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雷光法华散去,众人这才看清,接住霹雳的乃是一条三彩的斗柄龙头如意。
于是在座的都认出来了,那是值盟忠正玄在的法宝。
是,恐怕也只有忠正玄在才能接住那样恐怖的雷霆。
在那道赤紫霹雳落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胆战心惊,感觉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具体有多高众人无法推测,但那绝不是三境应有的力量。
“不知是哪位道友,逞威风逞到我浩然盟门口来了。越界了吧?”
紧随其后,一道人影从紫微山里飞出,拿过了如意,开口对空询问。
此人看着四旬年纪,五官端正,仪表堂堂,须发都是被打理的一丝不苟,看得出来定是一个极为讲究的人。道士身着月白苎丝道袍,素净无纹,头顶九梁巾,方正整洁。
这正是本届的浩然盟轮值盟主,净明派的戒律首座,忠正玄在,四百岁的四境大圆满修士。很多人都在猜测,保元真人成仙后,却迟迟没有卸任掌教之位,就是在等这位入五。
而此刻,众人看的分明,玄在对着虚空说话,但眼睛,却是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正是龙虎山的方位。
难不成真是龙虎山的高道在行灭口之举?
漫天飘雪之下,众人顿感体寒。
不过,夜幕雪花之下,却是无人应答忠正玄在。至于那道赤紫雷霆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也就无从知晓了。
“玄在!”
一声凄厉哀嚎,又把众人飘飞的思绪拉回当下。
众人只见那死里逃生的女子凌空飞扑,跪倒在忠正玄在脚下,死死拽着玄在的道袍,那样一幅绝美的容颜上泪水横流,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玄在!玄在!多谢玄在救命之恩,您要为小女子做主!小女子要三告龙虎山,告他不孝!不仁!不义!他枉为道家门户,亵渎圣贤之理啊!”
可怜这忠正玄在乃是净明派万寿宫的戒律首座——众所周知,净明派是道门诸宗中最讲究忠孝礼法的那个,而戒律首座则是一宗中的执法监督者——所以可想而知,忠正玄在是何等古板守礼的一个人。而此刻,玄在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娇美女子抓住了衣袍,即便他老人家乃是四境大圆满的顶尖大能,也是不免有些慌乱,直道,
“撒手,撒手,起来说话!”
但那女子悲痛欲绝,什么也听不进去,自顾自哭喊道,
“我首告那天师府不孝,忘了祖天师和虚靖先生以及历代先贤的教诲,屡行强迫之事,玩弄鬼蜮伎俩!
“玄在容禀,小女子本是湘楚之地,洞庭湖列山岛中的天狐一族,饥食银鱼,渴饮湖水,逐于青草之间,远离尘嚣,何等的逍遥快活。只因我家祖奶奶在渡劫之时遭难,幸逢虚靖先生搭救,得以安然成仙。我等后人,受祖奶奶飞升法旨,要报恩于天师府,因此我族世代遣人来天师府听命,凡有驱使,莫不从命。”
听到这里,围观群众豁然开朗,终于知晓了这女子的身份。而对于洞庭湖列山岛中的天狐一族,在场也有许多人是听说过的,也知道此族与天师府的渊源。毕竟龙虎山上下八千年,吹得最多的就是祖天师和虚靖先生的那些事。所以现在大家听了女子的自述,一下子就信了三分。
“玄在您是高修大德,定是听说过的,虚靖先生尚在凡间时,凡东南之地,但有疫灾、旱灾、鼠灾,都有我族前辈领天师法旨,奔走解灾,我族先辈是有功于东南啊!”
听到这,忠正玄在有所动容,要弯腰扶女子起来。
但女子却是忘我凄嚎,并未起身,继续哭诉,
“我等不忘祖命,不忘仙恩,历代都要派遣族人来天师府听命,既是报恩尽孝,也是为自身积攒功德。可是,当代天师他忘了孝啊!他违背了祖天师与虚靖先生的从善家训!我族先辈在虚靖先生座下听命时,行的是救苦解灾的善事,可到了近几代,我等族人却是受当代天师的胁迫,受无道之乱命,做的尽是些迷魂搜魄的鬼域魔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549章 状告天师府(中)(5.3K字奉上,月初求票支持~)
“真是孽畜!”
在紫微山以西几十里外的雪幕夜空中,隐遁着一个道士。
这道士身材高大,宽肩方脸,一双眉毛呈现倒八字,上唇胡须粗黑,往左右横长,颔下胡须短而密,乱糟糟的,好似钢针,有一股虎相,看着就很是凶厉,观其年纪,在四五十岁上下。
道士身着紫罗法衣,上绣九爪金龙,金线盘绕,隐现云海之间。外面再罩一件红纱鹤氅,绯色如霞,领缘镶织金云鹤纹缎,两肩披五色云肩,层叠如莲。
虎相龙袍,这一身打扮看着甚是招摇华丽,不像是等闲人家。
而这道士在瞬息之前还在豫章广信府,须臾间破空来到会稽衢州府,此时隐遁在虚空中,隔着几十里远,把紫微山前、仙霞湖上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看得明白、听得清楚,却又能让高手如云的紫微山群道难以察觉,这等修为,自然不是等闲。
此刻,道士听得湖上女子要三告龙虎山,当即便是勃然大怒,愤而叱骂。
他就知道,这小狐狸在四十多年前忽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是出了事。让狐狸去武陵招魂,自己怎么可能没有防备,一旦她敢吐露机密,放置在她元神里的秘箓自然就会要了她的命。
可自打这狐狸失踪,自己居然都感应不到秘箓的气息和位置了,生死不知,也无法发动。这不必多说,肯定是有仙级的阵法在为其遮掩。这世上能有几个仙级护山大阵?光豫章之地就能占去一半。但具体是哪家,却又无从知晓了。
直到方才,自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算到了狐狸出世。
不消多说,那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发动秘箓,除掉这个隐患,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
然而,密箓已经被人化掉。
不作二想,再降一道雷霆。
却是又被人接住。
庞忠正的修行确实一日千里,能接下自己的一击却看不见有什么压力,说不得再过几年真要让他入五了。
此刻,张元吉能断定紫微山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剧。
否则,一个三境狐妖,还能突破浩然盟总舵的层层防护,直达紫微山跟前?那个啰里啰唆的雷法道士一直在以雷声呼喝,故意惹人注目,句句都是把话引喂到狐狸嘴边。庞忠正一出手就是全力,把他的命宝祭出,挡下了自己的雷霆,他这是算好了自己会出手。
这些个人,不都是提前选好的角么?如今却要装作不识,在紫微山前齐唱这出令人作呕的戏。
是谁,到底是谁收留了狐狸,是谁安排的这场闹剧,是谁隐忍四十余年,只为跟龙虎山为敌?
收留狐狸的人会是净明派吗?
张元吉眸光闪动。
但此时,他的心里却是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另一个人名,也是他这几十年来的怀疑对象——那个在狐狸失踪不久后就在武陵覆灭了天鞘山的人。
那位程真君在武陵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到不得不让人怀疑。
另外,龙虎法会办了这么多届,钤印了好几代人,也一直安然无事,怎么就恰好在程真君那届出了事?
这也是巧合吗?
张元吉不信。
而紧接着,道士神色又是骤变,本就难看的脸更加阴沉三分,他贵为五境大修士,一宗之长,当代大天师,此刻听到那狐妖如此直截了当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他为人不孝,又说他所行之事都是鬼蜮伎俩,魔道手段,这心头便似火烧一般,胸腔如风箱起伏,气得是三尸神暴跳,五脏内俱焚。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出手了,不然肯定会被庞忠正看出身份。而且既然今晚紫微山在唱大戏,那或许暗中还有其他看戏人,说不得就要看穿自己的所在。
但是,如果真能忍下这口恶气,这也就不是他张元吉了。
只见这道士张嘴一吐,把胸中怒火全部吐出,化作紫金色的真火,从虚空里烧出来,迅如疾风,快逾闪电,但又悄无声息,变作一线凝实的火箭,往紫微山前那狐狸身上激射而去。
“呼——”
然而,便在这时,空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这风不是凡风,是无上的法风,竟然能把张天师的法火神箭给吹散掉,将其吹得倒卷而回,直往张元吉所在的虚空中涌去!
果真有人在暗中防备!
张元吉又惊又怒。
好,那便试试你是何方神圣!
只见张元吉把袖子一甩,道袍上以金线绣制的九爪金龙便腾跃而出,然后张嘴一吸,当即便收了火焰。金龙吞食了火焰之后,再摇头摆尾地往风里钻,要逆着风的来势去找出那个藏在虚空里的施法者。
“咔嚓!”
风的上游忽然迸发出一道雷霆,不偏不倚的就正好打在金龙的额头上。
金龙不是真龙,不会嗷叫,但是凝成躯体的金色法光却是一下子暗淡了不少。金龙失了力,再被法风一吹,当即就按原路被吹了回来。
龙雷?!
张元吉皱眉,能施展龙雷,而且还能打退自己的金龙神形,那就只可能是神霄派和万法派里的人了。而且这人遁法也很高明,跟自己一样隐在虚空,现在两人几乎算是面对面了。
张元吉屈指一弹,打出一道云箓,化作一团云气托住了金龙。于是,便见挨雷劈的金龙又一下子恢复了神气,驾驭着云彩再次逆风而上。
“咔嚓!”
而在风的源头,又是故技重施,再次打下一道龙雷。
不过,这次,金龙御使着周身的云气前涌,化作了一个云袋,直接将龙雷收了进去。不仅如此,云袋能收能放,吞雷之后又射出一片飞雹,逆风打去。
见此攻势,风也发生了变化。一点橙红自风的上游生发,似朝霞一般明亮温暖,照在风上,便把风迅速地染红,形成了一片绚烂的火霞烧过来,把飞雹消融,然后进一步裹上金龙。
……
当这片虚空中上演着精彩玄妙斗法的同时,紫微山前的状告也是在安然无恙地进行着,而且是同样的精彩。
“我次告天师府不仁!”
女子痛哭流涕,
“玄在,当代天师他有负天师之号,不配正道之名!他,他,他看中了我们狐族的幻术神通,便暗中指派我等去武陵湘西之地,改头换面,建立魔宗,为他勾魂摄魄。
“玄在啊!湘西那已经覆灭的失魂涧,它不是什么等闲魔派,乃是我狐族听从龙虎山天师府的号令扶持起来的!在失魂涧之前,湘西之地还有喊魂洞、游魂山、落魄谷等等,这些其实都是张家的产业!”
语不惊人死不休!
随着忠正道长出山,又出手接了一道神威霹雳,整个紫微山以及周边灵山枢机上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而此时,围观的所有人都亲耳听见了女子的控诉,这些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龙虎山扶持魔道?失魂涧是张家的产业?
这几个词怎么会联系到一起?
听得这话,忠正道长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高声喝道,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龙虎山是何等地方,千年世家,万年道宗,何苦要扶持魔道,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玄在!罪女绝无半句虚言!”
胡宝妆的语调端的是哀转凄绝,催人泪下,重重往忠正道长脚下一叩首,泣道,
“玄在容禀,小女子今天就是来请罪来了。当年,三清山的程真君覆灭了失魂涧,我则是从洞庭老家初来天师府听命,便收到小天师的法旨,命我去湘西再续魂宗。
“彼时,罪女在武陵之地做建宗准备,四处联系武陵以及南荒北部的诸大魔派,告知新魂宗的选址与开派时间,邀请诸魔派上门观礼。现在,这些魔派都已经被浩然盟覆灭了,但有些魔头还在服劳役赎罪,其中应该还有一些魔派的头目存世,玄在一问便知。
“另外,罪女手上还有一些从龙虎山中带出来的丹药、符箓和法宝,这些都是天师府所赐,予我保命用的。如今皆上呈玄在,玄在一看,便知是否为天师府之物。”
说着,胡宝妆便祭出了一个托盘,上面琳琅满目的放着好些东西,也确实如她所说,有丹药,有符箓,有法宝,而且个个品质上乘,一看就知道非是出自妖魔之手。
此时,围观众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女子口中既提到了当代张天师,又提到了小天师,还说武陵湘西之地历代的搜魂魔宗都是张家的产业,倘若这些都是真,那张家是烂了多久了?又烂了多少?
叫人不敢深想。
而忠正玄在看着女子言之有物,有些动容,但显然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便说,
“魔头之供词,难以叫人信服。些许道家之物品,也不能说明什么。就算是天师府里的东西,那也有可能是你买来的、捡来的。我只问一点,天师府是道家仙宗,有法门无数,法宝无数,非要建魂宗收些游魂散魄有什么用处?”
女子闻言惶急,便答,
“天师府具体要魂魄何用罪女不知,但罪女却是听小天师在无意中提过一嘴,好像是与「婴丹」有关!”
“何为婴丹?!”
忠正道长追问。
但女子此时却是摇摇头,哭喊道,
“玄在,罪女修为浅薄,从洞庭老家来天师府后不久便听命去了武陵,在府中待得时间不长,地位不高,这等隐秘的事罪女实在不知。”
“那你既然听命去武陵建宗,那为何又半途而废,主动放弃?而且你所说的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证据多有缺失,为何当年不说,非要等到四十年后再说?这四十年里你又去了哪里?”
忠正道长不愧是戒律首座与轮值盟主,心思细致,哪里能被一个狐妖轻松唬过,又问起了各种疑点。
女子遂面露愧色,便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