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欠身将茶杯前递。
添茶后,他见施彰济面相上看着是有些严肃,但实际为人爽朗随和,叫人心生亲近,于是便问,
“道友竟然是合的霜尘,是有志地仙么?”
说完这句话后,他立马紧跟补了一句,
“只因你我为同道之修,故有此问,倘若唐突,只怪贫道多嘴,道友不必理会。”
程心瞻问的比较小心,也确实是好奇。因为说实话,在他打过交道的人里,除了几位海龙王以及绿袍这条江龙王再外加一个尸修谷辰,还未曾见过有合地气的正道人族呢。这让他颇为好奇,所以才有此一问,想知道对方的地仙之志。
施彰济对此并不在意,敞亮回答,
“一开始也是奔着天仙去的,只是几十年前四境大圆满准备合道的时候,恰逢魔劫降世,西北魔长道消。而彼时山中长辈留世期限已到,只得飞升上界,交由施某掌教。施某也不知这魔潮何时平歇,但见血神教势大,有席卷八荒之势,料定魔潮短时难退。
“施某心中忧虑,担心倘若我合天象后,有成仙缘分,等到了飞升之时门中晚辈却还未长成,不能接过担子,恐那时魔潮犹盛,坏了祖宗基业。于是施某便转而合地气,想着到时即便是有仙缘也能驻世长留,看护宗门。这样,门中晚辈也可安心修行,不必拔苗助长,到时候再由他们接续天仙果位。”
“道友高义!”
程心瞻没想到施彰济合地气竟然是这个原因,是想着通过自己驻世长留来为宗门承前启后的。
对比天山剑派,自己无疑是幸运的,三清山中的诸同门也都是幸运的。因为自己这些人,成仙只需要考虑自己的道途,无需担忧宗门。因为宗里高境与仙人足够多,甚至还有助天仙留世的隐秘洞天,完全不必担心青黄不接的问题。豫章的那几家仙宗祖庭也都是如此。
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施彰济的做法同样是大宗底蕴的表现,在前人飞升和魔潮席卷的危急之时可以从容选择合地气来保祖宗基业和晚辈仙业,这已经胜过世间宗派无数了。
“这算什么高义,先生谬赞了,分内之事而已。”
对此,施彰济显得不以为意,他甚至面带笑意,
“合地气没什么不好的,世间合道的五境不少,但真正能得道成仙的又有几个?大道难得,仙劫难度,又不是说我合了天象就真能成天仙了。反过来说,世事无常,没准我合了地气之后还真就有机缘证地仙呢。
“再说,地仙好呀,这天山风光,此生我是看不厌的,多少年都看不厌,多少年都想一直看。”
“道友豁达!”
程心瞻称赞了一句,心生敬佩。
施彰济呵呵一笑,然后又说,
“施某庆幸,幸好施某修的是辛金寒剑,合飞雪也可,合霜尘亦佳,还有的选择,也庆幸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大先生您看看,现在北方疲敝,魔焰滔滔,一时半会真见不到天明,合了地气之后,施某心里头有底。要是当初选错,那现在心中是何等的煎熬哇。”
而程心瞻听到施彰济说起北方疲敝,便也就顺势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道友,贫道也不知您可有空闲,这便贸然来访了,却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您久镇西北,可否为我说一说这北方的正魔局势呢?贫道常年在南方除魔,对北方的了解确实不多,这次过来,就是要打探一二。现在南方正道对南派魔教的合围之势已然成型,兵入南荒、驱逐邪魔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越到这个时候,就越是要警惕,警惕南北勾结。不知道现在北派可还有余力南下支援,或是引南派北上躲避呢?再一个,当下北方涂炭,南方好转,而天下正道,一向同气连枝。等到铲除南派之后,我等南方正道肯定也是要北上除魔,收复失地的。所以也确实需要先了解了解北方局势,以好提前做些布置。”
施彰济听到程心瞻这般说,两眼一亮,虽然心知大先生这次可能就是为了除魔而来的,但此时听到程心瞻亲口确认,还是觉得欣喜。「孤军奋战」,「月照西北」,「一剑镇天山」,这些词句听起来都很是洒脱豪情,但其中的苦楚与付出,却是外人难以感同身受的。如果有的选,施彰济当然也想列派呼应,群起而攻之,才不要做什么孤胆英雄呢。如今大先生有领衔南方之气概,他说不日要北上除魔,那自然是可信的。
“大先生过来,施某和天山上下是喜不自胜,这有什么贸然的,如果大先生一再这么客气说话,施某反而不喜。至于空闲,眼下群魔四塞,天山孤城,施某无事可做,最不缺的就是空闲了。”
施彰济笑着说。
程心瞻口中连道甚好,并做倾听状。
于是,施彰济便开始娓娓道来,
“地陷东南,西北贫瘠,加之西金北水在此交融,自然滋生肃杀森寒之意。道禅修心养性,好生喜阳,追逐木火,于是迁居东南。妖魔怙恶好杀,又见西北空旷,地广人稀,自然啸聚在此,汇拢抱团,拉帮结派,即为北派。势力范围呢,基本就是河套—陇西一线以西,巴蜀—西康一线以北。
“当然,世事无绝对,西北之地不止妖魔,也有喜好金水肃寒之气的正道旁门,比方我等剑宗门派。这就好比南方也有南派妖魔,道理一样。但是,东南正气长,西北魔氛盛,这个大势是没错的。论实力地界,南派也是远不及北派。
“先与大先生说一说这些年西北魔氛的变化吧,也顺便回答了大先生的第一个问题。
“北派实力强劲,要说支援南派的话,确实犹有余力,如果只是去一些零星高手,那是没问题的。但如果说大举南下或是接南派北上,这应当不可能。”
“这是为何?”
程心瞻问。
“这便是因为施某接下来要说的变化。其中第一个变化,便是西康已为玄门所掌。这些年来,河湟的血神教和五鬼门,一直在往白骨禅院增兵,想要南入西康,而吐蕃的摩诃教也一直在暗中支持悬心寺,想要西进康地。但是,这些攻势都被玄门牢牢守住了,而且不断有玄门势力从巴蜀西迁入康,遍地开花,开宗立派,如今气候已成,固若金汤。所以南北勾连的西通道已经被锁死了。少数高境好手纵空飞跃南下不是问题,玄门也防备不了。但魔兵要是大举过境,南来北往,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程心瞻闻言点点头,这事自己大约也知道一些。早年自己在西康游历的时候,就参与过荡魔,也知道玄门的西迁计划。只不过,当时西康荡魔还剩下悬心寺和白骨禅院这两颗钉子的时候,绿袍收服了苗疆,屡犯蜀南,而且五毒天王出世,又占了颛顼龙洞。使得玄门只得暂缓步伐,先把力量放在防御蜀南,抵御南派北上,这便导致西康的魔门还有残留,西迁计划也因此搁置了。
而听施彰济的意思,这些年玄门应该是趁着东方道门打击南派的当口,重新开启了西进计划,并且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他们的时机确实抓的紧、抓得准。这么些年大家谁也没闲着。不知道自己的坎离山还在不在?
程心瞻一时思绪纷飞。
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并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道友似乎是对玄门很有信心?”
施彰济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东道与西玄不对付,尤其是眼前这位大先生与峨眉还有着一些过节,但他还是就事论事,直言道,
“玄门在做事上稍欠火候,但在征战杀伐上确实没得说。北派扩张就两个方向,一个南下,一个东进。南下这条路被玄门拦死,打了这么些年不仅没打过去,还让玄门顶着攻势把西康给拿了,你说厉害不厉害?”
“确实。”
程心瞻点头。
“之前南北勾连,除了西康这个西通道,东边还有一个东通道,武陵。但武陵现在在你们东道手里,也算是断了路。得亏你们两家,所以说大规模的南北勾连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施彰济说。
“嗯,是。”
程心瞻应道,然后又问,
“西康易手,这是第一个变化,不知还有什么?”
“方才说北派南下东进,南下被玄门锁死,但东进却是势若燎火,这就是第二个变化。”
施彰济答,他也没有卖关子,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
“两陇都丢了。陇西先丢,先是那些小门小派遭殃,然后随着道门领袖玉泉观破门、禅宗圣地麦积山封山,陇西的正道势力或亡或藏,已经完全沦为了魔门之地。紧随其后的是位于两陇之交的道门大宗崆峒山也选择封山。再然后就是陇东了,太白剑派破门,慈恩寺破庙,终南山封山,华山剑派破门,陇东彻底失守。
“两陇告破后,魔道想要进一步东进,这时,晋原、河洛、荆楚等地的正道势力殊死抵抗,这才把北派的脚步给拦了下来,如今还在僵持着。”
程心瞻默默点头,之前他在齐鲁铁槎山待劫的时候,跟崂山教有过交流,曾谈及北派动向,知道北魔凶悍,兵锋最前直指晋原—河洛一线。但在那时,两陇还在魔教围剿下勉力支撑着,没想到,当再一次听到消息的时候,却是两陇都已经沦陷了。
“最后的一种变化,自然就是像我天山剑派这样的,本就处于西北腹地的正道宗门。呵呵,翻天覆地的变化呀!偌大的西北,到现在还在坚持、还能喘气的正派同道,不多了。”
施彰济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难掩哀痛。
“换酒?”
程心瞻沉声问。
“换酒!”
施彰济高声应。
道士点头,把葫芦拿了出来,正要拿杯时,却被施彰济拦下来了,只听他道,
“不劳大先生,还是尝尝我们西北的酒吧!”
施彰济说着,自己变出了一个掐丝错银的龙纹执壶来,然后又拿出了两个半透的白玉月光杯放在桌上。
酒水透明,汩汩倒入杯中,空中顿时有水汽弥漫,但这水汽不是因为酒烫而起的热雾,而是因为酒寒导致虚空凝冰从而产生了寒烟。
天镜峰上已经这般冷了,却不知这是何等灵酒,居然比天山上的风雪还要冷?
施彰济把挂霜的玉杯推到程心瞻跟前,碰杯之后,他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吐出一道寒气,使得空中都析出细碎的冰晶。这时,他才开始缓缓为程心瞻讲起西北腹地诸宗这些年的变化。
第483章 魔劫降世,妖孽横行
“西北贫瘠,肃寒萧瑟。但世间万般法统,千种大道,自然也会有喜好这金水肃寒之气的。是以此处亦有正派的道禅与旁门。
“有一些神通广大者,不好青山绿水,偏偏喜爱西北这干冷苍凉的风雪和一望无际的黄沙,放着形胜灵秀的东南不去,也要在这里扎根。
“还有些得道高人,古道热肠,嫉恶如仇,在东南成道,却见不得西北有妖魔盘踞。于是来此斩妖除魔,这一待就是一辈子,并传下法统,叫弟子后人续继伟业,除魔不绝。
“再一个,西北灵山虽少,但俗世凡人却不少。修行者那不也是凡人出身么,凡人多了,来此传教播义、开宗立派的修者自然就不会少。当地的人修炼有成后,便有不少故土难离的人继续在这里修行、传法。
“总归是诸般原因吧!反正时间一长,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正道势力在此生根发芽,虽然不如东南那般密集,但也不在少数。这些势力,很多都是从古至今传下来的,也历经过不少次魔潮冲击,依旧在西北的风雪中傲然挺立,秉持正气,不叫邪魔壮大!”
喝了酒后,施彰济的声音很是高亢,有些激动。
“不过。”
他的声音很快又低沉下来,
“但这一次,魔潮之凶恶,数千年罕见,绝非寻常。我西北宗派破门上百,我西北同道陨落无数,损失只能说是惨烈。”
说着,施彰济看向程心瞻,问道,
“大先生,当下修行界,无论五境高修,还是食气微末,都明白这世道变了,都知道魔潮汹涌,嘴里都在说着魔劫降世。那您说,到底什么是魔劫,又是怎么形成魔潮的呢?”
程心瞻刚喝了酒,也是学着施彰济的样子一口饮尽。寒意顿时贯彻周身,仿佛漫天的风雪都涌入了体内,把骨血都冻住,如果不说这是酒,如果不是相信施彰济,程心瞻可能认为这是一种毒药。
而当体内的寒冷到达极致时,便有一点柔煦的暖意在胸腔悄然出现。虽然很微弱,但感受着这股暖意,却叫人格外舒心愉悦,仿佛全身的森寒都是为了此刻这一点点的暖煦做铺垫,便如度过一个漫长冬天后终于感受到了春风徐来,给人以无限喜悦。
程心瞻心中暗自回味着那种冬去春来、绝境逢生的滋味,同时也在认真倾听着施彰济的话语。此时面对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程心瞻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才说,
“时有春夏秋冬,向有东南西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东木南火,西金北水。世间万物生灵,莫不遵循此理,树有繁荣枯萎,人也有生老病死,谓之「天理循环」。
“既然是天理,那么应于天地之间,就是灵氛变化。兴时则为大世,各路天骄层出不穷,百家争鸣,譬如春风东来,草木争先恐后破土而出,欣欣向荣。衰时则为乱世,于是天生妖孽,群魔乱舞,杀机迸发,譬如秋风西送,凋零万物。
“我想,神州大地现在是进入到了天理之秋,所以杀机骤起,魔劫生发。”
“但这一次的魔劫来的格外凶残,不比以往,又是为何?”
施彰济继续问着。
程心瞻便继续答,
“一天之中,子初时阴气最盛;一月之中,则是癸亥日那天阴气最盛;那一年中,阴气最盛的当属冬季十一月。一甲子中,阴气最盛的当属癸亥年。而在甲子之外,还有「运」、「会」、「元」。
“所以说,一天之中日升月落,便产生了阴阳变化,但如果把这种变化放到月、年,乃至会、元中去,那么这种阴阳变化本身,又是变化的。所以说,阴阳变换、兴衰更替,有小周期,也有大周期。魔劫自然也分小魔劫和大魔劫,小劫成灾,大劫成潮。我想,我们当下遇见的,当属大魔劫。”
施彰济点点头,这天理循环之事他当然也明白,问出来就是想听听大先生的看法,并加以探讨。于是他继续问,
“我听说在魔劫之外还有杀劫,杀劫之外还有量劫,这是天地宇宙的循环变化,生杀法理。您说,我们这次遇见的,会是杀劫吗?”
施彰济这话问的程心瞻心里一沉,他是熟读史书的,当然明白魔劫和杀劫的关系与差别。所有的大灾难、大劫数都不是突然降临的,在其开端,往往都是一项不起眼的小事,再转化为局部的冲突,然后又演变为小劫数,最后一步步扩大,化作牵扯万物生灵的大劫数。
所以,在魔劫真正结束之前,谁也不敢说这次的天地劫难就会到此为止。而把魔劫和杀劫对比,两者惨烈程度和波及范围都是不在一个层级上的。之前他自己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还不止一次。现在听起施彰济问起,他皱了皱眉头,心中暗叹一口气,只答,
“不好说。”
这时,在他心里,他想到的是玄门,是龙虎山,是绝地天通。
而施彰济见到在南方除魔一路高歌猛进的大先生对魔劫的反应竟然也是如此悲观,眼中不由闪过一丝阴霾。如果是魔劫,天山剑派兴许还能扛过去,倘若真的降临杀劫,祖宗基业那还能保得住吗?
不过,施彰济也没有再往杀劫这个词上进一步追问与深究,而是重点与程心瞻探讨起了魔劫之象,他问,
“那大先生认为,天发杀机,化为魔劫,具体又是如何表现的呢?”
这一次,程心瞻思考的时间要更长一些,然后他说,
“当有数千年难遇之大魔修炼得道,为害人间。譬如五境之上的血神子,又譬如走江成龙的绿袍。”
施彰济点头。
程心瞻又说,
“当有种种匪夷所思之巧合一齐现世。譬如玄门镇封的魔头在当世一一破封;譬如南荒的修罗宝库重新开启;譬如有「紫火烂桃煞」在南荒扎根,「化骨凝血煞」为血神教所掌。”
施彰济继续点头。
程心瞻还在补充,而这一次,他的语气要冷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