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501节

  “谨遵大先生教诲。”

  于是,紧随其后,山谷中人纷纷起身,齐声回道,

  “谨遵大先生教诲。”

  程心瞻见状摆摆手,请众人坐下,然后笑着问,

  “诸位可有不解之处,尽可提来。”

  程心瞻说罢,谷中久久不语,人人皱眉凝思,似是不知从何处问起。约过了有一刻钟,才有人张嘴询问,正是谷中的那位四境修士。只听他道,

  “请教大先生。肝木生发,本为丹苗之基,然其性易亢。修行时如何令木气畅茂而不横逆,使疏土之功不堕乘侮之变?”

  程心瞻听了点点头,他看出来了,这位身上青气勃发,很明显在五行中是偏木的,看来平时肝火比较旺盛。他答道,

  “肝藏魂,应青龙。其生发之机,全赖肾水为根,肺金为制。修行人每觉肝气勃发,双目如电,此虽佳兆,亦伏危机。若不明「金木并」之诀,任其奔腾,则木盛反侮肺金,致气机上冲,头目胀痛,此即丹家所谓「木龙猖獗」。

  “伏龙之要,在于「回光定魄」。当青气上腾之际,要少动神念,多闭目静神,更以鼻息绵绵,似秋风吹窍,引金气下行,使肃杀之气浸透肝络。期间可少饮寒露,摄以金水,待觉肋下生凉,双目清和如月,便是金木交并,龙虎初谐。此时肝气自能疏达中宫,助脾土运化真息,不横不逆,温和如春阳照煦。”

  那人听后,喜不自胜,连声道谢,又行了一礼,然后坐了下去。

  紧接着,钱博雅也问了一个,

  “请教先生,脾土为黄婆,乃和合坎离之媒。倘若修行人脾府燥热,致使水火不调,当如何润泽此土,以全媒合之功?”

  程心瞻闻言明了,钱博雅贵为城主,一族之长,又是散仙之身,天劫悬顶,平日里忧思太多也是不难理解。于是便答,

  “黄婆非仅意土,实具坤德载物之体。世人多识其运化之能,而忽其濡润之质。这便是说,脾土本润,土中有水,此即我言「克中有生」也。脾土燥热,实受心火燎烧,耗竭脾阴,此即我言「生中有克」也。

  “对待脾燥,补肾水、进阴金,皆是治标,难以治本。而心火发于神,思虑过甚则心火动摇,因此治脾燥,根在定神。

  “定神我有三策,贫道姑且说之,城主姑且听之。上策见效最快,卸担避劳,疗养元神,则心静火平,一身轻松;中策内求,存神观想,存想紫阙之处降生甘霖,同时舌抵上腭,引天池玉液入心,缓解火势;下策外求,于夜间借太阴垂照,摄月华入心,日月相见,水火既济。”

  钱博雅稍作沉默,然后点点头,行礼道谢,坐了下去,同时心中则是反复诵念「卸担避劳」这几个字。

  而有了这两人带头,剩下的人便纷纷踊跃提问,程心瞻也一一答之。

  讲道的时间不久,未到一个时辰,但答疑解惑却用了很长时间,从上午一直问到了日落。

  等到日薄西山的时候,即便是钱博雅一忍再忍,但此时见还有人踊跃提问,终于是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红着脸大声道,

  “可以了!可以了!着实不知礼数!一朝识得真人,连钱家门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速速离去,让大先生休息!”

  钱博雅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打断了答疑,也惊醒了在座众人。众人回过神来,却见暮色沧溟,才知整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又见程心瞻依旧面如春风般带着笑意,丝毫不见任何焦躁,于是纷纷心生惭愧,连忙躬身致歉。

  程心瞻只摆摆手说不碍事。

  于是,这些人即便有千万般不舍,在此时也只好退去。而在退出山谷的过程中,这些人还在相互讨论着,比划着,显然收获良多。

  等到山谷里的人全部走空,仅余程、钱二人时,程心瞻也站起身来,来到钱博雅身前,问道,

  “不知今日之讲可否令城主满意?”

  钱博雅连连点头,直言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程心瞻闻言笑了笑,于是提出告辞,

  “只要能对得起阅法之情就好。那既如此,谢过钱城主的招待,贫道这便告辞了。”

  听言,钱博雅连忙挽留,然后又从怀里拿出一支金简,递给程心瞻,口中说,

  “大先生,您的五行之道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可否再讲一次课呢?这一次,我钱氏愿意以《先天五行剑阵》为酬。”

  程心瞻看着递到面前的被雕刻成长剑状的金简,对钱博雅的话并不意外。因为在百灵城提出邀请的时候,钱城主就举了《神光》《剑阵》两个例子,但昨日晚上只给了《神光》,这很明显,是要看看自己的所讲内容是否能对得起钱家的绝学。要是讲得好,自然才有第二节课和第二份报酬,要是讲得一般,那自然就结束了。

  程心瞻提出告辞,也就是在提醒钱博雅早些做决定。

  现在,《先天五行剑阵》摆到面前,程心瞻自然不愿错过,于是欣然点头答应了,接过金简,并道,

  “既然钱城主对贫道之讲还算满意,那贫道便再多留一日。”

  钱博雅连声道谢,然后问,

  “您今天讲道答疑整整花费了一天的功夫,可需要休息几日再讲?”

  程心瞻摇摇头,言说不必。

  钱博雅没有再劝,成大事者,精力都是异于常人的,于是便道,

  “那还是同今日一样,您晚上先看着《剑阵》,等明早日出我们开始,还是您先讲,我们有不懂的再问。万一,钱某说的是万一,如果您对《剑阵》里面的内容有什么疑惑之处,也尽可以问来。”

  程心瞻笑着点头。

  于是钱博雅告辞离去,而这一次,他没有留在山谷,而是直接出去了。

  程心瞻手拿金简,重新坐回芝座上,然后开始观阅金简。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微扬,脸上浮现出笑意。

  这《先天五行剑阵》名字取的怪异,因为五行本就是先天阴阳演化的后天之气,哪有什么「先天五行」的说法,所以他之前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直到现在观阅,他才弄明白。原来,此处的先天并非真先天,只是因为此阵法运用到了五行大道中的「生克」、「制化」、「胜复」这三种法理,使得阵成之后五行之气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不灭不终,仿佛无中生有,源于先天一般,因而名之。

  《先天五行剑阵》与《大五行灭绝神光》有些差别,不仅仅只是杀伐手段,更是一套十分了不得的防御剑阵。

  阵法总纲为「生中有制、克中有化、过胜则复、无往不利」。

  倘若要起坛做法或是闭关入定,不便行动,可以外祭五剑,摆出阵来,环护自身。阵成之后,五剑五气构成壁障,相生转化,生生不息,等闲攻击连最基本的五行灵障都破不开。

  若是有高人出手,只要攻击手段在五行之中,也都能被此阵化解。以不久前才交手的绿袍为例,若是魔头再以修罗血焰来攻,血焰属火,打到阵上,首先会被火剑收摄,然火生土、土生金,打到阵上的血焰被快速转化为金气,然而火克金,金气一旺,便自然引来血焰来烧。以己之力,克耗己身。这便是「克中有化」。

  另外,金气旺盛,金又能制木,阵中木气蛰伏,木为火母,木气消沉,火焰自然无源,加速其消弭。这便是「生中有制」。

  此乃守阵,还有攻阵。

  祭起剑阵,往人身上一罩,首先便是自成五行循环之界,隔绝内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果阵中人想突围,那就是与攻阵无疑,靠着「生中有制、克中有化」,休想破开。要是不为所动,那也不行。剑阵之中自成天地,五剑五气处于平衡之态,多了一个敌人,平衡被打破,剑阵便要开始自发调节。

  倘若阵中人木气过胜,剑阵自生感应,土剑受克,土生金,土剑中的剑气自发灌入金剑之中,金剑立即起复,去斩过胜的木气。另外,木气一胜,火剑便坐不住,要食木自强,去烧那木气。这便是「过胜则复」。

  有攻有防,循环生克,无往不利。

  程心瞻观之大悦,而且在阅读的过程中,他结合自身五行法的长处、自身五法剑的特点以及刚学的乘侮之理,脑中便有种种想法往外冒,这套钱家家传的剑阵才到手,便在他的脑中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兴许程心瞻把他的剑阵摆出来,恐怕钱博雅本人也识不得了。

  很快,在他的思绪飞扬中,天又亮了。昨夜离开的那些人现在又回来了,个个脸上都是红光满面的。

  程心瞻见太阳出来了,便继续开讲,言曰:

  “五行之随,各如其序,五行之宫,各致其能。是故木居东方而主春气,火居南方而主夏气,金居西方而主秋气,水居北方而主冬气。是故木主生而金主杀,火主暑而水主寒,天之数也。

  “土居中央,谓之天润。土者,天之股肱也。其德茂美,不可名以一时之事,故五行而四时者。土兼之也。金、木、水火虽各职,不因土,方不立,土者,五行之主也。”

  开篇明义后,程心瞻笑着说,

  “其实不光是内丹内景,贫道在坛法、天时、祈神之道上也略有一些研究。所以今日便与大家讲一讲五行与五方四季的联系吧。一家之言而已。”

  此时,经过昨天一日的讲道答疑,在座的对大先生口中的“略有研究”也已经有了比较直观的认识,此时听程心瞻这般说,大家都露出了会心一笑。

  “木出于东,青龙也,……”

  于是,程心瞻便开始洋洋洒洒论述起来。而这一次,随着他讲道声响起,神异的一幕出现了:

  这片山谷里的五行之气自发翻腾分离,掀起了一片微风。木气往东,吹得草木生发,灵气色转青,化而为龙;金气往西,吹得秋霜遍地,灵气色转白,化而为虎;火气往南,吹得热浪翻腾,灵气色转赤,化而为雀;水气往北,吹得大雪纷飞,灵气色转黑,化为龟蛇;土气岿然不动,坐镇中央,气色玄黄,化为麒麟。

  五方五色,四季分明。

  五灵圣兽虚影皆面朝道士,仿佛也在凝神听道。

  山谷诸修见之骇然!

  言出法随,圣灵现世,大先生就是再了得,却也尚未成仙,怎么能引动这样的异象?

  程心瞻也有一些意外,不过想来也是这片山谷中的五行之气太过浓郁的缘故,机缘巧合引发的异象。他并没有因此就停下来,而是继续讲道,与此同时,他也仔细把五方圣灵的形象记在心里。因为这是天地有感,自行显化的圣灵形象,在细节与神韵上肯定比自己之前从图册中看来的更为真实。将其牢记在心,这对自己的观想存神法与符咒请灵之术都是大有好处的。

  异象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等到程心瞻讲道结束,异象也就自行散掉了。但是,山谷之中,东方草木格外葱茏,西方白霜犹在,提醒着人们方才山谷中的异象并非幻觉。

  因此,当程心瞻讲道结束,询问诸修有何疑问时,诸修久久未能回过神来,俱不敢张口。

第474章 万般道法,瞻之在前

  山谷之中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由钱博雅主动开口,打破了寂静,

  “请教大先生,丹经曰:「子南午北,互为纲纪。」,然子为夜,时值月出,性阴,理应象水。而午为日,时值日盛,性阳,理应象火。如您所言,应为子北午南,为何丹经中会颠倒论述?”

  程心瞻闻言一笑,不曾想钱城主对丹道也有研究,只不过研究的应该不深,他答,

  “语出《参同契》。子时一阳生,阴盛转衰,阴极阳生,此为「北中藏南」;午时一阴生,阳盛转阴,阳极生阴,此为「南中藏北」。此句意为取坎填离,采北坎之阳,点南离之阴。呵呵,丹家多趣人,喜文章,好隐喻,颠倒玄机,不足为怪。”

  钱博雅缓缓点头,以示受教,复问,

  “某见丹诀有言:「东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不知这其中数理与五行方位何解?”

  程心瞻信口便答,

  “语出《悟真篇》。木数三,居东。火数二,居南。木能生火,二物同官,故二与三合而成一五也。金数四,居西。水数一,居北。金能生水,二物同官,故四与一合而成二五也。戊己本数五,是三五也。三五合而为一,故曰三五一也。于外,为食气法,于内,为养婴法。”

  钱博雅似懂非懂,只得暗自记下,想着事后再仔细琢磨。道不可说尽的道理他是明白的。于是又问,

  “大先生,某还有惑,丹诀又言:「震龙汞出自离乡」,雷震之青龙理应在东,为何出自南方离火之乡?「兑虎铅生在坎方」亦是不解。”

  程心瞻这次点了点头,这钱城主总算是问到丹道中稍微复杂一点的问题了。另外他也有所猜测,白玉京钱家是修五行道的,精于化气,并非内丹道的行家。钱城主都到如今境界了,却重新研究起了丹道,这是准备触类旁通,为度散仙劫做准备吗?

  想到这里,他决定稍微说的详细一些,免得这位钱城主对丹道失去了兴趣,望而却步了,于是缓声答,

  “震龙者,肝魂之象,属东方木。离者,心君之位,属南方火。五行之中木生火,而丹诀则云「火中生木液」。何也?

  “盖离卦外阳内阴,其中心一点真阴,真阴即真水。神定之时,离宫真火寂然不动,其中真阴自然流露,下灌巽户,即肝也,是为水生木,真水点灵龙,故曰:龙出离乡。

  “兑虎同理。金生水是常道,丹道中说「水中生金魄」。意指坎水肾精充盈静极,坎宫真水沉寂,其中阳爻即先天真阳升腾,真阳即真土,土生金,方能点化肺魄灵虎,故曰:虎出坎宫。

  “其实,丹道五行要与贫道昨日所讲的命藏五行更为贴合,参透了内五行,外五行也就更容易理解了。”

  程心瞻点到为止。

  钱博雅何等聪明人,却是听明白了,大先生这是在说,自己连内五行都没弄明白,想要强行往外五行上套,自然就容易糊涂了。于是他连连拱手道谢,却是不再询问了。

  同时,他心中感慨,前日自己看到大先生与绿袍老魔斗法,施咒时五行转换信手拈来,自在随心,自觉是看穿了大先生在五行之上的造诣,因此诚意相请,邀回孔雀城讲道。但听了讲道才知,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五行之术自在随心,这只是大先生的表象而已,其人对五行之理的研究,才是真正的融会贯通、高深莫测,远超自己,也是远超钱家的任何一人,乃至列祖列宗。

  此天授乎?

  而就在钱博雅咋舌之际,山谷中众人也都已经回过神来,看向程心瞻的目光愈发不同,这世间到底还有什么是大先生不会的吗?!

  有了钱博雅的开头,谷中也再度活跃起来,众修者踊跃举手提问,请求答疑。

  程心瞻一一解之。

  而这次,到了日落西山时,众修士也有了分寸,不等钱博雅出言驱赶,便纷纷起身告退,执弟子礼相谢。

  很快,山谷里便重新只剩下程心瞻和钱博雅两个人。

  钱博雅看向程心瞻,心中满意极了,面上也笑的开心极了。

  而程心瞻则是把《剑阵》金简归还,同时向钱博雅提出告辞,这次,是真要离开了。

  不过,在这时,钱博雅却让程心瞻稍待,然后手上灵光一闪,变出一个一尺长的彩玉镂雕孔雀踏祥云图案的方形宝箧,两手捧着递给了程心瞻。

  “钱城主,这是?”

  程心瞻见之有些意外,难不成钱城主还想请自己讲第三天?这次又是什么法术?

  这时,便听钱博雅笑道,

  “大先生,钱某不才,却也知道您这两日讲道的份量,说是字字珠玑那都是轻了。另外,我虽然是商人出身,却知道情义二字乃是世间最为珍贵之物,是多少金银财宝也买不到的。”

  程心瞻闻言有些疑惑,好端端的,钱城主说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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