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钱博雅继续道,
“这两日,大先生言无不尽,有问必答,钱某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更记在心里。我们钱氏从您这得到的,远比我们拿出来的两道法门要多得多。
“昨日,以一门《大五行灭绝神光》相邀,但您讲的却是五脏和五体两份内容,又是兼顾养生术和杀伐术两个方面,这就相当于是四种法门,而且还是高屋建瓴的无上妙法。而当我族人提问求答时,您又旁征博引,解的面面俱到,涉及内容又远不止五脏五体。
“到后面,族人见您似乎无法不通,便莽撞行事,又问了很多在五脏五体之外的、个人道途上的疑惑,甚至还包括了相乘相侮,但您并不计较,也都一一解答了。
“今日,赖您神通真言,我钱氏族人也能近距离看到了五方圣灵,这是天大的机缘。就是我钱府的这座讲道场,也是有幸沾染上了您讲道时散发出来的道域,变得格外不一般。想必自此以后,这里也将成为我钱家一处闭关悟道的福地。
“今日之问,同样五花八门,就是钱某自身,也是厚着脸皮问了一些丹道方面的内容,这是得寸进尺的行为,但您也容忍包涵了。
“之前说好,论道论道,说的是您在《神光》《剑阵》中的疑惑之处,我们也为之解答,这才算是公平。但您无上天姿,即阅即知,即知即通,反过来还对我们有所指点。”
说到这,钱博雅笑了笑,
“说了这么多,钱某想要表达的是,这次钱某厚着脸皮请大先生来孔雀城讲道,结果却是让我钱家占尽了便宜,这不对,也不应该,理应要厚报,也必须要厚报。只不过,大先生的讲道,价值无法衡量,我钱氏从中得到的益处,亦是无法估量。确实不好说有什么宝物能与之相当的。
“钱某昨夜思来想去,也只能把此物拿出来,或许还是无法回报大先生的恩德,但只要大先生日后有需要,我钱氏上下,绝对但凭吩咐!”
说到最后,钱博雅已是一片肃容。
而程心瞻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此刻,他才展露笑颜。不是因为钱家的这份答谢,只是源于钱博雅的这番话。
说实话,前两场讲道,钱博雅当作是买卖,程心瞻也只当作是买卖。这不是说买卖不好,反而程心瞻对此很满意。要知道,涉及道法之事,最易牵连因果,往往得益不多,却是惹得一身腥。钱家主动提出是互换、是交易,这正是好事,斩断因果,换法之后,各行其道,互不影响。
而这两天自己讲道认真,旁征博引,甚至还以乘侮制化之理,这也不是对钱家有什么结交之意,只是一直以来的习惯使然。自己讲道从来都是这样,能说清楚,就尽量清楚些,能旁征博引,自然就要旁征博引。精研道理、广播万法这本来就是自己身为万法经师的职责。
自己这种讲道风格是早年间在宗里就已经形成的,也习惯了。后来出宗,游讲三山,也是这样,在不失密的前提下,都是尽量讲细一些,让听道者尽量多一些收获。现在到了孔雀城讲道,依旧保持了这个习惯。而这也是自己内心一直坚持、坚信的一个道理:
万法派不在三清山,而在于整个天下。
天下法统兴旺,百家争鸣,修者人人奋进,争奇斗艳,这不就是万法演化、万法互参吗?
也正是因为这个习惯,所以宗里任命自己为万法经师——自己不是因为当了万法经师才通万法,是先有通万法之心、布万法之行,才成为宗门史上最年轻的万法经师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习惯,所以游讲三山之后,被三山共表为仁惠广法先生。
现在,同样是因为这个习惯,孔雀钱氏先讲交易,后讲真情。
这很好,这说明一直以来,自己的愿景与行为,广大听道者都是看得到的。
交易固然省心,免却因果,轻松自在。情义虽然纠缠如索,剪不断,理还乱,却偏偏叫人甘愿深陷其中。
程心瞻笑了笑,接过钱博雅手中的宝箧,口道,
“那就谢过钱道友了。”
钱博雅听到程心瞻改口,从城主之称换为道友之称,脸上笑意更浓三分,同时心中也愈发笃定自己此举不会错。大先生是要证地仙,一位统摄五行道法精微同时又道德高尚的驻世地仙的友谊和一门束之高阁难以参悟的家传绝学,孰轻孰重,不难抉择。
“道友,这究竟是什么宝物?”
程心瞻问,因为昨夜钱博雅没有待在山谷里,今天又专门拿出来这个相谢,莫非他是昨夜专门去取的?
钱博雅稍微直了直背,然后答,
“家传绝学,「五色神光」。”
“五色神光?”
程心瞻听了却是有些疑惑,五色的神光他见过不少,但专门叫做「五色神光」的法术他之前却是未曾听过。
钱博雅点点头,解释说,
“「大五行灭绝神光」和「先天五行剑阵」都是我钱家的绝学,族中有天分的人均可修行,要是遇到一般的高知高德者,我们也愿意拿出来易法换术,以保证家学丰富。但是这「五色神光」,实乃绝学中的绝学,就是我钱氏族人,有资格修行的也是很少,更是从来不流传于外,所以大先生未曾听过也是正常的。”
听到钱博雅这样说,程心瞻便将手中之物退回,
“既如此,礼重不受。”
钱博雅却是不接,而是郑重道,
“此法虽是家传绝学,但祖宗却从未明令禁止不得外授,只是我等代代将其视若珍宝,束之高阁,不忍外传而已。所以我将此法传于大先生,并不妨碍家规。
“大先生的五行之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而这样精深的道法,大先生连讲两日,却未有丝毫保留,为了报答这样的情义,我钱氏又有什么是舍不得拿出来的呢?”
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
程心瞻好奇,便问,
“道友笑什么?”
钱博雅则答,
“万般道法,瞻之在前。莫非仙宗给大先生取道号时,就已经预料到大先生如今的成就了吗?”
程心瞻闻言也笑,而经过钱博雅这一解释和打岔,致使氛围比较轻松,程心瞻也就不再推辞,收下了宝箧。同时口中询问,
“不知这「五色神光」有何玄妙之处,能被贵族称为绝学中的绝学呢?”
钱博雅闻言神秘一笑,不答反问,
“不知大先生可曾听过五色孔雀?”
五色孔雀?
程心瞻两眼一眯,这个他自然是听过的。
要是特指的话,相传五色孔雀秉承天地五行之气而生,是一位声名赫赫的远古神灵,据说只在第一次神仙杀劫时现过身。但那都是远古商周时期的事了,那时候自家仙翁都还没踪影,自然不知详情。各种古迹上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但都论述不详,难窥神踪。
但要说泛指的话,五色孔雀则是一种不算小众的图腾。源头正是那位远古神灵,因神灵秉承天地五行之气而生,所以后世修行五行道的人往往会以此为图腾。比如孔雀城就是,并以此为名,下界里也有不少知名或不知名的道观信奉五色孔雀,或挂画供奉,或以为袍纹。
此外,程心瞻还知道,在古西方佛教信徒心中,五色孔雀的地位也十分超然。那些僧侣认为世上有神使可以指引信徒到达佛国,神使有三类:其一绿鬃雪狮,其二六牙白象,这最后一种便是五色孔雀。而这三类,都是传说中的神灵,更是一类比一类久远罕见。西康修行负石苦的僧侣们,找了几千年,也是机遇巧合,才找到了有绿鬃雪狮神形的山君真灵,却也不是真正的绿鬃雪狮。
而此时,钱博雅既然这般问起,那就肯定不是说图腾的事,而是指的那位神君了。
“是远古那位?”
程心瞻问。
钱博雅缓缓点头,道,
“相传,那位身怀一道神通,极为厉害,就叫「五色神光」。当然,大先生别误会,我钱氏之法自然不是那真正的远古神通。不过却是与那道远古神通略微有一些关联。”
“哦?”
程心瞻闻言也是大为好奇,他总是对于这些古闻秘事特别感兴趣。
钱博雅点点头,继续道,
“早在隋唐之前,我氏宗祖游历天下时,曾进过一方秘境,个中细节不便详说。大先生只需知晓,我家这道「五色神光」法术便是得自其中。而且秘境中有文字留下,说的是这道法术乃是仿自于那道神通,再去繁求简,化难为易,删减降意而来。”
程心瞻大为惊奇,虽然追问人家祖宗机缘不太好,但他还是按捺不住问了一句,
“谁有如此本领,能接触到那位的神通?”
钱博雅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了,
“秘境主人,自称是那位远古神君记名弟子的家族后人。”
“那位还有记名弟子?可否方便透露姓名?”
钱博雅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姓邓。”
第475章 以砖为载,物勒工名
姓邓。
程心瞻默默记下了,但是也没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于是转而问起了法术本身的事,
“道友,这「五色神光」有何神奇之处,与「大五行灭绝神光」又有何区别?”
钱博雅便答,
“「大五行灭绝神光」是杀伐术,伤人攻身的法门。而「五色神光」则还有一个专门的名目,唤作「五行之内,无物不刷」,乃是一道攻防一体的无上法门。”
“无物不刷?”
程心瞻重复了一遍,没太听明白。
钱博雅点点头,自豪道,
“只要道友修成了这五色神光,将放出去,无论人、妖、精、怪、兵器、法宝、灵物等等一切存在,凡是在五行之内,被这神光一扫,立时就被禁锢五行,任何法术灵妙均无法施展,当即掉落下来,任凭摄取。”
“竟有如此威能?”
程心瞻有些惊讶。
钱博雅点点头,但接着又补充说,
“不过真正的「无物不刷」是那位神君的先天神通威能,据说一切后天之灵、后天之物,均可刷落,无视敌人境界,无视法宝品阶。但我家的这道法术,方才也说了是神通简化来的,经过了一系列的化难为易、删减降威。再说了,咱们肉体凡胎,比起先天神灵自然是差的远了,所以在神威上无法与真正的「五色神光」相提并论。”
程心瞻颔首,
“这是自然。”
钱博雅则继续道,
“所以咱们这道法术还是依赖于施术者本身的修为造诣以及对五行法理的理解。一般来讲,越阶刷人刷物还是比较困难的。另外,虽说一切后天之物都避不开五行,但后天法宝中,也有一些别具特色的,比如阴阳风雷法意格外强的,如果持有者也是神通广大之辈,那刷摄起来,可能也有些困难。”
稍作解释之后,钱博雅又看向程心瞻,笑说,
“不过这些都并非绝对,还是那句话,要看施术者本身的造诣。钱某相信,这道法门,在大先生手中,定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来。”
程心瞻摆摆手,
“道友过誉了。”
钱博雅却是一脸正色,说道,
“非是过誉,大先生在五行法理上的理解,却是远超钱某生平所见的任何一人,恐怕也只有您,才能让这本蒙尘已久的法术重显神威了。”
程心瞻听到“蒙尘已久”四个字,心中一动,便问,
“这道法门,练起来有点难?”
钱博雅闻言苦笑,不禁摇头,叹道,
“不是一般的难。这道法门要求先在自身体内凝结出五行灵种,施放时要禁绝虚空五行与目标五行。所以对自身小天地内五行、自然大天地外五行以及世间万灵万物体内的五行运行机理都要了然于心,这样才能做到无往不利、无一不克、无物不刷的境界。
“而在我钱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能达到这样的圆满境界了。就是钱某本身,以如今的仙人之境施展此术,对待四境以下的人族修者,倒是可以恃强凌弱,逞逞威风。但是对于其他异族以及各类法宝灵物,都是不管用的。”
程心瞻点点头,他听明白了,这道法术不仅仅只是一道【技】法,更是一道【理】法。只有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明其理,察其弱,禁其气,而后才能产生【制】。
这听起来很有意思!
“那我试试看。”
他说。
钱博雅笑着点头,然后道,
“那大先生先看着,钱某就不打扰了,这里最近不会有人进来的,先生尽可安心阅法,有事的话,再传音叫我。”
这时,他又轻轻把手按到宝箧上,提醒说,
“对了,打开的时候小心些。”
程心瞻神色一动,心中明了,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谢过。
钱博雅遂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