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山前的狐狸,九嶷山上的婴丹,哪一个不是铁证?”
“哼!”
张元吉冷哼一声,
“狐狸由程真君饲养了四十年,九嶷山上挂着的是程真君亲手写就的祭表,这样的人证物证也值得相信吗?”
“魂宗之事,湘西修士多有附词。服用与身怀婴丹者,也并非苏仙岭一家。”
程心瞻又说。
张元吉还是嗤笑,
“真君方才也说了,如今的江南之土都是你浩然之宗,江南之士都是你浩然之心,那这些人嘴里蹦出来的词证、拿出来的物证,不还是由你说了算吗?”
饶是以程心瞻的修行和涵养,听到张元吉这般无赖无耻的话,也是不禁直摇头,随后又继续道,
“这么说,你是抵死不认了?”
张元吉面露不屑,
“你无凭无据,无根无由,我为何要认罪?真君,你那点心思不难猜,天下间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就是想往我天师府头上扣污糟,毁坏我龙虎山名声,好让你三清山来做这个道门宗主,让你程真君来做这个道家领袖么?
“要我说,真君,你还年轻,不妨多点耐心等一等,等德行到了,一切自然而然就会拥有。像如今这般行事,实在太操之过急了!”
程心瞻听罢不语,而是盯着张元吉看了好大一会。而张元吉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张着他的那一对虎目来瞪。
“呵。”
半晌后,程心瞻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实话,龙虎山的应对之策他提前有想过许多,譬如祸水东引,譬如攀亲论旧,譬如替死推锅。至于倒打一耙,自然也是他曾经设想的其中之一。并且关于倒打一耙的策略他也有想过多种,有想过龙虎山会把通过钤印知晓的一些诸宗隐秘丑事捅出来,有想过是往举证人身上泼脏水,同样也想过他们要往自己头上、往三清山、往浩然盟身上扯一些阴谋论。
龙虎山具体怎么应对其实不重要,因为今天对龙虎山采取的最终措施不会变,这是诸宗早就商量好的。但是,龙虎山的应对之策却是能反映出来如今的龙虎山决策层是个什么样子。他们既然选择了以一种无赖的方式硬往人身上按阴谋,这也就说明天师府里的那些肉食者只有这个水平和心胸了。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有何好笑?”
张元吉隐隐感觉到了有一丝不安,张口询问。但是身后的龙虎山山门又给予了他无穷的底气,只要自己不认罪、不出门,他程真君,乃至整个东方道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程心瞻这时便说,
“其实,张元吉,你认罪也罢,不认罪也罢。我道门,乃至浩然诸宗,不是尘世里的衙门,你龙虎山天师府也不是什么草芥小民。我们不需要你的签字画押。如今,既然整个东方道门,整个江南诸宗,都认为你有罪,那你便是有罪!”
张元吉听言脸色骤变,连程心瞻对他直呼其名都没在意,而是震惊于程心瞻居然敢携大势来直接定他张天师的罪!
而在同一时刻,这位张天师也终于明白了:
今天,豫章诸大仙宗道宗的掌事者齐齐在龙虎山前现身、喊山乃至亲自动手,并不是来向龙虎山施威的,也不是来逼他张天师认罪的,真正的目的是在于昭告天下人,豫章诸道宗是确确实实、义无反顾的站在了龙虎山的对立面上!他们都认定了龙虎山有罪!而那副看似不起眼的浩然法驾,也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态度,大江以南的浩然诸宗,也都是这样想的,都选择了与龙虎山对立!
所谓的人证物证,都只是旗号,旗号重要,但真正取决定性作用的,是旗号下面的刀兵!
“龙虎山,有罪!”
融一真人高声附和,声如洪钟。
“龙虎山,有罪!”
定意真人出言附和,雷音滚滚。
“龙虎山,有罪!”
和阳真人出言附和,仿佛剑啸。
“龙虎山,有罪!”
忠正首座出言附和,如海如潮。
“龙虎山,有罪!”
“龙虎山,有罪!”
“龙虎山,有罪!”
浩然法驾与围观中的浩然盟属弟子紧跟发声,看看这些人的法袍装束,万法派系,灵宝派系,净明派系,神霄派系,上清派系,隐世派系,丹道南宗,三山五岳剑宗,八仙钟吕派,观星派,等等等等,在大江以南,所有的道家派系,在这里都有人在。
喊叫者越来越多,喊叫声越来越大,形成怒涛,几乎要把龙虎山淹没。
天师府一众人等,骇然变色。
真正到这时,他们才明白,龙虎山八千年道门魁首的名声不管用了,东方道门所有的法脉派系都要来声讨天师府了!
此时此刻,他们认不认罪,已经不重要了。
世人,道门,相信他们有罪,认为他们有罪!
“放肆!”
张元吉雷霆震怒,大吼发声,龙虎山霞光万丈,山中有青白剑气冲天而起,盘结成龙虎之形。在他身后,龙虎山山门丹崖上,灰尘石苔簌簌而落,壁面上每一个仙人刻字都在迸发着耀眼的金光。
“你们想要做什么!攻山吗?!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祖天师的道场!是张天师的家庙!”
随着龙虎山大阵苏醒,以及龙虎山上空那几乎凝成实质龙虎神形的沛然剑气出现,所有人的喊叫声被生生慑止。
那是传说中的天师剑?
看着那一片盘踞在龙虎山头、似要诛仙戮神一般的剑气,即便是仙人全融一,此时眼底也闪过了一丝惊骇。
那是仙境也不敢轻试锋芒的力量!
于是,众人把目光重新投向不动如山的衍化真君。
“呓!”
便在这时,又有一道剑吟声响起,声彻九霄,震动四野。
一直安分躺在忠正首座怀中的旌阳仙剑似是被天师剑的剑气所激怒,骤然飞出,冲天而起,迸发出无穷剑光。
剑光如潮,扫荡层云。
在这片虚空以北,南昌府以及更北的九江府,才被一线天潮和青霓剑气扫荡过,云雪皆无,只有另外三个方向的积云还在,云下的细雪也正在往这边飘着。现在,仙剑当空,盛发剑光,一圈一圈的剑潮往四面八方扩散,把龙虎山方圆数百里内的云雪全部一扫而空。
此刻,晴空朗照,金色的阳光投射下来,映在剑光上,便使得虚空中荡漾的剑光就如同明月夜海上那连绵不绝的怒涛,反射出雪白的剑气浪潮。
任谁都能感应的出来,此时的白潮剑光,与方才忠正值盟催动的血海剑煞相比,虽然看起来要更加的净明素洁,但是按威力论,那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仙剑悬浮在真君身侧,仿佛是在听候谕令。
“攻山?”
这时,真君开口了,然后又见他老人家摇了摇头,便说,
“祖天师的道场,圣贤灵应之地,不敢见兵戈之事。”
听言,张元吉面色稍缓,负在背后、藏在袖中紧攥的左手也慢慢松开。
他终究没有胆大妄为到这个份上。
张元吉心中这般想到。
“祖天师成道地,不应冒犯。但张家后人养妖豢魔、炼制人丹,也不可不罚。”
但紧接着,程真君不紧不慢的声音说出来,再度让他神色一紧。
且听真君继续道,
“今日,秉承清明灵氛之天时,豫章道门诸宗,江南道教各派,齐聚于此,声讨龙虎。然,兹有当代天师张元吉者,领一众宗族,概不认罪,毫无悔过之心。
“佥议,现定天师府阖府、龙虎山全宗,违道悖德、从恶害人之罪。判以圈宗禁足、留山自省之刑。即日起,龙虎山全宗,不得踏出天师府辐外四百里山界。即日起,革张元吉天师之号,江南正一盟系诸宗,祖师堂下张元吉天师挂像,言及张元吉必称名带姓,如若不然,与龙虎山同罪论处!”
石破天惊!
在场的,仅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判决,但此时听到程真君在龙虎山山门前亲口把这个判决说出来,还是激动得不能自持,身躯在微微发抖。
多少年了,终于能定龙虎山的罪了!多少年了,终于不用再受龙虎山的气了!钤印之仇,欺压之恨,同道之耻,终于得以洗刷!
而知情人都激动至此,对于不知情者更是可想而知了,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人都还以为真君出现后又要跟龙虎山扯皮许久,然后亮出人证物证,狠狠搓一搓龙虎山的锐气,提一提浩然盟的威风,最后了不得责罚几个龙虎山推出来的替罪羊,这件事也就差不多了。
谁能想到,程真君竟是在三言两语之内定了龙虎山的罪!还要判罚圈禁锁山,革除天师名号!
龙虎山最大跨度为南北六百里、东西五百五十里,接近一个圆,而天师府就在龙虎山的山腹中心,真君所言龙虎山全宗不得踏出天师府辐外四百里山界,也就意味着不能超出龙虎山边沿再往外百里地域。而实际上,在龙虎山下的百里外围地界,生活的也都是张姓村镇,山野田地里也都是龙虎山的宗产家业。
真君这样做,就是把一整个龙虎山跟张家给限死了!这比俗世中的藩王不得出藩可要苛刻的多,这样的地界限制,对于一个能上天入地的修士来讲,几乎就是坐牢了!
至于直接革除天师名号,更是闻所未闻。自古以来,能决定天师名号的,除了一个外姓大天师萨祖,从来就只有张家自己人。而且即便是张家人和萨祖,也只有定天师人选,加天师号,从来就没听说过有去天师名号的!
真君,真君竟然胆大至此?
听到这样的判词,即便是对衍化真君心悦诚服的浩然盟众,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中直呼真君胆大。
至于龙虎山山门前的一众张姓,更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而且这笑话太张狂、太稀罕、太不可思议。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都不是生气,也不是好笑,而是互相面面相觑,试图从对方的表情变化中来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吱—吱——”
一阵磨牙切齿声响起,在寂静的龙虎山山门前听得格外清晰——是从张元吉的嘴巴里发出来的,这位被外人单方面的强行宣布革除天师称号的当代天师已经是气得两腮鼓胀,虎须颤动,两目通红。
于是一众天师府张家人知道自己没听错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花费了好一会工夫才让自己消化掉这罪名和刑定内容的张家人,在彻底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勃然大怒,个个都是气得三尸神跳,七窍生烟。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定天师的罪!”
天师府法箓局提举张道简,四境大修士,是当代天师张元吉五服内的堂弟,平日里颇受张元吉的照拂,因此对张元吉也言听计从,十分信服。此刻,这人听到程真君发表如此言论,对张家极尽羞辱,哪里还能忍得住。
只见此人在怒骂一声后,祭出了一件火龙献礼形制的长柄手炉。这手炉光柄杆就有五尺长,被雕刻成了火龙绕柱的样式,龙口衔着鎏金的莲台状香炉。
手炉本是道家法坛上用的礼器,但此人的这个,手柄这样长,香炉那般大,倒更像是一个用来搏击敲打的金瓜锤。所以这明显只是借用了手炉礼器的【助火】和【通神】两种法韵,具体炼出来的却是一件斗法之宝。
此刻,这人把长柄手炉攥在手中,越过了张元吉,跳出了龙虎山山门,从绛紫霞桥中飞出。这人怒不可遏,运转法力,手中缠柄的火龙便吐出了一点火种进入金莲香炉之中,继而整个莲炉都熊熊燃烧起来。而且这莲炉中应该是藏有某种秘制的香粉,能助长火焰的威能,使之发出奇异的紫色毫光,把虚空都烧得啪啪作响,泛起热浪。不仅如此,香粉被火焰一烧,又腾起了紫红色的烟火光霞,看起来非同寻常。
张道简跃起,手中法宝像长锤,又像火炬,带着一大团火球,萦绕着光霞,呈举火燎天之势,朝着程真君打来。
“道简,回来!”
听到判词后,被怒火蚀心的张元吉就一直死死盯着对面之人,像是要把那个定罪判罚者生吞活剥,是以不曾在第一时间发觉,自家堂弟已经从他的身后跃出去了。直到张道简的整个身影都飞出了霞桥、手炉顶端的火焰膨胀成紫霞光团,张元吉这才反应过来。他脸色急变,他知道,如果一个月前的那天夜里,与自己在虚空中斗法的人就是这个竖子的话,那此人就绝非一般的五境,更别说他现在身边还有一把仙剑在,道简在他面前绝对走不过几个回合,兴许就要重伤,于是急忙张口喝止。
但为时已晚。
处于火霞落点上的程真君,见此人主动离开霞桥,主动离开龙虎山山门刻字所发金光的辐照范围,当即便出手了。
只见真君依旧端坐在狮驾背上,面色不改,不掐诀,不念咒,不施法,不出剑,甚至连身子都未曾挪动。
真君只是把右手举起,露出了宽大的法衣袖口,嘴里念上一声,
“摄!”
于是,便见狂风大作,地暗天昏,真君袍袖鼓荡,袖口所对的那一片虚空骤然就黑下来,像是突然来到了夜晚。在那一片虚空里,有神情激愤的张道简,有品相了得的手炉法宝,还有漫空的紫火烟霞。但这一切,都湮没于纯粹的黑暗夜幕中了。
黑暗只闪现了瞬息功夫,一个眨眼,那片虚空又重新亮了起来。只不过,那里变得空空如也,没有了火霞,没有了法宝,也不见了含怒冲打过来的道人。
这时,只见真君已经收回了手,抖了抖袍袖,重新拢于腹前,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重新看向张元吉一众。
第560章 问责龙虎山(捌)(5.6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龙虎山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一片骤暗又骤亮的虚空反反复复的看,各种眸光瞳影交织成虹,把每一寸都细细看遍。
可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