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开化真君乃至全真七子,没有我们江南诸宗祖师的荡魔经历,也没有玄门一直秉承的斩妖除魔理念。北宋时的那一次魔劫,全真教都还没来得及参与,就被萨祖以雷霆之威给荡平了。五百年前元末那一次魔潮,全真教同样没能来得及出手,又被三丰真人和长眉给联手荡平了。可以说,自建教以来,全真道就没有经过什么像样的杀劫魔运,当下这一波魔劫,还是他们经历的头一遭,而且偏偏又来的如此猛烈,所以表现有所失据倒也是在预料之中。”
元帅是个实在人,不只说全真教的不是,也罗列了一些客观的原因,
“另外,全真整体表现跟全真各派祖庭的地理位置也有关系。你看常春宫,何等靠东,都要临近渤海了。而北派东进,才过黄河,就被晋原、河洛两地给拦住了,这样他们心中自然就不会那么紧迫,出力自然就总是留个三分。
“此外,你再看,遇仙派祖庭圣经山东华宫,嵛山派祖庭昆嵛山圣水观,随山派祖庭东莱山先天观,这三家,均是道宗一流,实力高强,是全真道除了龙门派之外最大的门庭。但是,这三家全部处于齐鲁半岛上,深入渤黄,比常春宫还要靠东,思危感还在常春宫之下。再加上世传「龙门即全真」的说法,这三家见龙门派对待除魔都不出力,自然还要留力三分。
“现在,最靠西的华山派已经被灭了,剩下的就是河洛的南无派祖庭九峰山朝元宫和清静派祖庭云梦山凤仙姑洞,这两家同华山派一样,都是大派势力,同时也是黄河一线抗魔的中坚势力,与王屋山、嵩山、老君山三家多有配合。
“全真情况基本就是这样了,有历史现实、教义地理种种原因,但按总的表现来说,就是不尽人意,没有真正体现出北方第一大宗的威仪和担当来。”
程心瞻同样点头应是。
“一开始我说北道分作三个大类,前宋古道是第一大类,全真道是第二大类,还有第三类,而这第三类,只有两家。”
元帅继续说着。
“崂山和武当?”
程心瞻当即就猜出来了。谈及北道,这两家举足轻重的门庭肯定是绕不过去的。
元帅点点头,且道,
“这两家在北道里地位很高,而且从法统上来讲,也有些特殊。这两家,是南北合流,兼修内外的。”
程心瞻微微颔首,这两家他都是打过交道的,自然知道其法统特殊之处。不过魁元帅见多识广,他愿意倾听,所以并不插话。
“崂山开山极早,源远流长,一开始是在西汉时期,由我豫章仙人张廉夫在此开山,定三清正统,传三官正法,奠定道家灵山根基。到了唐初,上清派宗师哲玄真人过江来此传播黄庭内景之道,受到了崂山道士的欢迎,于是崂山开始兼修上清法。
“到了唐中期,华盖真人刘若拙过江来此传播内丹道,又受到了崂山道士的欢迎。至此,崂山道派兼容并蓄的风格彻底形成。如果咱们硬要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关起门来的时候也可以类比说崂山是江北的万法派。当然了,崂山派的万法兼修是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并非像咱家一样是由祖师一开始就钦定下来的,跟咱们三清山也没有任何关系。
“再后来,崂山继续吸纳我道家其他分支,先后再并入观星、望气、勘鬼、剑道等等流派,并相互交融,自成一家。
“到了宋代,当全真教在江北传播时,开化真君听闻崂山派广开山门,海纳百川,于是也来到崂山尝试传播全真教义。而崂山道士这次,同样大开山门,扫榻相迎。于是,崂山始闻全真金丹道,至此兼修内外,学贯南北。不光是开化真君,后来全真七子中的丘真人和刘真人也有来传道,太清宫讲道数年不绝,门庭若市。
“而崂山派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从来不会学东忘西、顾此失彼,也不会追盛放衰、强枝弱干。崂山教义说的是「法入崂山,即为崂山法」。所有的外来法门进入崂山,都会受崂山风气的影响,进而演变出具备崂山特色的法脉。
“举一个例子,现在在北道全真中,有两个特殊的教派,称为‘龙门崂山派’和‘随山崂山派’。这两个教派,是在崂山内部演化出来的,根源出自丘真人和刘真人,但是法脉特点又与崂山外的龙门派和随山派有显著差异。而在由常春宫定时举办的龙门法会讲经论道中,龙门崂山派是曾经数次力压一众龙门分支的。
“崂山道士从来不会全盘依随新传进来的外法,而是习新法、通新法、变新法、传己法。从西汉三官法开始,到两宋全真法,一直以来,都是齐头并进,相互交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崂山派。现如今,崂山上有「九宫八观七十二庵」,各道法脉源流清晰又长盛不衰,世上仅此一家,别无二处。”
程心瞻听着连点头,他之前在铁槎山修道,与崂山交情斐然,崂山给他的感觉,也确实是江南六大显道之外最有仙宗祖庭气派的灵山了。
“崂山其实跟我们豫章几家仙宗很类似,地处长年太平祥和之界,久不闻战乱,自家底蕴又足,面对魔劫兴起,会鼓励门中各个阶段、各个境界的弟子下山历劫,既是除魔卫道,也是磨炼己身。但是要说发动一宗之力,竭尽所能,以除魔为最高宗旨,乃至影响到自家治经治学、宗门运行以及问道求仙,那是不可能的。”
元帅说着,看了一眼程心瞻,便道,
“如果我们东道不是出了你这样一个真君,以自身威望影响到五大显道仙宗的弟子前赴后继、浩浩荡荡的投入到除魔和化荒事业中,并一直取得战果好处,按常理来讲,我们的反应跟崂山应该是一样的。对于很多艰难求道的人来讲,在修行之余抽出时间去伏魔扬名,其实是件奢侈事情。
“只能说,崂山相比于我们,只是一家普通仙宗,没有形成广大的崂山派系,当世也没有诞生出像你这样的冠代领袖,所以在除魔之事上只能说是有功有劳,但又不足以影响到整个战局。”
而程心瞻听了这般言语,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最后一个,武当。武当也很特殊,特殊在三丰真人身上。三丰真人太过传奇了,同你一样,是冠代的人物,身怀法脉众多,从火龙真人习有内丹道和楼观道,从希夷先生习有内丹道和隐仙派法统,从全真七子中的郝真人习有全真华山派法统,又得真武大帝遗世道藏得习真武之道,然后融汇百家创出太极道,开创武当山。
“三丰真人本身就是学贯古今,交融南北,他传下来的武当法统自然也就兼得南北之妙。而且这还只是在文治上,三丰真人在治学传道之余,还能甲子荡魔,杀的天下无有魔头敢露面,武功同样盖世。
“但是。”
魁元帅话锋一转,
“武当后继无人。武当二代里,掌教丘玄清尚未成仙,此外更无一个入五。三代里,目前无一个入四。这就很要命了。
“因此对于武当来说,仙宗名号基本上是已经难以企及,如何能稳住道宗称号是他们当下的第一要务,最差最差的底线是要守住世宗,不然的话,可就太丢三丰真人颜面了。而在这种极端局促的窘境之下,如果还要求武当派在魔潮中发挥出多大的作用,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所以,北道情形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了,各大法脉比较分散,总体底蕴不足,当世又没有一个执牛耳的领袖人物,所以在这次魔劫中总的表现便是如此不如人意。只不过在细细盘算之后,好像又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难以过于苛责。”
元帅说完。
程心瞻点点头,听完了元帅的长篇大论,再结合一些他自己通过其他渠道搜集起来的情报,那么程真人对北方的局势现状便有了一个颇为清晰的了解。
而且,从元帅对北道的态度和评价上来看,他也察觉到了元帅的意向,元帅在说了这么多之后,似乎是还有一句总结全篇的话没有说出来。于是,他便问,
“那元帅的意思是?”
魁元帅直视真君,显然是心中早有定论,毫不犹豫道,
“不如我们自己干!”
请假一天
书友们,今日请假一天,休息一下,梳理梳理后面的情节大纲,敬请见谅。
第578章 择日不如撞日
“自己干。”
程心瞻重复了一遍。
“不错,自己干。”
元帅颔首,且道,
“现在天下正道心里基本都有数了,虽然大家一开始以明四百三十九年,绿袍化龙与三尸立教事件作为此次魔劫的起点,称为「己未魔变」,但是后来大家明白了,在此前一年,血神子于无声无息中灭西昆仑,立血神教,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开端,无论是绿袍化龙还是三尸立教,背后都离不开血神子的影子。
“在那之后,南北两方,魔劫浩浩荡荡,席卷神州,各自发展,细算下来,已经过去整整五十四年了。如今,南方已然安定,你在八桂主持的化荒为沃大计都已经进入第七个年头。但北方,依旧疲敝,江北正道势力的反击,依旧不温不火。
“所以依某看,再等下去也是殊无必要。恐怕时间拖得太久,魔道扎下根来,山洪不退,沉淀下来就要变成清水了。届时再想要清理祸患,怕是更难。
“如果经师确实是要决心剔除北派,那么现在时机应该差不多了。并且,在这个除魔过程中,依某看,北道可以为援,可以锦上添花,但不可为主,难以雪中送炭。至于西玄,莫说共事,万事恐怕还得防他三分。”
“元帅老成持重,所言有理。”
程心瞻听着点点头,并道,
“我也是看南方已经平定,还有咱们豫章内部的祸根龙虎山也暂时将其圈禁,接下来就得靠时间。让八桂在时间中重获新生,让龙虎山在时间中威严扫地。所以我便抽身过来了。
“原先我是想着北方局势糜烂至此,恐怕是跟北派强劲以及北道西玄互不交流有关。但听元帅一言,似乎北派也没多么了不起,而北方正道颓靡,根源又完全是在各自的门户私计上。那既然这样,我也赞同元帅的看法,不如我们自己来做。”
说话间,程真君已经拿定了主意。
一开始,他是觉得南北道门两家友好,如果北道抗魔日久,眼下正是到了反击复地的时候,自己过来强插一手,到时候即便魔道被打退,恐怕南北就要因此生隙了。所以他想的是,如果北道有这个能力,自己能辅则辅,不求名利,只愿早日消除魔潮,清明天下。
但从眼下形势来看,北道在行为上是只抗不攻,在心思上是得过且过,那确实就没有辅助的必要了。
通情达理是程真君的长处,但当仁不让同样是真君的性格。
“如果我们要介入,理应是该挑赤心教动手最合适?”
调子定下来后,真君直接就开始挑目标了。
元帅闻言也点头称是,
“经师说的不错。赤心教在陇东南境,直面夔州,出手是最方便的,也确实适合拿来祭旗。除掉之后,我等可以以此为跳板,在陇东建立据点,一方面,可以远眺长安,驱逐盘踞关中之魔,另一方面,可以切断北邙山后路,使之陷入四面围困之中,打压其凶焰。再有,赤心教乃是赤身教下宗,在两陇一直以来颇有威名,灭了赤心教,也可以观察观察北派反应。”
“那就是这个了。”
三言两语间,赤心教的命运就被定下来了。
“那某来为经师做前驱?”
元帅即刻请命。而从元帅的语气上来看,似乎并没有把这个赤心教放在眼里。
程心瞻听言则答,
“元帅不动,坐镇宫中,盯着白帝城的动静就好,玄门确实不得不防。”
元帅闻言倒也不坚持,只问,
“那经师是作何打算,从家里调人过来么?但无论如何,经师是不应动的。否则落在天下人眼里,歼灭一个江北魔门小派,还需要衍化真君亲自出手,倒显得我万法派无人了。
“哦,对了。”
这时,元帅忽然神色一动,看向旁边的狮子,便说,
“我这徒儿,这些年跟着经师得了连番造化,如今也已入四,不如就让他去吧。他也是山君出身,铜皮铁骨的,又得经师教导,还混上了一副仙器,对付赤心夫妇两个,应该是能较较劲的。不如把他扔鬼谷岭里去,闹腾闹腾,刚好我也看看他这些年增长的能耐和道法。”
假寐的狮子四眼陡睁,金瞳骤缩。
程心瞻闻言笑了笑,便说,
“除魔还分什么身份,能早些还四海清平才是正理。而且赤心教有两个四境,又在一地扎根多年,可不能算是什么魔门小派。只不过,对于赤心教,我确实也没有打算自己来,我是准备先问一问真武观的天真道长,看他有没有想法,如果他肯动手,我在暗中为其掠阵就行。
“毕竟赤心教是摆在武当门口,这样一来,给武当也有个交代。现在家里跟武当有换法的情谊在,往来走动颇为频繁,顺水推舟的事,他们愿意接就让与他们。如果他们确实不愿意动手,或是说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必叫家里人,我几剑也就给平了。当然了,如果到时候宝琭想动一动,那让他试一试也无妨。”
狮子偏头看着真君,躲开元帅视线,四颗金瞳拨浪鼓似的摇。
魁元帅位高权重,活得又久,在宗中是定海神针一般的角色,当然是知道家里在跟武当换法一事,所以对于程心瞻送顺水人情的决定没有意见。而且,他也不认为武当会放过这个送上门前的机会。
真武荡魔的法统,三丰真人的门下,真没有一点荡魔功绩怎么说得过去?
现在有经师亲自保驾护航,他们肯定不会拒绝的。
“那我这就去一趟文峰观,天真道长就在那讲道,我过去定一下细节。而且来都来了,也刚好问候一下文峰观的杨道长。”
程心瞻说着,同时站起身来。
一边安静趴伏着的狮子立即在同一时刻起身。
“你不用跟着,文峰观很近,我自己过去,你就在这听一听元帅的教导。”
程心瞻制止了狮子跟随,轻步快走,出了殿门后便御空飞走了。
狮子僵在原地,心中暗叫一声苦也,然后缓缓挤出笑脸,扭头回身,恭谨叫了一声,
“师尊。”
“嗯,你这么拘谨做什么,坐下来,某问一问你,上次教你的东西可都全会了?通了?”
“咕咚!”
狮子没敢坐,反倒是因为太心虚,两个大脑袋一齐咽口水,声音之大,把它自己都吓了一跳。
“说话。”
元帅皱起眉头来,他老人家最是讨厌人婆婆妈妈。
“未,未曾。”
狮子结巴说。
“那是通了几成,有哪些地方不会?你说来某听听。”
元帅的话叫狮子颇为犯难,这要从何说起呢?
“说话!”
见狮子半天吐不出话来,元帅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声音大了不少。而元帅急促不耐的喝声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响,就好似惊雷一般,再配合着元帅身后那威深似海的都司五雷帅神像,很是有一股雷狱审讯的味道。
“扑通!”
狮子被吓了一跳,当即就四脚一软,趴地上了。
……
————
道士逆江而上,不消片刻便到了文峰。
文峰乃是巫峡诸山中的一处兼具巍峨与婉约的灵秀之地,就坐落在大宁河注入长江的合流口东北岸,俯临长江,控扼天险。文峰山势随江势,呈东西一线走向,山门在西麓山脚,山势由西往东渐高,形如巨龙离地升天,山脊上楼阁廊亭依山而置,非常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