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初真人说了好长一段铺垫,然后才道,
“是以,按先生的武功,已经足以表奉真君号了。在这几个月里,浩然盟诸宗也一直在商议此事,到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章程。
“因您通晓万法,诛魔手段不拘一格,斗法风采恣意汪洋,故取「衍化」二字。又因您诸般道统无一不精,万法皆高深,而且已识乾坤之大,仍心怀草木之微,故再取「洞微」二字,合称为「衍化洞微真君」。表奉大典的日子初步定在明年的清明,正好是先生修道满一甲子之期。
“因为这次是诸宗合表,不光是东道,武荆滇苗等地都要参与联名,兹事体大,大伙不敢随意,想着还是要提前问一问先生的看法,于是就把这个差事交给贫道了。
“所以,先生看,大家这么安排可还合适?”
承初真人说着,心中也很是感慨,这才修道一甲子啊,就要表真君号了,这是何等的匪夷所思!而道门里上一个被表真君号的还是三丰真人,因甲子荡魔之功被道门共表为「宏仁济世真君」。不过,三丰真人被表真君号的时候,可没广法先生来的年轻!
然而,下一刻,叫郁承初未曾料到的事发生了,眼前这位一直在安静聆听的大先生,在仔细听完自己的话之后,却是摆了摆手,说道,
“劳烦真人跑这一趟,也劳烦诸同道费心了,贫道在这里谢过。不过,这不合适,我不能受。一事不劳二主,还请真人辛苦,替我回复诸同道,谢过,但表奉真君之事,作罢。”
承初真人意外极了,连道,
“可是尊号或是时间不合适?这可以改,大家派我来提前问问,就是担心这个。”
程心瞻摇头,神情已经有些严肃了,他说,
“非也,尊号很好,时间上大家更是有心。不过,贫道确实不能受,贫道或许有功,但那也只是微薄之功,还到不了这个份上。如今无论南北,妖魔均未除尽,如何能半途表功自酬呢?这不合适。”
程心瞻的内心其实有些生气了,大家频繁的给自己上尊号,这算是怎么回事呢?自娱自乐吗?亦或是自己前几次未曾推辞,导致他们以为自己好虚名?可前几次上先生号,他们也从未跟自己商量过啊!
承初真人此时也看出来了道士面色不豫,而且多少也能猜到道士内心所想,便连出言解释,
“先生,非是我等夸抬,只是以先生的功劳,确实足够表奉真君了。三丰真人当年甲子荡魔,表奉「宏仁济世真君」,亲手诛杀的魔头确实是比先生现在的要多,但是,要比武功,却是不能完全以人头计数。
“当年三丰真人荡魔,从东往西,同世的还有玄门的长眉真人,从西往东,两人各扫神州半境。但是,这两位除魔,有个共通之处,那便是杀而不治。如今四百年过去,当年那些被扫荡的魔土又已经重新孕育出新的魔头了,更别提长眉真人还是擒而不杀,以致遗害后世。
“而先生不一样,您是先杀而后治,比如您在武陵除了尸鬼两宗,都做了斋醮,演变为现在的天桥山与金水涧。比如滇文的无量山和哀牢山,现在是正派门户。比如在东海,您改火龙教为真意宗,又参与崀山建袭明派,收归阴尸。再比如您自愿合道红木岭和烂桃山这样的险地,化魔氛为清明。这样的复土改建之功,是比单纯的杀魔镇魔要高明得多、辛苦得多的,这一点,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另外,当年三丰真人荡魔,主要是在东边。北止于漠北,南止于南荒,西止于武陵,东止于东海。西边玄门的长眉真人,主要是除康蜀、两陇、滇苗等六地之魔。其实单论荡魔之境,您已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您的真君封号,也是实至名归的!”
程心瞻听了承初真人的解释,脸色稍缓,不是搞浮夸之风就好,如果是按例,那就不能怪人了,都是好心。但是,眼下这个时节,也确实不是搞这些事的时候。
“多谢真人与诸同道的美意,但是,贫道还是那句话,如今妖魔未能除尽,大片失土尚未收复,贫道实在无心无颜,还请真人与诸同道体谅,此事作罢,勿要再提。”
程心瞻坚定且恳切地说。
“这……”
承初真人没想到在自己认真解释之后,程心瞻还是坚持己见,闻言有些踌躇。
“就这样罢!”
程心瞻稍稍加重了一些语气。
“这……好吧。”
承初真人只好答应下来。
于是程心瞻脸上马上好转起来,又为承初真人沏了新茶。
不过,就在这时,他脸色忽然又是一变,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
这时候,承初真人顾不得心中遗憾,连声询问,这一看就是有人传音先生告事,而能让广法先生变色的事,也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程心瞻对于承初真人倒是没有隐瞒,直言相告,
“方才保元真人传讯于我,他久镇海外,没有洞天遮掩,气息泄露,如今仙劫将近,要归宗待劫了,问我有没有想好接替者。”
第513章 大尸解丹
“我去吧。”
承初真人说。
“嗯?”
程心瞻有些意外,诧异看来。
真人见状一笑,便说,
“大先生别忘了,贫道入五还不算久,离成仙尚早,如今正是当打之年呢,心中早就想会一会海上妖龙了!只是先前碍于水陆不相容,一身战力不得施展,所以无奈只能在近海除魔。现在,得益于先生构筑龙脊道,使得火龙岛直接与内陆地脉相连,这就让贫道一身的本事有了依凭。
“况且,现在火龙岛可谓是神州东极之地,与贫道的道域与内神在法意上正相合,如今盟里的五境真人应该没有比贫道更合适的。今天这事恰好被贫道撞见了,或许也是天意点将,先生就放心吧。”
程心瞻认真听了,觉得真人说话有理有据,确实没什么问题,便点头说,
“好,那就辛苦真人了,如果能快最好快些,别耽误了保元真人待劫。”
“那是一定,我现在回宗,把宗里和盟里的事都交代一下,明早就过去。”
承初真人起身,并道,
“那事不宜迟,贫道这便告辞了。”
程心瞻随之起身相送,然后把已经准备好的茶盒送上,
“这桃花茶真人就带去东海品尝。”
真人收下,笑道,
“如此甚好。”
程心瞻在胸前掐印,行了一礼,
“有劳真人。”
“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承初真人回了一礼,然后直接化光而走。
程心瞻目送真人远去,心道真人虽然是自己的前辈老师,但在五境里绝对是算得上极年轻的了。而远离道场,外镇除魔这件事,也只有年轻五境敢去做,只有年轻五境才没有那么多忌讳顾虑。
只不过,现实情况是,在魔劫大势的催动之下,北方的五境除了一个鸠盘婆,余者全是年轻五境。而在东海南海,按龙族的悠久寿元来讲,也都是年轻五境。相比之下,正道的就要少上不少。
天意难测,这一次魔劫降临的时间掐的是刚刚好,恰逢正道五境寿高,下一代又都还集中在四境度灾,各大宗掌门人或是即将寿尽,或是待劫飞升,除了一个承初真人,余者竟是难以动弹,颇为被动。
海外魔教看着虽然还算安分,但毕竟是被正道拿下了一部分海域,覆海大圣不会善罢甘休。托天大圣与自己打过照面,趁着自己破境的时候兴浪逆卷伶仃洋,也已经结下了仇怨。加之绿袍被赶着往南下走,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所以海外是不得不防的。
建龙脊道的时候,散原山的保元真人、阁皂山的融一真人、兵峰山的义玄真人都是过去了的,在三位真人和蓝逸舟这位四境龙裔的护持之下,这连通大陆地脉的龙脊道才算是踩着东海魔教的脸兴建起来。
不过,义玄真人寿元无多,在龙脊道建成不久,当自己把神霄派先人遗蜕归还之后,真人就回宗了,要准备料理传教后事了。随后离开的是融一真人,融一真人情况要更特殊些,现在就等着看寿元与成仙劫哪个先到了,所以等闲不出山。上次自己在云梯山成胎,老人家不放心,非要过来守着,程心瞻也是专门炼了小尸解丹才敢让老人来护法。
而保元真人还算是年富力强的,寿元尚多,但成仙劫快要到了。保元真人最后一个提出离开龙脊道,不是因为他的成仙劫压力不大,仅仅是因为这位真人对自己有着盲从迷信,自己安排的事情,他一定是尽全力去做,现在主动提出离开,肯定是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了。
可以说,这三位真人其实都已经尽力了,入海拓疆,这是大名声、大功劳,但同时也蕴藏着大风险、大危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这三位真人应当是不会外镇海上的。
这绝不能说他们内心里不愿意尽力除魔,只是他们的除魔善事,早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了,现在年纪大了,多为自己和宗门考虑,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
现在这三位真人一走,蓝逸舟也被自己调到了庾阳北江对抗南派,东海空虚,也只能让承初真人顶上了。希望真人能顶得住,也希望海外魔教能继续安分一段时日……
程心瞻心中忧愁。
这么看的话,那大尸解丹的炼制必须要提上日程了,只有大尸解丹才能对五境与仙境起到避死延生、闭精锁气、隔绝天机的作用。如果自己有大尸解丹在手,各宗各派的老前辈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自己也能轻松一些。
只是炼制仙丹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要内外丹同呼吸,调弄文武,掌控阴阳,必须要全神贯注,分神化身肯定是想也不要想了。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决定现在炼丹,那么在丹成之前——有可能是一年半载,有可能是三五年的光阴,都在这烂桃山动不了了,一旦分心,就是丹毁炉翻,前功尽弃。
可当下的情形也到了不敢放松的时候,南下逐魔轰轰烈烈,北派魔教势焰正高,海外妖魔虎视眈眈,自己真敢放心闭关炼丹吗?
但当下炼丹,是为了未来更轻松,而且眼下这个时节,南派才被打退,北派还未突破防线,海外暂时还没什么动静,现在兴许也是唯一的空档窗口了,越往后可能越急迫,估计就更腾不出时间了。
要怎么做?
程心瞻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愁容,抬手揉了揉脑门。
这个时候,桌上点着的法香引起了他的注意,法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火焰熏出来的烟气,但闻之却有清凉之感,能放松精神。程心瞻收坛之后的这几个月,得亏了有这法香松神,不然还恢复不了这么好。毕竟「澄月澡雪罡」份量不多,不能长久,只有这香,时时刻刻闻着,经年累月养着,才能持续不断的替人扫去疲惫,放松心神。
这是冯济虎专门为他炼的药香。
种种珍稀的天材地宝且不去多说,真正罕见的是这份精湛的药理技艺,而更难能可贵的,则是这份饱含关心爱护的细腻心思。
对了,济虎道兄为了给自己调养身体,专门从巴东赶来烂桃山了,可以去找道兄商量商量,他向来有独到的见解。
程心瞻心里头有了主意,便起身往外走,来到了东院。
东院这边有许许多多的小院子,结合着山势,掩映在桃林中,显得极为幽静。此时这里没有外人,只济虎道兄一个在这住着,程心瞻轻车熟路找上门。
冯济虎来的早,还参与了道观的建设,所以他从中挑了一处最好的。整个小院都在一株千年古桃树的笼罩之下,院里有一处泉眼,连着地下的火穴,是一处温泉,常年冒着热气,熏着花香。
篱笆院门是开着的,所以程心瞻直接走了进去,一进院便有药香扑鼻,冯济虎就站在泉眼边上捣鼓着什么。
“道兄。”
程心瞻喊道。
“心瞻来了,承初真人走了吗?我一直想叫你来着,又不敢打扰你们。”
冯济虎闻声看过来,笑着回。道士依旧是一袭靛蓝道袍,卷着袖子,这么些年了,面相和气质就没变过,还是那副恬淡从容的模样。
程心瞻走近,发现温泉边上摆着许许多多的晒架,架子每一层上都放着晒簟,簟中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干花干草,散发着奇异的香味,看起来像是道兄新炮制的药材。
“已经走了,道兄喊我作甚?”
程心瞻回。
“那你算是闲下来了吧,有时间了?”
冯济虎问。
程心瞻便答,
“正是来请教道兄,指一指我接下来的路。”
冯济虎闻言连摆手,
“胡闹,我能指点你什么。”
程心瞻抓住冯济虎的手,认真说,
“真是需要道兄帮着参详一二。”
冯济虎对程心瞻说不出什么回绝的话,便道,
“那你说说看吧,能答的我就答,不能答的我就不答。”
程心瞻说好,然后便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询问冯济虎是应该更注重当下时间做事,布局谋划,为未来抢得先机。还是应该为了未来轻松一些,使用当下的时间闭关炼丹,以备不时之需。
冯济虎认真听着,他知道这位由自己亲手领进门的弟弟现在是真正的大人物,一言一行都对修行界有着巨大的影响,未来三五年是静是动,确实不是什么小事情,该是要仔细思量的。
仔细听完后,他便笑着说,
“那你现在闭关炼丹,本质上不也是为了未来谋划么,这看似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啊。”
程心瞻听着也笑,
“是,同一个目的,两条道路嘛。”
冯济虎点点头,然后问,
“那第一条道路除了你之外,别人能做吗?”
程心瞻闻言一愣。
他知道,济虎道兄说的是当下抵御魔道乃至反攻魔道的事。这别人当然能做,而且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做。他有些明白济虎道兄的意思了。
果然,便听道兄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