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道路除了你之外,别人能做吗?”
程心瞻心中有数,这个恐怕还真没有。大尸解丹的丹方,本就是明治山的不传之秘,炼制的基本条件就是需要身怀仙火仙料,另外还要明彻尸解之意,通生死之变,掌精气之妙,需知阴阳、晓变化、掩天机,如此方有可成之机。
当今世上,有资格知晓大尸解丹丹方的,不过自己、师尊、祖师这三位,在这里面,能满足以上条件的,也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这时候,他已经明白济虎道兄的意思了。
而与此同时,冯济虎也明白程心瞻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他继续说,
“其实,你的忧虑实际上是来源于对别人的不放心,你总认为一件事没有你的亲力亲为推动,便难以实现,或者说实现缓慢。”
冯济虎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他道,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你年纪不大,但心态却是有些像红尘俗世里的大家长,长房当家的那种,明明有弟有侄,自己也儿孙满堂,却总是不放心他们去做事。或者说,是既怕这些人不愿意去做、不尽心去做,也是心疼怕他们累着了、伤着了。同时呢,又仗着自己年富力强,心细入微,所以家中无论大小事宜,都要亲力亲为。别说有外敌入侵这样的大事,就是老远看见田里的一根稻子长歪了,都是叫住别人莫动,自己急忙忙跳进田中去扶。”
程心瞻被冯济虎的形象比喻说笑了,便问,
“果如是乎?”
冯济虎亦笑答曰,
“果如是也!”
程心瞻大笑,同时心中也感慨自省,回顾过往经历和所想所为,好像自己真是这种心态哦!
这时,冯济虎又说,
“你什么事都争着做、抢着做,这其实不是谦慎,是傲慢。”
程心瞻闻言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
冯济虎继续说,
“该你做的没人跟你抢,该是别人去做的,你也该相信别人。此外,你还应该相信你自己。这些年来,你从未停下过脚步,天南海北的除魔救苦,天下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很多人都受到了你的影响。
“现在,在咱们东道里,怀着自扫门前雪心态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投入到除魔大业中的人是越来越多。另外,也不止咱们东道,就是巴蜀之地,私下里对你赞不绝口的都不在少数。
“或许,你可以暂时歇歇,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的。另外,你这位大先生名头太盛,横压一世,压得其他想要建功立业的人都抬不起头来,你也给他们一些扬名之机嘛!换句话说,你这位无所不能、事事亲为的大家长,也要给家中晚辈们一些成材的机会呀!”
冯济虎半玩笑地说。
而程心瞻是很认真的听进去了,他觉得济虎道兄分析的很有道理。有些事当下是只有自己能做,比如炼制大尸解丹。有些事是别人可以去做的,而且别人也在主动去做,比如承初真人自请镇守东海,比如师叔在北派魔窟中搅弄风云。尤其是济虎道兄所指出的“大家长心态”和“傲慢心态”,好像真的恰有其事一般,自己也需要反省反省了。
“我明白了。”
程心瞻说。
冯济虎听到程心瞻的回答,笑着点点头,然后说,
“把衣服脱了。”
“嗯?”
“炼丹先不着急,把衣服脱了,跳温泉里去。我这些药材都是给你泡澡药浴用的,这也是我专程离开药庐来找你的原因。你的心神太乏了,长此以往,是要积劳成疾的,必须要好好治一治。之前给你的药香只是个引子,让你的心神松快一些,才能接受进一步的康疗。好了,快进去吧。”
第514章 他们在做什么(一)(白龙引路)
黔西南,百灵谷。
众所周知,这里原本是西南蛊道高手天蚕仙娘的道场,林繁叶茂,老藤横空,瘴气丛生,暗洞地河无数,一派原始气象,乃是各种毒虫蛊物的聚集地,生人万万不敢来此。
不过,自打程大先生一剑诛杀蚕娘之后,这里便改换了主人和面貌。大先生不会要这阴森僻壤之地的,而是转手许给了蚩尤洞。据说,大先生当年飞剑杀魔的时候,就是坐在蚩尤洞里喝酒呢。
大家伙对百灵谷归蚩尤洞这事没什么意见。一来,这是大先生自己许的,不需要听别人意见。二来,蚩尤洞在苗疆陷落之后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既有功劳,又有苦劳,该给。
虽然这里换了主人,但名字不曾改,还是叫百灵谷,在这里坐镇的是蚩尤洞的二当家,红冠先生闳嘉文。
自打这位玄在来了之后,百灵谷的面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依旧是古木参天,老藤蜿蜒,区别在于这里的虫子老实了不少。这些毒虫奇蛊再也不敢随意戕害往来的行人了,只要敢作乱,一道明光摄过来,马上就要进玄在的肚子里。
另外,自打大先生行坛法,打退了绿袍老祖,从红木岭移镇烂桃山后,苗疆境内以及对南的轰轰烈烈的荡魔战事便拉开了序幕。在这种大势之下,百灵谷也成为了黔西南的一处枢机所在,负责发放令箭、兑换战功以及后勤补给,所以往来的人特别多,甚是热闹。
只不过,人很多,却不尽是好人。
现在苗疆形势大变,原先许多投了魔道的旁门散修如今又想回归正道了,也来百灵谷领令箭除魔换赏。这些两面三刀的人,现在不趁机跑远,还想浑水摸鱼,日后肯定是要一一清算的。不过当下,除魔事重,来不及做仔细分辨,除非是被人一眼指认出来的,不然也不会细细筛查,只要手里拿着魔头首级,都可以来领赏。
是故,现在的黔西,有真心除魔的名门,有投机的旁门和散修,有一直生存在这里的尸鬼妖精,还有伪装潜伏起来的魔修,可谓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对于那些不知来历的,谁也不知道肚子里藏着怎样的心肠。
尤其是在百灵谷的周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一批剪径的盗贼。这些恶人,专门盯着来往的行人和进出百灵谷的伐魔者,一旦瞅见落单的,或者是好下手的,便上去拦路,要求留下财物法宝以及魔头首级。宝物他们当然是自己留着用,魔头首级则是自己拿着进谷领赏。有时候两三天的功夫,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被剪径的人,轻则被剥夺一身财宝,要是性子烈一些,宁死不屈,往往便是果断杀掉,就地喂了虫子。
对于这些剪径贼,百灵谷里的那位玄在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老人家对毒虫之流有特殊的感应与厌胜之术,但拿贼人却没辙。所谓老虎好打,苍蝇难捉,就是如此。苗疆深山密林,暗洞无数,这些贼人出没实在方便,嗅到什么危机,便是一哄而散,根本找不见。
苗疆民风彪悍,自古如此。
在这些剪径贼里,甚至还有不少易容打扮的大派子弟,也想做这个无本买卖。
无奈,百灵谷里的任务令箭又多了一种,就是杀了这些剪径贼,也能计入战功,换取奖赏。
于是乎,剪径贼又会剪径剪径贼。
实在乱成了一锅粥。
有不少从东边来的道门弟子到这历练,根本就忍受不了这里的复杂情况,大多又选择离开,宁愿去庾阳或是龙脊道。
不过,就在这年春天,有两个唇红齿白的俊俏道童从东方而来,没有大人相伴,就这样大大方方的穿梭于苗疆密林之间,结伴前往百灵谷。
这两个孩童年岁看着差不多,六七岁的模样,但从神采眼色上来看,明显是穿白袍的那个要老成些,穿金袍的那个要单纯些。前者引路,目视前方,后者则是好奇的东张西望,两人好似都未曾察觉到周边隐藏的危险。
然而,奇怪的是,在百灵谷的东方一侧,一批臭名昭著的剪径贼在暗中跟了一路,却是各个面生犹豫之色,迟迟不敢动手。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些贼人心中也有一杆秤,行话说的是有「三忌」,即:落单的孩童不抢、落单的女人不抢、落单的老人不抢——这跟俗世里的老弱妇孺完全是反着来的。
这是因为在这样的混乱之地,老、妇、孺胆敢孤身行走,往往都是深藏不露,有着非同一般的依仗,决不可以貌取人。
当然,这不是说见到了老人小孩就要放过,只是这一对看起来实在诡异。没看出来施展了什么障眼法,这要么是真长这样,要么是境界高深。如果是前者,那肯定是炼成了或者是炼岔了什么怪异的功法,或是驻颜有术;如果是后者,只能说境界高深,或是变化之术极为了得。而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不好招惹。
尤其是前面那个引路的,灵觉甚是了得,什么瘴气毒雾,泥沼虫巢,都能提前躲开,仿佛是在这黔西南大山里长大的。可其人又偏偏穿一身道袍,生得细皮嫩肉,不似山中糙民。而且有时候迎面撞见了什么毒虫猛兽,往往是毒虫猛兽吓得飞逃,好似他才是山中霸王一般,真是奇怪。
不过,有时候,大风险也意味着大收获,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有些亡命之徒想要铤而走险试上一试。
过山蜂便是这样一个人。
此人是一直混迹在百灵谷附近的一名散修蛊师,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走到今天,已经洗炼过了金丹,迈入高手之列。其人善养蜂蛊,有一件葫芦法宝,里面炼有三千只剧毒的咬人蜂,甚是厉害,在黔西南散修群体里头,也有一定的名气。
那年那夜,程大先生的一把飞剑照亮百灵谷,擒拿天蚕仙娘的时候,此人就在现场,亲眼目睹,吓了个半死,亡命一般的逃窜。
这件事后来成了此人的一桩谈资,逢人便说那场斗法是何等的精彩,程大先生的剑是何等的厉害,而自己又是如何在恐怖的斗法余波中生存下来的——但实际上,此人在见到炽亮剑光的第一时间就亡命飞逃,背对着百灵谷,根本什么也没看见。
这个人也是个投机之徒,心中没什么道义,只管利益驱使,可以杀魔,也可以为魔。眼下,见百灵谷周边有利可图,便仗着自己熟悉地形,也做起了贼人。
这过山蜂除了一件知名的葫芦蛊器,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法宝,唤作「玉珠金鱼」,能感应宝光宝气,这正是他一介微末散修得以起家的神奇宝物。如果附近没什么宝物,那这金鱼看着便平平无奇。倘若有宝贝,鱼目则会放出珠光,宝贝越多、品质越高,这珠光就越盛。
现在,过山蜂把金鱼对着那两个道童,珠光之盛为他平生仅见!
此贼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开张了,加之第二次洗丹劫也要到了,心中有些焦躁,如今见到这两只肥羊,一时间绿了眼,上了头,虽然明知会有危险,但也想试一试。
先把虫儿放出去,看看这两人实力,倘若真是老妖怪,便立即遁地逃远,下面都是自己熟悉的暗洞,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过山蜂心中这般想着,便把自己的葫芦祭了出来。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动手。”
过山蜂心里忽然响起心声,把他吓得手一抖。
“三哥?你在哪?”
过山蜂连忙在心里问。
“就在你后头,这两个人你动不了,动了我们都得遭殃。”
显然过山蜂对这个未露面的三哥比较信服,果真忍住了暂时没有放蜂,但他也有些不甘,便道,
“三哥,这可是个肥羊,不如你我联手,肯定够分了。”
“分你老母,瞎眼的东西。”
三哥声音轻轻的,却是一点都不客气。
“三哥,你知道来历?”
过山蜂也不恼,还是一路在暗处跟着两个道童,同时心里也在进一步询问。
“亏你天天吹嘘见过大先生的剑,大先生身边有两个童儿你知不知道?”
过山蜂听得这话,心中一震,面色也是剧变,身形都不稳,险些破了隐身法,他骇然问道,
“这两个是大先生的童子?!”
“就一个是,那个白袍的,另一个不认得,大先生的另一个童儿是女娃娃。”
“三哥是怎么认得的?!会不会认错了?”
“你瞎我可不瞎。前些年,苗疆还是姓黎的时候,黔东那边,三湘和武陵的道门一直在持续不断的入黔剿魔。当时大先生的两个童儿也在那一块历练,不曾隐名,被机灵的道上兄弟记下了,传了画像。我在黔东有些关系,也得了画像。
“现在,苗疆形势瞬息万变,兄弟们整日担惊受怕,这才在百灵谷周边找了些活路,要是被你给葬送了,我可保不住你。”
“谢三哥!谢三哥!弟弟这又存了些蜂王浆,这就给您送来!”
“过来吧,往北走,走远些再现身。”
“是,是。”
————
两个道童一路无惊无险进了百灵谷,进谷后是直接找上了位于山谷正西位置的柳叶蕉沟。
此沟因遍布柳叶蕉而得名,不过这种灵植既非芭蕉之属,也非柳树,而是藤类,只是叶子奇大,形如芭蕉,而且一排排长着,垂落下来,远看着像是一根放大了千百倍之后的柳条,因此得名。
柳叶蕉沟呈东西走向,由南北两边的山壁夹成,沟里的柳叶蕉在两侧山壁上来回攀缘交织,在沟顶织起了一张大网,遮天蔽日。
这里原先是一个坊市,是西南蛊师们交换蛊虫的地方。蛊师们坐在藤网上,把自己出售和想要的蛊虫写在叶子上,别人一看便知,很是方便。现在,这里依旧发挥着这样的功能,只是交换蛊虫的人和信息都被挤到了山沟的深处和两边崖壁边缘。真正中间的好市口上都换成了除魔的悬赏差事。
换句话说,这里现在是百灵谷发布令箭的地方。
这些垂下来的叶子上就写了差事内容、交差酬金和交差所需之物。在叶子的顶端,生着柳叶蕉的果子,这些果子长得像葡萄,一颗一颗的,但却是木质化的,一大串吊下来,随风摇摆,发出悦耳声响,像是一串木质的风铃。
这果子就是令箭,谁要看中了叶子上的差事,就摘下一颗小果。而发布差事的枢机,看着叶子下面剩下果子的多少,就能判断出哪些差事领的人多,哪些领的人少,从而调整差事的类别构成与奖励。
这条沟分南北崖,北崖一侧的叶子上,写的都是苗疆内部的荡魔差事,主要目标是扫荡黔西北乌蒙山与黔西娘娘山的魔头,现在苗疆境内的魔头只有这两家了。南崖一侧,就是针对南荒境内尤其是南荒西北一带的除魔差事,主要目标是以百蛮山为中心的南派诸宗。
白袍道童一看就是来之前想好了,没什么犹豫,直接来到南崖一侧寻找。而且他仰着头,把目光放得很高——越往上的,差事越难。
迅速扫寻了一遍,他很快有了目标,目光定住,看向一片叶子,上面这样写着:
「差事:诛杀剥衣河泥人教左右长老任一」;
「酬物:杀魔缴获自得,另予三洗丹器两件、桃煞三两或其余等价物可选」;
「信物:魔人首级,或金丹,或留影蜃珠,或见证者众」。
这个合适。
道童拿定了主意,挥袖打出一道风,风儿飘摇之上,取下了一枚果子。
此时,从那一串果子上留下的蒂头来看,已经少了三颗,这也意味着已经有三个人领了这个差事了。
不过,收了这个果子,白衣道童并没有罢手,而是控制着那道风继续往上,又带下了另外两颗果子——他又一同领了诛杀泥人教副教主和泥人教教主的差事。
道童心气太大,出手不凡,引来了周围人的关注。待周围人看清他领的差事后,又是一片哗然。
“有人领了田有农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