所未闻!
毗邻滇文,苗疆封山多年的梵净山怒而发声,敲响镇山木鱼,遥斥愤骂,
“三千戒体崩摧之始,三宝法统淆乱之源!”
吐蕃边界的悬心魔寺,发出震天的笑声,笑声顺着奔腾的怒江飞入滇文,
“人活心死,真经假僧,好不要脸!”
远在西康北境的白骨禅院也听闻了消息,白骨菩萨的叹息在雪域冰川上回荡,
“可笑他年登莲台,哪家世尊认此徒?”
紧接着,摩诃教、炳灵寺、嵩山、九华山、五台山、三祖寺、五祖寺等等,无论正魔,无论东方禅宗,还是古西方教余脉,都对这耸人听闻的归玄行为发出了最严厉的呵斥。
这股风波向神州大地各处席卷蔓延,一直传到了东南沿海的海天佛国中,当代禅宗领袖,普陀山主持真歇禅师叹道,
“菩提化欲树,明镜置惧台。身心皆不净,佛土染尘埃。”
龙象庵和开元寺这两声布告的影响比近一甲子以来的所有布告都要来得深远,甚至超过了绿袍老祖化龙、海外三尸建教的那天。
后者往往被认为是自有明以来的魔劫兴起之始,而前者则是被视为开万古未有之先河,启罔顾纲常之祸端。就是从这两声布告开始,昭示着修家大宗为了争人夺地,可以不顾法统、不择手段了,也标志着真正的乱世,开始了。
在天下禅宗佛寺的怒骂声中,滇文的感通寺宣布封山,紧接着,巴蜀境内的诸佛寺人人自危,有名的昭觉寺、凌云寺、华岩寺等纷纷封山闭寺。
而在这股滔天浪潮中,峨眉再度站到风口浪尖,向世人宣示他的能力与雄心。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日益尖锐的骂名。
不过,万事都分阴阳两面,天下佛教禅宗以及大多讲究正本清源的道教诸宗,都是对峨眉痛骂不已。不过,广大玄门弟子以及少部分以发扬道家影响为最高追求的道宗,却又是对峨眉推崇不已,认为峨眉之举使得道门确确实实凌驾于佛门之上,乃是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之举,更加认定峨眉乃是玄门正宗,于是投奔者愈众。
而在这样大的风波中,斗姆阁和无量山的两声布告很快就被淹没了。
初八初九转眼就到,情理之外、预料之中的,并没有人前来观礼。
事实上,巍宝山和无量山也不是真的想要办典。
布告中邀请的是滇文宗派,可滇文六大派里,其余四派,哀牢山是魔教,碧鸡山投了魔,而且处于封山状态,龙象庵与峨眉交好,感通寺与龙象庵交好,哪里会有人来。
至于一些小门小派,根本看不清局势,也不会轻易站队。
现在又发生了两佛归玄的事,滇文乃至整个西南,一片大乱,更不会有人在这个风口上前来拜山了。
不过,那两声布告,本来就重在广布,而非邀礼,有人来就好生招待,没人来更落得空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