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在言语,羞煞罪女。但罪女不敢说谎,实话说来,当年罪女虽然知晓自己所作之事乃是为虎作伥,但那时罪女只想着报恩听命,所以是尽心办事,并非想过主动放弃。当年是恰逢三清山的程真君在谋划覆灭天鞘山尸宗,而罪女是刚好接触上天鞘山,邀请天鞘山的一众管事去参加开派大典,并想与尸宗结成同盟。魂宗收魂,尸宗收尸,我们这两家这些年一直是这么配合的。
“但罪女彼时未曾料到,当时接触上的尸宗主事乃是程真君假扮,真正的尸宗主事已经被程真君斩杀了。真君听了我正在筹谋重建魂宗,便要将罪女锁拿诛杀。那时,罪女为求活命,便将自己乃是受天师府指使之事和盘托出,以求饶命。”
听到这里,又是群情激荡,一片哗然。
怎么说着说着,又把真君绕进来了?
狐狸继续,
“真君乃是高功大德,有霹雳手段,也有慈悲心肠,念我是初出茅庐,便被怂恿胁迫作恶,又是从孝心出发,且不曾酿成惨祸,不愿不教而诛,遂饶我一条性命,罚我在仙山中凿石抄经,既是洗涤心中魔念,也是为先前沦为游魂之无辜亡者超度祈福。
“真君罚我凿石抄经四十年,如今期满,遂放我离开,叮嘱我莫要再回龙虎山,让我直接回洞庭老家,并劝族人向善,莫再行害人之事。”
忠正玄在沉默,围观众人也随之沉默。这般听来,狐狸句句言之有物,而且条理清楚,确实不似作伪。而且涉及真君,就更不可能编造了。
并且,此时在围观群众中便有万法派摩崖山弟子,此刻听着女子解释,当即面露恍然之色,低声向左右同伴说道,
“我摩崖山下确实在四十年前多出了一个女子,而且就在崖壁上生活了四十多年,从不离开,长年终日,不是凿字便是读经。但那女子从进宗起就一直带着帷帽,看不清真容,而且派中来我摩崖山下受罚的人颇多,所以我等之前也未太在意。现在从此女的说辞上来看,好像就是她。”
“是,看着确实像。”
有同门弟子应和。
于是这个消息又在人群中掀起一片波澜。
既然此女供词与现实能对得上号,那她之前所述的对于天师府的控诉,好像也更值得相信了。
不过,此时忠正道长还未轻易罢休,接着询问,
“那既然真君已经惩戒了你的罪过,予你自由,那你为何不听从指使回洞庭修心向善,来我紫微山作甚?”
女子闻言,当即面露恨意,便答,
“四十年抄经悔过,罪女虽无知,但到底也是看了不少圣贤道理的,自知罪孽深重,光是凿壁抄经,也不能尽赎己罪,心想唯有把罪魁祸事的丑事大白于天下,才能还逝者一个安息,还我狐族一个安宁。
“另外,我还要再告龙虎山不义!罪女一族,历代出洞庭而入龙虎,念恩念孝,受其驱使,山里来,洞里去,不能说不尽心,不能说不尽力。可是,等我被程真君解救之后才知晓,原来张天师只把我狐族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脏衣破履,却是在我等元神之中种下了密箓,一念可定生死。
“可怜我狐族自以为是报恩,实则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还是真君看出了罪女元神中的隐患,特意相告的。若非三清山的道长为我拔除密箓,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哪里还能活着来紫微山状告?玄在,还有方才那道陡然出现的霹雳,若非您出手及时,罪女也已经成为一抷灰烬了!龙虎山他好狠呐!
“道长,您说,龙虎山这样的不义心胸,罪女要是回了洞庭,还能有命吗?!”
忠正道长听言,心中幽幽一叹,暗道龙虎山真正的不义你还不知道呢,被龙虎山背后狠狠捅刀子的诸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才借你的经历来说事呢!
此时,浩然盟总舵已经是倾巢而出,万人空巷,同聚于彩霞湖之上,来看这场天大的热闹。而围观之人再听说了女子三告龙虎山不孝、不仁、不义之后,脸上神色可谓是精彩至极。
同时,修道之人,也没几个笨的,当即就联想到了这些年浩然盟与正一盟的陌生对立,联想到了豫章诸大仙宗一一与龙虎山划清界限。心中不免暗自猜测,难不成这女子说的都是真的?或许,还远远不止?而诸宗高层其实也早有察觉,只是抹不开面揭穿昔日道门领袖做的丑事,所以这才渐渐与之疏远,求个洁身自好?
而龙虎山则是做贼心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诸宗渐行渐远。至于龙虎山为何没有参加除魔大事,这就更好解释了,魔宗都是他张家的产业,叫他如何去除?
这样,好像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但这下倒好,这层窗户纸被这只从天师府里跑出来的狐狸捅了个底朝天,忠正玄在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浩然盟想不管都不合适了。
“玄在!”
这时,便听那告状女子又说话了,
“真君大人为道家神秀,一举一动都关乎着道门团结与前程,有些事,他老人家不能做,也或许是他老人家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但是,罪女是管不了了、等不了了,也是彻底豁出去了,所以才来浩然总舵叩山告状。
“玄在!浩然盟是以浩然之气为盟义,以福泽道门为宗旨。现在,道门里出了这样一个不孝、不仁、不义的大毒瘤,您管是不管?浩然盟管是不管?龙虎山高巍,天师府盛名,您怕不怕?诸宗会不会视而不见?浩然盟是不是当真浩然?!”
面对着女子的咄咄逼问,身为四境大圆满的忠正道长也有些招架不住了,面色有些难看。
浩然盟义当然做不得假,可那道家毒瘤,也确确实实非同一般,那可是传世八千余年的嗣汉天师府!
但此时,不光是女子,整个浩然盟总舵枢机的人,全部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忠正道长,等待,或者说是期待着他的回答。
第550章 状告天师府(下)(5.2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紫微山前的状告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骇过一句,而在离着紫微山不远处的虚空里,两个一直未曾露面的五境大能也已经斗出了真火。
只见得这场好争斗:
一个口吐真火,一个麈扇灵风。他两个乍相逢,不知深浅,各逞奇能。道袍抖震,金龙现身;两手一掐,雷霆生发。一个袖飞云箓,一个眼放焰霞。冰雹叠叠寒光冷,光焰腾腾热气蒸。
愈演愈烈:
玉带横空成白浪,列缺虚空湮水声。手洒雷符天地暗,灵光护体鬼神惊。金龙摆尾虎张牙,阴阳玄光定五行。一个遁作长虹穿碧落,一个分光化影过云汀。
几十个回合你来我往,千百般变化不分胜负。这一番斗法无高低,鏖战中争持未见赢。地水风火都现遍,姓名相貌两不知。
————
张元吉是越打越火起,一边是听着小狐狸在那谩骂不休,一边却是连出手阻拦者的影子都没见着。
如今能与自己斗的旗鼓相当的五境大真人都已经这样随处可见了吗?随便撞上一个都有如此实力?实话说,对方的神通真是了得,见招拆招,羚羊挂角,变化由心,俨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像是个修炼了上千年的老妖怪。
张元吉此刻心中其实是有了些许猜测的,但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这般万法混元的姿态,确实是像传说中他的风采,但是他再了得,也毕竟修行才甲子岁月,斗法当真会有这般老道?
正当你来我往时,张元吉又听得小狐狸自语这四十年来的躲藏之地,心道一声果然,果真是他收了狐狸!带回人参果的也是他,统领东道的还是他,那看破钤印秘事的也会是他吗?策划这场告状闹剧的是不是也是他?现在正与自己斗法的又是不是他?
真是个孽障!
但倘若真是他,此刻倒是一个除掉他的好机会。
这般一想,张元吉心念一动,把手一翻,掌心处便浮现出了一个袖珍精巧的紫铜方鼎。这鼎内有雷光氤氲,神芒熠熠,鼎上篆刻着玄奥的风草雷篆,一看就知道,此物只应天上有,非是凡俗器件。
只是,倘若把这件仙宝出手,如果不能迅速建功,被人拿了去,那无疑就是自曝身份了。
“……出了这样一个不孝、不仁、不义的大毒瘤……”
然而,便在这时,狐狸的状诉又飘进了张元吉的耳朵里,一下子就让这位大天师火冒三丈。怒火瞬间就把张天师的犹豫和理智烧除,他这就要把仙鼎抛出,先把对面的给收了,再去杀那只小狐狸。
“元吉,回来吧,这里遍空都是仙人。”
不过,也就是在同一时间,一道传声在张元吉心中响起,打断了他的施法,同时也让他重归理智。
“什么?”
他惊疑反问。
“这是个圈套,各家都在,我已经跟他们交过手了,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唉,他们现在手握大尸解丹,顾忌更少,我们被动了……”
张元吉闻言立即冷静下来,收了法宝与神通,遁空便走,毫不留恋,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而紧接着,虚空中便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道华光内敛的人形元神。
这不是别人,自然是神游至此的衍化真君。
程心瞻看着张元吉离去的方向,没有去拦,也知道拦不住。经过这一番交手试探,他也对当代张天师的实力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人的名,树的影,能当上张家天师,是善是恶不好说,但实力真不是吹的。
而且还是之前那句老话,自己修行的是道家正法,根基牢固,又集百家之长,对付那些修行旁门路数的妖魔时自然显得有一股克制厌胜般的轻松。但是如果遇见了同为道门中人,那这种优势就会大大减弱。先前在北方与冰雪宫的慕容衍交手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而龙虎山天师比之慕容衍之流,又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只是自己习得一身上乘道术,本就是为除魔求道的,也压根没想过与道门中人交手争斗。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道家偏偏出了龙虎山这样一个大毒瘤,这仗就是再难打,也得坚持打下去。
“心瞻,龙虎山露了两个仙人,一个叫张仙隅,比我大一辈,我入四的时候飞升的,刚交过了手。还有一个正是张证通,人没过来,在龙虎山接应,但从显露的气息上来看,可以确定是他。”
张元吉刚走,纪和合的传音便过来了。
程心瞻点了点头,便回,
“他们也很小心,我估计今天是不会再露面了,我们还是按既定计划把龙虎山和正一盟系诸宗监视起来,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列山岛那边人也到位,估计龙虎山的人马上就要去了。”
“嗯。”
纪和合应了一声。
也就是在此时,程心瞻感觉到天地之间骤然亮起,雪花泛着玉光,入眼所见,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皎皎,干净澄澈。
他望向东方,只见那里闪烁着一团白光,太阳仍然藏在云雪之后,但是光亮和暖意已经洒向人间,原来是天亮了。
————
紫微山前,彩霞湖上。
忠正玄在沉吟许久,直到东方破晓,光照人间,他才慎重开口道,
“浩然天地,正气长存。你所说的一切,我们会调查的,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我们会给死去的无辜亡魂和道家的祖师先贤一个交代的。”
听得这话,女子热泪滚滚,再度叩首,
“多谢玄在!多谢浩然诸宗!”
“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围观群众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表露了心声。
“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都被这句话所蕴含的意气和份量调动,纷纷面露坚毅之色,开始振臂高呼,形成浪潮。
群情激愤。
人心所向,则大事可成矣。
————
随着明四百九十一年正月十六的冬阳把日光洒向人间,惊蛰日宣告到来。与此同时,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消息也在人间迅猛传播,惊发滔天巨浪。
道门领袖龙虎山竟然在暗中扶持魔宗!
这是所有人都没设想过的角度。
要说道门里有没有养寇自重、正魔勾结、朋比为奸这类的事,回答肯定是有,水至清则无鱼,天下间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哪家派别,答案都是一样的。有些人为了牟利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可是按常理来说,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些不上不下的边远门户才能做得出来。龙虎山他都贵为道家领袖了,又是祖天师的血脉法统,衣食无忧,法器不愁,他图什么啊?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于是紧接着,便有阴谋论的声音响起来。比如那狐狸不安好心,一派胡言,耸人听闻,是被人指派过来的。兴许是魔门,想要挑动正派内乱,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兴许是玄门或是佛门,想要挑起道门争斗,他们来坐收渔翁之利。
还有一种声音,把矛头直接指向浩然盟系。说狐狸告状乃是浩然盟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之所以要抹黑遗世独立的龙虎山,是浩然盟系想要一统道门。
又有人说,三清山这些年的势头很猛,大有道门宗主的样子。还说,三清山的程真君其实还很年轻,未来成为道门领袖是铁板上钉钉的,这一点龙虎山是早就看出来了,也一直很重视,毕竟当年的龙虎法会都是为了程真君能参与而推迟了两年,予以观印之缘,这都是众所周知的。说程真君不必急于这一时,没必要为了早些一统道门便要把龙虎山给推倒,还专门收养个狐狸,编造出一堆子虚乌有的故事出来……
不必说,这自然是正一盟系的在发力了。
一时间,各种传闻,喧嚣尘上。这天大的热闹,让北方的战事都缓和了不少。
不过,当这股议论和质疑的浪潮达到顶峰的时候,又有些新的声音出现了:
“那个告状的女子看起来很是眼熟,还记得上一届龙虎法会的时候,我因武斗入前三,有幸参观天师印,在天师府存印、剑之地的院子中,曾见到过一个守院的女子,和状告的女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我就纳闷,祖天师存印、剑的地方,为何会有一个不着道袍法冠,而是一身明艳彩妆的妇人。而且当时领路的小天师对这妇人的称呼是‘宝姨’,这很明显不是道家师门内称呼。现在想来,应该也是天狐洞庭一脉的人,在天师府听命的。
“只是,唉,倒不是说天狐有什么不好,这家在妖族里也是清白名头。可那毕竟是祖天师存放印剑礼器的地方,为何不用人族,非要用一个狐妖呢?这是有什么必要吗?如果张天师有什么别样的苦衷,非要指定狐妖看守,那也可以给狐妖授以谱牒法袍嘛,怎么说也得让看守者正装正仪才是,以示对祖宗尊崇。
“我净明派是以忠孝立教的,对这方面看得很重。所以张天师非要让一个狐妖妇人盛妆彩裙的守在这种地方,我是想不明白的。那小狐狸有三告,不仁不义我不好说什么,但光不孝这一点,我倒觉得没说错。”
这是净明派道种,浩然盟将星,白袍太岁沈照冥沈道长的原话,直接把矛头指向张天师失仪不孝。
“沈道兄说的不错,这件事我的印象也很深刻。”
这是神霄派道种,同为浩然盟将星,天玑雨师孟虚宜的应附。
除此之外,还有庐山剑侠蓝愈青以及其他两位曾得过观印机缘的三清山弟子与神霄派弟子都出声应附了,证明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无独有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