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他还要求额外再派些精于土木之道的弟子过来,要把鬼谷岭重新捯饬一番。这不仅仅是为了恢复地貌,更要紧的,既然闻师不要鬼谷岭,那么他就准备在这里合道了,把鬼谷岭作为临时道场使用,并要以此为渡口,正式插手干预北方局势,这乱糟糟的看着实在不像样。
————
半个月后。
鬼谷岭焕然一新。
当纪和合听说程心瞻要在鬼谷岭旧址上合道,那自然是极为上心,派了一大波精于理气造景的高手来。只半个月的功夫,便把阴森吊诡的鬼谷岭废墟化作了烟岚缭绕的灵山胜景。
现在看来,鬼谷岭还是那些山,山势还是原先的走向,依旧是被湿漉漉的雾气掩盖着。但是,只把灵氛改变,把阴冷的黑色鬼雾换作清新的自然山岚,再加上一些木质的古朴道观点缀,整个的风格便是大变。
鬼谷岭还是叫鬼谷岭,不曾改变。鬼谷子虽然不是道门中人,但仙人在其流派学说中也融合了不少道门的思想,其人本身又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先哲前辈。这里既然是前辈曾经的道场,自然就只需要清理魔氛,还原灵貌,名字不必另取,以示对先哲的纪念。山上新起的道观同样还是被真君取名叫听地观。在此处驻留的时间里,程真君也将继续传播听地之道。
程真君是修存神与听地之道的,自然还是比较看重天时节气,所以等山势地貌重新造景完成后,便挑了一个日子,在明四百九十二年正月十三,雨水节气这天,与鬼谷岭合道了。
在数次合道之后,加之境界愈发精深,程真君现在已经能够控制自己合道时的外显异象与声势了。整个合道过程,波澜不惊,一点动静没有。此时的鬼谷岭中还有几十号三清山弟子,是在清点完魔器和起山造景后没走,专门留下听候吩咐随时待用的一批人。这些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哪怕是就处于合道地上,也没有任何感觉。
程真君此刻端坐于山岭上的听地观中,合地气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抬手饮了一杯茶水似的,在推算的吉日吉时完成既定的合道之事后,他便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宜。
在这半个月里,他主要干了两件事。
一件是整理除魔所得,当然,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五座鬼谷石门了。
程心瞻判断,石门确实是古仙遗藏,在先秦时应当是有仙器的水准,不至于到灵宝,但最少应该也是一件景宝。只不过,在漫长的光阴岁月中,鬼谷秘境的灵气也在缓缓衰败,不足以将仙器蕴养开窍,化作精怪。所以仙器的灵智灵气日渐消散,符纹法禁也在漫长岁月中缓缓老化失灵,到如今,大概是沦为介于胎器与道器之间的水平。
但饶是如此,这依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法宝上承载着古仙亲手篆刻的灵禁,即便是许多禁制与威能已经不再,但时至今日,仍旧有根连大地、颠倒方位、混乱虚空的本领。光是琢磨这些灵禁,程心瞻便能感觉到自己的虚空法与听地法又有不小的精进。
而最关键之处在于石门上所刻的先秦古字。这种古字因为太古老、太生僻,所以知道的人很少,更别谈认识了。只不过,程真君通读道藏,在文字上的造诣是很高的,又曾受葆光先生米上怜的教导,系统的学习了《一切道经字义考》,所以自是认得。这种先秦文字称作「金石大籀」,存在的时间很短,流传的范围也很窄,时至今日,基本也就只能在一些很罕见的先秦古器上才有遗留了。
而这五座石门上的文字内容也很有意思。五门内容共同构成了一篇长文,但这些字不是按顺序排列的,而是乱七八糟的散落各处,像是一个石门上的迷阵,又像是一本被撕碎的书给随意的重新拼凑起来,是需要解密才能阅读的。
程真君就喜欢做这种事情。
无论是解钱氏的五色神光,还是解庐山的神游之法,都让他觉得十分有意思,这会让他感觉自己在和历史长河上游的古之贤人对话。所以他一拿到手之后,马上就投入其中了。
仅仅几天的功夫,程心瞻便破解了文字内容。这篇长文介绍了这五座石门的来历,这就更有意思了。这石门原来是鬼谷子上仙与冥界阴司的一位鬼仙打赌赢来的,鬼仙愿赌服输,输给鬼谷子上仙一套法宝,就是这五座石门了。这石门是鬼仙仿照冥界的「鬼门关」大门炼制而成的,自然就有颠倒阴阳、混乱虚空的本领。文字还说,鬼谷子上仙之所以索要这套法宝,是为了自己的后人法统考虑,怕自己走后后人无能,守不住家业,所以留下此门看家。
只不过,事与愿违,这套神威莫测的绝佳御守法宝并没有保证鬼谷法统长盛不衰。就程心瞻所知,赫赫有名的鬼谷法统只传了一两代就消逝了,与曾经威震天下的秦仙朝一同湮灭在历史长河中,反而是这套看家的石门一直遗留了下来。
在介绍了石门的来历之后,剩下的内容便是介绍石门之内的阵纹法禁,以及当时间太长后,石门老化以及门内灵禁失效时又该如何的修缮与维护。古仙考虑的很细,认为灵禁有老化失灵的时候,但在那时,只要石门本体没有被损坏,那石门上的刻字就一定还在。
在石头的表面上深刻大字,虽然毫无技巧可言,更不能为石门增添什么威力,但这却是比在法宝内部细雕灵禁保存得更久的方法。而且古仙把重组文字的方法只传给了鬼谷后人,这样一来,就算是外人得到了法宝,也定然不理解石头上刻的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然而,古仙考虑到了法宝的老化,却不曾想到,鬼谷道场与石门都传承了下来,但鬼谷法脉却早已消失。更不会想到,在上万年后的今天,这五座石门居然完整的落入了一个能看懂石门上谜语文字的道士手上。
除了收下石门,道士另外特意留下的,便是从两派缴获来的罡煞。其中已有罡煞十余道不提,更有新得罡煞四道,为阳罡「赤虹陷空罡」、阳煞「地火温泉煞」、阳煞「葬龙积毒煞」、阴煞「走阴鬼雾煞」,其中,前三道都是来源于赤身教,最后一道来源于赤心教。
以上这些再加上一个他之前就缴获收下的云肩法宝,除此之外,道士一样没留,都让山门中人带走了。
而除了整理缴获所得,这段时间他干的第二件事便是搜集与察看秦岭堪舆图,并时常对着西北方向望气。
秦岭,才是他合道鬼谷岭的目的所在。
一个小小的鬼谷岭,对他的境界提升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对于整个北方的局势,同样影响很小。但是,鬼谷岭却是秦岭龙脉在东段南麓往南延伸的一个分支。有了鬼谷岭作为阶梯,他的法力就可以通过地脉搭上秦岭的边,继而对秦岭东段的一系列名山诸如太白山、华山、终南山产生影响。再往西,陇西的禅宗圣地麦积山、全真法统玉泉观所在的天靖山都在秦岭龙脉的分支上,另外,陇西北派魔宗玄阴教的道场黑水河,其源头同样发源于秦岭。
而如果再往西,出两陇,沿着秦岭的地气山根一直西行,直到龙脉的西北端尽头,在这里,与西北大地上的另一条巨龙——西昆仑龙脉的东南端尽头,相隔也就不远了。
到那时,两龙会面,应是有一番风云巨变,乾坤震荡。
然而,目光倒也不必放得过于长远,就说眼下。程真君于今日吉时才在悄无声息中合了鬼谷岭,这还不出一刻钟,便觉西方有地窍震动,烟尘冲天,疑似大山崩倾。
真君勃然色变,倏忽起身,运转法眼,遥望西方。
只张目工夫,真君瞳光已达地动源头,那是陇西与西蜀的交界处,巨大的烟尘掩没了一切,暴雪飞扬,仿佛天塌了一般。
岷山!
道士不做二想,当即迈步,裂空便走。
第586章 东债西还(5.4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岷山地处陇西南境,鬼谷岭地处陇东南境,两者相距六千里,一个说远不远,但说近也绝对不近的距离。按常理来说,就是那边地陷山崩,这边也绝无感觉。只不过,程真君是因为自身大道的原因,对于地气聚散、地窍震动、地脉突变这种事是非常敏感的,尤其是这才合了道,对于地气变化就更敏锐了,基本上是那边才出了变故,他这里就立生感应。
从地窍震动的方位与距离来看,是陇西与西蜀的交界处。而从震动的强度来看,那只可能是一座灵脉大山崩解,规模肯定是远在鬼谷岭之上的。
那个地方,这样大的动静,只可能是岷山出事了。
道士倏忽起身,运转法眼去瞧。
却只瞧见了一片茫茫烟尘,遮天蔽日,那里方圆数百里都是狂乱的灵爆与飓风,裹挟着巨石与尘霭,穿空破云。而且此刻才是早春,岷山顶上全是积雪,灰尘把蓬扬的雪花染黑,漫空飘飞,宛如火山喷发一般。
出大事了。
程心瞻毫不犹豫,掀开虚空,飞遁前往。
六千里路,当真君全力遁形时,却也用不了多久。当岷山的最高峰,三千丈高的雪宝顶横断掉落,在茫茫群山中滚碾飞驰,尚未停下时,程真君便已经赶到了。
当真是满目疮痍。
这与半个月前天真童子剑犁鬼谷岭截然不同。那时候,因为有地书护持地气,可以想象成是大地不动,四碎坍塌的山头只是垒在大地表面上的泥巴,泥巴被抹掉了,但地基全无损害。所以这段时间重建鬼谷岭才显得这么轻易,那就是捡起破烂的泥巴再重新堆砌起来,再把地气山根一导通就可以。但眼下的岷山不同,山石依附在山根上,山根连着地脉,地脉凝聚着地气,地气牵扯着地窍,这些是一个彼此紧密关联的整体。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山崩而地裂,地裂而窍碎,窍碎而浆涌,浑然像是末世一般。
而且岷山山势之高、之大、之广,也远不是鬼谷岭乃至龙洲丹霞可以比拟的,整个山根脉络绵延上千里。其中三千丈高的主峰雪宝顶纵览整个西北也能排得上名号。此时大地动摇,四分五裂,最高峰雪宝顶已经横腰而断,庞然峰头在群山中滚碾翻转,又不知压碎了多少小山,分裂出多少巨石,继而导致更多的山根破碎,地脉断裂,使得这场泼天灾害还在持续扩大,往四面八方延展。
此刻,除了山崩地裂,乱石穿空,还有嘈杂的喊杀声、痛骂声、惊呼声、联络声、惨嚎哭声,声声不绝于耳;有漫天的飞剑光、术法光、灵禁光、宝辉光、霓虹遁光,光光充斥眼球。
一派混乱。
因为这里不仅仅只是一处雄峰险地,更是一处大派灵山,是峨眉派岷山剑阁的所在。而再往前数上几百年,在岷山没有被峨眉并府之前,这里还是一处独立的岷山派,乃世宗传承,有弟子过五千数。当峨眉并府后,岷山本宗虽然因无四境接续,降为大派一等,但因为冠上了峨眉派的大名,整体人数却是不降反增。尤其是为了抵抗魔潮,有紫郢剑李英琼奉命在此建立岷山剑阁之后,此处大开山门,广招弟子。时至如今,这里的常驻修士已经达到了六千数。此外,蜀地承平多年,在岷山的南侧,于山谷、河谷以及山中缓坡处,还生活有不在少数的凡人。
此刻,骤然山崩,所有人都摸不清头脑,混乱程度可想而知。
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远比程心瞻来之前预想的还要可怖。
“定!”
见此危急情形,程心瞻直接把地书给祭了出来,拦在飞滚的雪宝顶前,发玄黄宝光,将巨峰生生拦停,以免让灾害进一步扩大。
只不过,雪宝顶即便是拦腰而断,那也是有近千丈之高,又是飞滚奔驰,这样的势头,被人生生拦停,而且巨峰还没有解体碎裂,并未形成石流,这一手出来,马上就吸引了所有活人的目光。
“周轻云!”
祭出地书的同时,在漫天飞灰中,道士一边以法眼扫视,一边高声呼喊。
而一众岷山弟子,见道士出手拦停了动静最大的雪宝顶,又在呼喊岷山剑阁之主的名字,于是乌泱泱一片全部靠拢过来,嘴里乱七八糟呼喊着,
“是哪位高人出手相助?!”
“是掌教来了么!”
“是祖庭仙人来了么!”
“救命!真人救命!”
“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啊!”
“……”
乱糟糟一片。
然而,人影纷乱一片,程心瞻却未曾见到周轻云的身影,也未曾见到显眼的青索剑光。更重要的是,他甚至都没见到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而从岷山弟子的呼喊求救之声来看,他们同样是一无所知,跟个没头苍蝇一样。
“啊!衍化真君?!”
有凑近的人终于认出了程心瞻的面貌,不禁惊叫出声。
“是他?!”
“是他过来了?!”
“真是他!”
“他怎么来了。”
“……”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道士。
“周轻云在哪里?谁推倒的山?!”
程心瞻发问。
但无一人能答得上来。
便在这时,道士忽想起一事,然后立即把「桃都」祭出来了,且道,
“找到「月魄」的位置!”
“呓!”
飞剑长鸣一声,然后化作金虹飞空,又于半空中翻腾变化,化作了一只金睛白羽的大公鸡,昂首啼鸣。
“喔—喔—喔——”
雄鸡高唱,语调高昂而急切,绵长且尖锐,似是在寻求回应。
“唧唧!唧唧!”
马上,有回应声传来,像是兔子的疾呼。
而这回应声一响起,「桃都」便复返金虹之形,并如离弦之箭般循声冲了过去。
——冲向烟尘的最浓烈处,雪宝顶峰的下半截乱石废墟里。
道士立即跟上。
不过,也就是飞剑金虹才要贯入山石中时,那里忽然又爆发出第二次爆炸。先是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雷霆在地下炸开,随后是一连串急促的爆裂声,仿佛是一排放置着瓷器的柜子倒了下来。听到这声音,程心瞻脸色再变,知道恐怕整个岷山的山根都要保不住了。
随后,是大地如蛛网一般裂开,撕出无数的裂缝深坑。有耀眼的灵光从深坑里迸发出来,法浪上涌,仿佛热气蒸腾,把虚空也搅起涟漪。再紧随其后的,是巨石飞溅,剑气纵横。
而这时,又有一道飞虹剑光自南方疾驰而来,眼见金虹冲山而山崩石飞,当即目眦欲裂,分出一道剑光来,直往道士身上打,伴随着一声怒喝,
“广微子!你胆敢毁我灵山!”
程心瞻此刻正要循着桃都指向往爆炸中心去呢,见有人误解,并以飞剑相袭,也是懒得回应。他认出了来人的声音,正是峨眉山的五境高修玄真子,他并不解释,只拔出随身的天师剑,回首一道雪白剑光劈出,然后继续逆着飞石前行。
不过就在这时,随着剧烈的法光与狂暴的灵力从那山体裂缝中迸发出来,马上便见有一道碧亮的青色剑芒从地底飞出,要不顾一切地往南方遁逃。而在这青色剑芒之后,却是有一道幽黑色的水烟在穷追不舍,水烟所散发出来的那股邪恶而磅礴的、似要侵吞一切的气息则是清晰地表露出,这是一个实力强劲的五境妖魔。
“轻云!这里!”
程心瞻当即喊出声来,同时驾驭着已经飞近的桃都径直往那水烟身上打去。
而青色剑光在听到了程心瞻的呼喊声后,明显出现了瞬息间地愣神,似乎这是不曾想过的情况。但是在这一瞬息的迟滞后,剑光便毫不犹豫地朝程心瞻飞过来了。
剑光迟滞,速度当然就慢下来,幽黑水烟进一步追赶,但也就是在这时,先一步出发的桃都也刚巧赶到了,劈头盖脸打到水烟上。
“轰——”
一声巨响,各自相退。
桃都飞旋而回,现回原型,护在程心瞻的跟前,吞吐着剑芒,虎视眈眈,活像是一只炸毛的大公鸡。
而水烟被桃都这么一打,也于瞬间倒飞出去好远,然后收拢凝缩,化成了一个人形。
这是一个极为丑陋之人,生着一张蛤蟆脸,五官肥大,尖牙巨口,面皮发黑、褶皱又湿滑,看着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这人披着一件乌黑色的斗篷,整个身子全部罩在斗篷里,斗篷泛着幽幽的水光,能安然挡下桃都一击,一看就是一件好宝贝。
不过此时,程心瞻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个妖魔身上。
他飞身去接剑光,等到了近前,青色剑光便化作了一把古朴的碧青长剑,这自然就是青索剑了。只不过,等到仙剑身上的璀璨光华全部收敛,依附在仙剑剑身上的遁光飘落,化作人形,程心瞻这才看清,原来借助仙剑之威得以遁逃的,仅仅只剩下了一道元神。
周轻云的元神一看便知底子是极好,纯白透金,莹莹有光,显然是已经达到了日游之境。只是此刻,此女险死还生,身受重伤,元神灵光虽然纯澈却颇显暗淡,从神色上看,也是极度的萎靡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