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508节

  山门不落锁,正常待客,这就说明此派离危急存亡之秋尚远,底气也是十足,山门大开,魔教可敢来攻?而那个二境值守对待自己这样高境的突然来访,也是言行得当,不卑不亢,应对有方。这就说明即便是在这样的群魔环伺的险恶境地里,剑派对待低境弟子的教养也没有懈怠,而低境弟子对于师门也依旧是信心十足。

  这并不简单,甚是难得。

  至于拜帖,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本来就是三清山对外的正式拜帖,而且有不同款式。自己给出去的这张很有份量,是四境大修专用。里面除了假冒的投剑山太上长老身份,其余的都是真的。

  程心瞻安静等着,低头饮茶。

  天山剑派的茶,芽叶壮实肥厚,展开之后完整匀称,柔软又有韧性,或许只有这样的茶才能抵御山上的寒风飞雪。茶叶深绿,白毫显著,茶汤略稠,绿中透黄,清澈明亮,一看就是上品。闻起来,清幽高雅,有兰花香气,悠长隽永。再尝一口,滋味甘甜醇和,入口有一点点的苦,但回甘很快,而且香味持久,清冽悠长。

  程心瞻看着杯中的茶,略有惊喜,这是他第一次喝这样极北之地的茶,韵味确实和南方的截然不同。

  客舍温暖,水凉的慢,他喝的也慢,看着叶芽一点点展开,也觉得颇有意思。等到一盏茶见半的时候,他听到舍外传来的脚步声,知晓是接自己的人来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嘎吱——”

  有人推门而入,裹挟一帘风雪。

  这是一个体型高瘦的中年人,看着四五十上下,身着一袭单薄的绀青色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把乌鞘长剑,无饰无穗。他步子迈得大而急,脚下生风,带着颔下长须飞飘。

  其人面瘦,五官有些凌厉,剑眉入鬓,可以想象,如果他愠怒立眉的话,看起来一定有些凶气。但此时,来人眉头舒展,眼中带笑,所以看着就比较亲和,只见他身带风雪而入,爽朗笑道,

  “杜道友,招待不周,久等了。”

  程心瞻略感意外,因为他发现来人竟然是五境修为,并且与漫天风雪浑然一体,显然是在此合道的人物。而天山剑派虽然是北方大宗,但五境高修无论在哪都是极稀罕的存在,即便是放在天山剑派,那不是掌教,也得是退位隐逸的前辈祖师。而且,就外人所知的消息,天山剑派放在明面上的五境也只有一位,那就是剑派掌教,施彰济。

  所以,即便是素未谋面,但程心瞻却是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打稽行了一礼,连道,

  “何劳施真人亲至,传唤贫道一声就是了。”

  “哈哈哈哈——”

  施彰济大笑,说,

  “道友可是远道而来,乃是贵客,某自要相迎。来,请随某入门详谈。”

  “请。”

  ————

  程心瞻在施彰济的亲自陪同下过了山门,往剑派腹地飞去。

  剑派山门里面的景致与南方宗派迥异。

  在南方宗派里,尤其是东南,追求的是一种园林景致,讲究步步造景,一步一画,并且还融合了风水术数。草木的种类,楼宇的排布,山丘的起势,流水的走向,这些都是要仔细考虑的。在这方面,龙虎山天师府的家族院落式布局、散原山万寿宫的宫殿对称式布局以及三清山莲花福地的阴阳八卦式布局,都是其中的代表之作。喜欢的人认为是精致,是天人合一,但不喜欢的人则是认为匠气太重。

  西南大体也是这样子,讲究依山造景,但相比于东南,西南的人工痕迹要更少一些。而且西南多山,人为干预少了以后,往往山高林密谷幽,建筑掩映其中,要么是显得幽深静谧如青城山,要么是感觉蛮荒古老如红木岭。与东南的明媚精巧相比,两者各具特色。

  而这位于大西北雪山里的天山剑派,风格就完全不一样了——这里到处都是人为痕迹:

  大片大片的雪山被削去山顶,形成一座座矗立云端的大而平的空旷广场。这些广场高矮不一、大小不一,高的在云中,矮的在山脚;大的有几十里方圆,与平地无异,小的则仅百步左右,堪堪能放置一座楼阁。空中有无数石质的阶梯与廊桥,形态也是各异,小的仅供两人并排行走,大的万马奔腾都不成问题。这些阶梯与廊桥把一座座广场交联起来,形成一个四通八达、无边无际的巨大迷宫。

  广场上兴建着各式各样的建筑,都是石质,乍看上去,建筑与山石别无二色,又大,所以显出一种古拙自然的粗犷来。但无论哪一栋殿宇,只要去细看,就会发现无论栋梁砖瓦、门阶窗檐,雕工都是极为精巧,盘龙歇凤,腾虎卧龟,无所不有。

  所以从高处鸟瞰,整座剑派道场,仿佛是从无穷大山里生生镂空雕出来的一样,如同一个整体,巧夺天工。加之有漫天飞雪,瑟瑟寒风,更显得这片雪山道场恢宏大气。

  另外,这处道场与东方还有一个显著的差别,那就是这里没有道观,不见香火。

  这里的建筑都很大气,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道观,道观有道观的形制要求。但这也不是佛殿,佛殿也有佛殿的规格讲究。而且如果是佛道之山,那么法香点燃后产生的祥云烟霭和馥郁香味也是极为明显的。

  所以,天山剑派虽然是一座以斩妖除魔、守卫一方为行事宗旨的正道宗门,却不修道,不拜佛,只信手中的三尺青锋,所以按照常规划分来讲,乃是一家旁门势力。

  只不过,旁门一直以来的名声不算太好,所以天山剑派也从不以旁门自称,而是以剑宗代之。这样的宗门也不止一家,除了西域的天山剑派外,还有西蜀的广元剑派、燕赵的蒲阴剑派、陇东的太白剑派,都是天下间有名的剑道大宗。这些宗派虽然不在佛道之列,但同样传承有序,嫉恶如仇,实力强劲。

  无独有偶,三重天上的五城十二楼同样对「旁门」这个称号不满意,于是人家也自取了一个名号,唤作「白玉京」,与旁门划清界限。

  而除了剑宗和白玉京之外,自然也有许多位于正派之列却又不遵佛道的传承想要自立门户,另称别号,脱离旁左之名。只不过这些宗门不比剑宗和白玉京,因实力欠缺,人微言轻,不入世人之耳,于是天下还是照旧以旁门左道称之。

  “西北荒凉,不比东南灵秀,让道友见笑了。”

  施彰济看程心瞻一直专注打量着山中景色,便笑着说了一句。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天山起天宫,甚是壮美,贫道看得都入了迷。”

  程心瞻回道。

  施彰济闻言大笑,随即开始主动为程心瞻介绍起景致楼阁来。

  几番问答,说话间的功夫,也就到地方了。

  是天镜峰。

  程心瞻有些意外,因为非为道家同支,所以也就不存在拜圣人祖师这个环节,自然也就不会在祖师堂偏殿会客。那按常理,施真人应该是领自己去对外招待的会客堂议事才是,怎么会直接来天镜峰呢?这个地方,是天山剑派的核心,放在三清山里就相当于是平顶山了,除非真是顶尖的稀罕贵客,又或者是相交甚深的通家之好,不然不会在此见外人的。

  自己是化名而来,身份只是投剑山的隐世长老而已,施真人亲自来接就很让人意外了。眼下却是直接带着自己来到了天镜峰之顶的天池之畔,这就有些不符常理了。

  程心瞻在疑惑中,被施彰济领着来到池边的一处石亭里坐下。

  “道友喜酒还是喜茶?”

  施彰济问。

  “平日里自饮或是叙旧,喜欢喝一点酒,但现在见银龙飞雪,明月寒池,冷意生发,就想喝一点茶了。”

  程心瞻笑着答。

  “好,北方茶喝得惯吗?要不要换成南方茶?”

  施彰济又问,方才他留意到山门的值守弟子已经上了茶,而眼前的道长也喝了一些。

  “北方的,来北方了自然要喝北方茶。”

  程心瞻说。

  施彰济笑着应下,随即从虚界里拿出茶具,又摄来松雪煎煮。

  趁着这个功夫,程心瞻四下张望着,欣赏美景。毕竟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一境小修,进山后与三两好友只在小范围内游玩过,不曾见识这天镜顶上的风光。

  这里景致极好,天池也不愧天镜之名,倒映天光,一碧如洗。峰上有止风禁制,雪到这里就慢下来,静静的、缓缓的飘坠下来,落到山上、亭上、松上,便缓缓堆积,落到天池里,便不见了踪迹。很有意境美感。

  而且,在这里止风也很有必要,不然呼呼的吹着,吹得人须发飞扬,衣袍鼓荡,说话也得大声,总归是不雅,用上法力又显得很是刻意与违和。

  很快,专注于欣赏美景的他发现了一处不对劲——天池表面总是有涟漪起伏,所以映射天光后才一直在发出粼粼的波光。可此处既然没风,那池面应该平静无波才是,为何会一直有微澜荡漾呢?里面有暗流,活泉,还是游鱼?

  程心瞻定睛去看。

  随即他面露讶异之色。

  池水极为澄澈,即便不动用法眼,也能清晰看见水下之景。水里面确实是有东西在快速游弋,激荡微澜,但那并非是鱼,而是一把把形态各异的宝剑!

  无数把宝剑在快速游荡,光影交错,时而还相撞擦磨,继而迸发华光,所以总是把天池之水搅动,不得平静。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宝剑的缘故,所以那池水也染得异常寒冷,而且带着凌厉的金气。

  剑意上冲,把天上的云雪震碎,让天光照射下来。这池水日日夜夜吸收着太阳太阴之精华,又变得格外不同,再反过来滋养着水中的宝剑。

  看着天池和池底的沉剑,程心瞻有一种感觉,这水,这剑,好似都是活的,并且,共同构成了一套独特的阵法。想必,当此阵发动的时候,万剑齐飞,天池化镜,定是一幅非同寻常的震撼画面。

  “天池胜景,名不虚传。光是见到这神异的天池,贫道这趟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程心瞻赞叹着。

  此时,施彰济的茶也泡好了,给程心瞻递了一杯。

  道士接过,茶香芬芳,闻之松神。他一看便知,此茶与山门处的待客之茶同种,但品质却要高出许多。饮一口,茶汤入十二重楼后,直接化为精粹馥郁的灵气,滋润着肝府与肾府,同时口齿滋生香津,韵味悠长。

  只这一口,便能抵过三境食气的半年苦功。

  “真人太过优待,倒是叫贫道惶恐了。”

  程心瞻感叹道。

  施彰济笑答,

  “大先生亲至西北,造访天山,我为主家,自该好生招待,只盼大先生莫要嫌弃才好。”

  程心瞻放下茶盏的手为之一顿,抬头看向施彰济,眼露讶然。

第482章 合道霜尘,西北魔情(5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身份被施彰济一语道破,程心瞻先是惊讶,然后又是洒然一笑。此时,天池左右并无他人,程心瞻便撤去了变化之术,恢复了原本面貌,笑道,

  “瞒不过道友法眼,贫道乔装化名入山,实在是失礼,还望道友恕罪。”

  施彰济笑着摆手,言道,

  “大先生在拜帖中谦词说是「微道求访,瞻仰剑宗」,又留名三清山,已然暗示至此,显然是不打算跟施某隐瞒的,乔装化名只是为了掩他人之耳目,又何罪之有呢?”

  程心瞻闻言笑着点头,跟聪明人交流就是省心。确实如此,乔装化名只是为了掩他人之耳目,自己是打算在剑派里短居一段日子的,怎么可能想着从头到尾瞒住。这是在正道同门的山里,又不是混迹在魔窟之中。倘若这般行事,那等到事后身份暴露出来,岂不是落了天山剑派的脸面?

  是以,自己本来就是打算见到剑派掌门之后找个由头请其屏退左右,然后直接挑明的。但没想到,这位剑派掌门竟然是一下就认出了自己,亲身来接,又直接带着自己来到了四下无人的天池之畔。

  “道友只凭【微】、【瞻】二字,就能直接断定贫道身份吗?应当是另有法眼神通洞彻明晰?”

  程心瞻好奇一问,因为他对自己的变化之术还是比较自信的,没成想这么快就被看破了。

  施彰济笑着摇头,解释道,

  “大先生变化了得,即便是方才近在眼前,施某也看不出什么差错来。”

  “那是?”

  施彰济笑着指指地,然后说,

  “光是见了名帖,施某虽有猜测,但还不能确定。只不过,等领着先生进山,施某便立即察觉到,这地上的霜尘似乎对先生有亲近之意。这一点微不可查的意蕴和倾向,别人不会知晓,但这片霜尘乃是施某的合道根基,自然会心生感应。

  “呵呵,大先生虽然是在南方成的胎、合的道,但是那大地随之呼应的惊天阵仗,施某虽然远在西北但也有所耳闻。我感霜尘有异,再联系起名帖上的暗示,要是还猜不出来,那岂不是枉对这一身修为?”

  程心瞻恍然。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立生警醒,自己与大地亲和,这对悟道和斗法来说都是好事。可过于亲和之后,一旦步入他人道场,引得当地地气迎合,就会立即被道场之主察觉。而这样一来的话,悄然潜入五境道场那几乎就是不可能了。也是幸好自己谨慎,先来了天山剑派,要是直接去冰雪宫,那就打草惊蛇了。

  “贫道初入五境,倒是不知晓还有这样的关窍在,五境之间都是这般么?若是踏足他人道场都会被感应到?”

  程心瞻问。

  施彰济点点头,答,

  “如果只是五境与五境之间,一般而言都是会的。”

  说到这,施彰济看了程心瞻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惊叹,他说,

  “但正常来讲,合道之人进入他家道场,除非一身道法同种同源,所合地气同根同类,不然的话,都是要遭受排斥的,道场主人便能因此感应。而像大先生这般,已然合道,进入他人道场之后还能引来地气亲近,真是极少见。”

  “那无论合天地器物,都是如此?”

  程心瞻又问了一个问题。

  施彰济答,

  “大致来说,天地之间最为相斥,天天次之,地地再次之,器物与天地以及器物与器物之间的斥性最小。不过这只是一般情况,当然也有譬如大先生这样的例外。还有些人,善变化,绝天机,也是能做到完全不被天地察觉的,但就和大先生这种情况一样,也是极少见。再者,如果来人境界高出道场主人许多,比如仙境,遁入初五境之道场,也是有可能不被感知到。”

  “原来如此,多谢道友解惑。”

  程心瞻点点头。

  这些五境的东西,他也是在一点点了解,因为是在外地合道,合道之后又一直在忙活,所以即便是有掌教时不时给自己传音指点,但一时半会也难以全部通晓明白。不过这也没办法,有些事就是撞到了才知道了,自己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修行之事何其繁杂也,如果事事都等家里长辈说清楚说明白了才能外出,那兴许自己现在还在山里没出过门呢。

  另外,施教主所说的善变化、绝天机之人,说的岂不就是血神子么?堂而皇之的进了句曲山,还把谷辰带进去了。此魔神通这般了得,往后撞见了,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三言两语的事还道什么谢,大先生太客气了些。”

  施彰济这般答,说着,他又端起水壶来要为程心瞻添茶。

首节 上一节 508/70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