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心头火起,又大为疼惜,连忙拿出了一颗金色的丹药递了过去。
此丹非是凡丹,乃「三元养神丹」,是程心瞻当初为了观摩「果然兽」真形,炼出「灵猴捞月」丹烟异象,同时考虑神照成胎所用,在庾阳飞霞山闭关的那段日子炼出来的,乃是补益元神的无上佳品。
周轻云的元神看着已经是极为的困顿不堪了,但在死里逃生之后,却是出乎意料的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此刻竟凭空迸发出些许光彩来。
女子对待后面的追兵已然是不管不顾,心知他在此自己肯定是安全的,不假思索地接过丹药,张嘴服下,随即便以极为意外和欣喜的语气问,
“道兄,你为何会在此处?”
程心瞻还未答,便听那斗篷丑怪在此时也发话了,怪笑道,
“真君来的好快。”
程心瞻不理,脸色阴沉得厉害,挥剑便劈。
于是,一轮雪白弦月自虚空中迸发,往丑怪所在飞射而去。
而这丑怪,正面挡下桃都一击已经感觉气血翻涌,颇有不适,哪里还敢硬接这鼎鼎有名的天师斩邪剑,于是分身化影,变作无数壁虎一般的虫子,在虚空中爬飞,像是一股黑色闪电猝然炸开,跑得又分散又迅捷。同时,这无数的四脚爬虫一齐开口说话,言曰,
“程真君,我家血神老祖有交代,让我传话与你。真君神通广大,我等着实招惹不起,但峨眉久病积弱,却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尤其是巴蜀康三地,灵山甚多,地脉盘结似网,极易下手。你若再北上收我魔门固土,我等便南下捣毁川蜀灵山,一报还一报。今日岷山之倾覆,即为开端!”
魔头遁法了得,漫天虫影迅速消散,眨眼间就不见了形迹,但魔头的警告声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岷山的乱石废墟之上滚碾回荡,经久不绝。
而听此言语,程心瞻的脸色却是少有的阴沉难看。
另外,这时候,在听到动静后便从峨眉山急速赶来的玄真子,脸色却更是要难看上许多许多。
峨眉山在西蜀的西南方向,岷山在西蜀北边界处,两者相距也将近有五千里。他同样是一路全力疾驰而来,但比起从六千里地外赶来的程真君,还是要慢上些许。这一慢,便看漏了一些东西,产生了误解,气急之下含怒出了一剑。然而这一剑,却又是被真君的随手一劈给轻易挡下,致使连番示弱。
本来,这已经让玄真子气极,但紧接着,真正出手毁山的妖魔跳了出来,直言峨眉积弱,要把这个东道于陇西立下的威风在川蜀大地上找回来,而岷山之祸居然是来源于此。
北派打峨眉别府竟然是因为要报复东道。
这是何等的滑稽?
这叫他这位峨眉的太上长老,掌教大师兄,如何自处?
怪妖魔野蛮?怪东道威风?还是怪峨眉无能?
玄真子气得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这个现形的妖魔他自是认得,也交过手,乃是玄阴教的教主,玄渊法王。这是一个极邪恶的凶妖,异种龙裔,名为「黑水疣螈」,据传是恶麒麟和地底蝼龙生出来的孽种,与「万载寒蚿」齐名,举世罕见,有异能,同样极难杀死。
这个凶妖,以陇南的黑水河为巢穴,建立玄阴教,数百年来峨眉多次出兵绞杀都未能将其擒获。尤其是几十年前,魔劫起运,让这个绝难再进一步的孽种凶妖得了造化,合道黑水河而入五,那真是龙入大海,虎进深山,一发不可收拾,妖威之凶悍几乎无人能制。
此妖逃跑的本事是天下一绝,眼下去追,定是追不上了。
忽地,玄真子又把恨恨目光从远处消失一空的虫影上收回,投到了周轻云的元神身上。
该怪她才是!
此妖来袭,为何不提前求援?为何英琼在此镇守了几十年从来都不掉链子?为何她一过来就出了这样的大难?为何岷山的护山大阵全然没有发挥作用?这个妖魔又是怎么进到岷山之底的?
而若非是她这个祸水,又怎么会把东方贼道给引过来,使得自己、使得峨眉,被妖魔这般讥讽,丢了颜面?
“轻云,还不回来?”
玄真子阴着一张老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周轻云神情一滞,元神一僵。
但不待她回话,程心瞻便向前一步,拦在女子跟前,冷言道,
“回去作甚?周道友的情况贫道最是清楚,原是镇白河口的,多年前南派起势,你们便将其调到邛海守康南,还要跟着伺候你们齐家的公子小姐。等到后来南派平定,你们又将其调到岷山守北派,以致重伤至此。现如今你们又要将其调至何处?怎么,你们想把周道友当作第二个灭尘子道友用吗?还是想当作严道友来用?”
玄真子被道士言语刺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但他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绝不是道士的对手,所以根本就不搭腔,更不敢先行动手,只是紧紧看着周轻云,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轻云!还不回来?!”
周轻云的面色变得极苦,只觉得方才自己拼死与魔头抗衡,自碎肉身也没当下这般痛楚。但这痛,绝非是因为玄真子的冷待与口气,真正叫女子感到心如刀绞的,是在亲眼所见道士不远千里来救的行为、亲耳所听道士言语中表露分明的维护与疼惜之意之后,再紧跟着意识到,就眼下情形来看,短期之内,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在未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自己与道兄依旧得是天各一方,两派对立。
这才是让女子感到痛彻心扉的缘由。
而想要完全破解这个困局,就只有可能是等到自己坐上峨眉金顶大殿内的那个最高位置,才敢说自由行事。
不过那得很远很很远了。
但是,自己一定能做到。而且为了日后真正的自由身,为了报答真正的师恩,为了彻底扭转峨眉愈发偏执糟污的风气,同时也是为了不能让他在今天担上因为女子而插手外宗事务的污名,自己就更不能在此时与峨眉决裂了。
所以此刻,女子只得把目光生生从道士脸上挪开,便欲驾剑南去。
然而,就站在女子身边的道士可不知道女子心中的所想。便在这时,未等女子有所行动与答话,不想让女子难做难答的道士便自作主张,把袖一抬,直接把女子给收了。
并且,让道士有所意外的是,那青索仙剑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是紧跟着轻云的元神就窜进了仙袍袖口,而且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并未翻江倒海。
待收了人与剑,道士也不与玄真子纠缠,而是御使地书合页,把千丈高的雪宝顶峰头也给收了,然后御风便走,同时留下话来,
“我奉劝峨眉,眼下魔劫起运,今非昔比,还是少些门户私计,多些侠义仁德。不要总是把目光盯着他家宗庭,多反省反省自身。尤其是该仔细想想,放走了血神子,你们峨眉究竟是泄了多少底出去!”
第587章 侠女仙志
见道士举手把大袖罩来,周轻云显然很是意外。只不过,她看着袖里的那一片漆黑深沉的乾坤夜幕,竟莫名的感到一股久违的安全感。
也就是在这时,她忽然就把心中的那些想法全部抛之脑后了,暗道就这样吧,就让他把自己收走吧,带自己远离这个地方,他说去哪就去哪。
于是,女子没有任何抵抗,跟随着那股收摄之力便投入到了袖口之中。
紧跟着,青索也进来了,静悬在女子身边,像是一盏青灯,散发出柔和的光,在黑夜中像是一轮青色的明月。
不知是剑光柔和映衬的缘故,还是方才她服用的「三元养神丹」起了作用,在进入袖里乾坤后,女子的神采气色在飞速的好转。
而在女子看来,这让人倍感安全和温暖的袖里世界,自己好像只待了一会会,仿佛只是眨眼的工夫,天便亮了,自己又被放出来了。
现在自己正处于一座道观里,往门外看,入眼是一片青绿山岭,有烟岚缭绕,仿同人间仙境。
“道兄,这是哪里?”
女子问。
便听女子对面的道士回,
“鬼谷岭。”
“这就是鬼谷岭?是原先赤心教的道场?这景色看起来很是清幽雅致啊。”
道士点点头,且道,
“灭了魔教后,我们收拾了山河,重整了灵氛。另外,我已经在此合了道,现在这里是我的道场,你且放心住下,很安全。”
女子闻言,甜甜一笑,然后又忽然想起来救命之恩尚未答谢,连忙屈身行礼,
“多谢道兄搭救之恩。”
道士放出一道法力将女子元神扶起,说道,
“你救我又何曾少了,你我之间就不说这个了。”
女子笑着应下了。
紧接着,女子拿手在青索剑上一抹,从中取出了另一件剑器,正是幽幽泛着冰蓝寒光的月魄剑——女子自毁了肉身,但好在青索剑并非凡物,剑身内嵌有一片乾坤虚界,在自毁肉身前,女子已经把随身的法宝全部转到了剑身内,所以此战肉身毁坏,但身外物反倒无事。此时只听她道,
“那时小妹在地下,月魄忽然发声长啼,是道兄的阳剑在召唤吗?”
道士点点头,把桃都祭出,答道,
“那时我不知你身处何处,便试着以桃都相唤,这才找到了你的方位。也是幸好两剑有感应,让桃都先行一步,不然还真没那么及时就把那妖魔拦下。”
而道士话未说完,便见久违未见的阳剑阴剑双双离开了主人掌心,自发飞起,腾跃空中,化作玉兔天鸡真形,同声啼鸣,又在两人面前来了一场脖颈相交,耳鬓厮磨,看的羞煞旁人。
女子羞极,但见两剑阔别已久,好不容易相见亲昵一番,又实在不忍心收剑拆散,只得沉默以对,霞飞双颊。
“咳咳。”
只听道士干咳了两声,同样是没收剑,而是岔开了话题,说道,
“肉身和金丹你不必担心,我有办法,定能都给你重塑再造,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道士就已经在思考用什么宝材与罡煞才最贴合女子道途了。
而女子听了,自然是深信不疑,但却道,
“道兄斡旋造化,此事自然不难,不过确实是不用了。”
“这是为何?你莫要说是怕欠人情、怕劳我麻烦什么的。”
女子摇摇头,笑着解释,
“与魔头斗法,为求生机,小妹是自毁了肉身不假,但却没有自毁金丹。早在前些年,小妹的金丹就已经到了火候,当时我就以秘法把金丹炼作飞炁,融入元神中,达成气神合一了。”
道士听言,当即面露喜色,便道,
“原来是这样,那就要好多了。不过你们玄门之法倒也奇怪,三元合一乃交融炼法,统归一处。不像我东方内丹,虽然也讲三元合一,但只取丹之华、肾之精、神之意,达成元婴,至于丹、肾、神,依旧各居其宫,各行其是,并不会归融消解掉。
“另外,据我所知的,天下间的三元合一,无论东西,多是精气先合,最后神合,这样最是稳妥,不易走火,像你这般的先把气神相合,倒是少见。”
周轻云听了,则是笑着解释,
“是,这就是东西方修行理念的不同,东方重身,西方重神。我们是认为,肉身不过是元神的客舍舟船,配衬之物,三元之中独以神为尊,故而最后都是归一于神。至于小妹先合气神,此乃师尊所传秘法,道兄知道的,是我那黄山之师。修行此法,能叫元神更快一步摆脱肉身桎梏,穷极碧落,也正是因为修此法门,所以小妹才已得日游之境。”
“原来如此。”
道士点头,又问,
“那肉身呢?肉身还是需要的吧?”
需要肉身驻神是东方的习惯,但是按理来讲,只要元神达到日游之境,再三元合一,那便与肉身无异了。只是女子当下,元神只合了气,尚未合精,虽也可自如行走施法,但少了精血躯壳,还是多有不便,往后求四,也缺了一环。
女子这次面现迟疑,便说,
“此事正要请教道兄。”
“你说。”
周轻云也不知怎么的,心想每次与道兄说话,总是说不到两句,然后话题便被道兄带到修行上去,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刚好,这次肉身毁坏还真是一个棘手的麻烦事,也是一个拖不得、事关大道前途的紧要事,而道兄博闻强识,学究天人,既然他现下主动问起来,那还真要请他出出主意,反正自己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件。
心中是这般想着,女子遂道,
“道兄晓得的,峨眉玄法虽不重肉身,随时可以舍弃,但那也得是三元合一成就四境之后的事了,在这之前,肉身还承载着精元,确实不可或缺。所以就眼下而言,肉身躯壳对于小妹来说,别的方面都不耽误,主要就是影响入四,而且不瞒道兄,小妹眼下也到了求四的时候了。
“而峨眉的求四之道,称作「归一法」,亦称「沉舟法」,元神跳脱出来,舍弃躯壳,并以元神之火包裹,将其炼化为一股菁纯精气,达成三元合一。英琼就是走的这条路子。只是她的元神之火很是了得,乃是一种峨眉秘传的仙火,她以元神仙火同时烧炼肉身与金丹,而且是尽得两者菁华,撇弃糟粕,最后精、气同时合于元神,达成四境修为,早我一步。”
周轻云还未说及她自身的困境,却是看似无意的又给道士透露出了些许关键的信息。
“至于更早一步入四的严师兄,大致路数与英琼相仿,只是当时他的元神尚未达到日游之境,又不曾有英琼的仙火护佑元神,金丹也未到火候,所以这般强行合一之后的结果就是元神不能稳固存世,随时有分崩离析的危险,只得寄身于剑器之内,以剑光磋磨熬炼,促使三元完全合一,这便是峨眉的「剑婴」之法。但修行此道法门,即便日后有机缘入五,但也只能与剑相合,限制颇多。”
顺带着,她又说起了更早一步入四的严人英,随后才说起自身,
“小妹在前些年已经完成了气神合一,并于去年达成了融一圆满之态,本来就是打算闭关烧身沉舟而进四的。只不过是一纸调令下来,小妹移镇岷山,这事就耽搁了,准备是等把岷山事务以及周边魔情给摸清楚了,再择日闭关突破的,没成想就遇上了这档子事。
“如今小妹已经失了肉身,如果还要依「沉舟法」求四,那为了重获精元,无非就是两种方法。第一种「在世重修」,托生一个生不满一月、死不足三刻的死胎,以元神入驻其中,再历经一遍长大成人,养育出一个新肉身来。第二种「借尸还魂」,找一个死不足三刻,且命理、八字、根骨、道统都相吻合的亡尸,入驻元神,与之交融。
“但是这两种方法,前者耗费的时间太长,后者在入神修行后虽然不需耗费多长光阴,但想要找到这样一副合适的躯壳却是千难万难。另外,这两种都极易牵扯因果,未来还不知是福是祸。再者,小妹自身,也着实不愿再取他人之肉身。”
道士听着默默点头,如果是想要重新养血肉之精,那确实只有这两种方法。而这两种方法,也是魔道中人在失去元神之后最常用的两种方法。当然,他们可不会计较未来的因果,更不会去费劲寻找死婴和死尸,只会杀活人现用,即「夺舍」是也,更有甚者,还会专门提前养好皮囊炉鼎,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正道,其实多是采用重塑灵体的方法,这是最快恢复修为和战力的稳妥之道,也是为何他一开始就主动提出要为女子重塑躯体的原因。
“至于道兄方才所说的再造灵体。”
女子随即也说到了这个方法,但却在此时面露难色,轻声解释道,
“这本质上是尸解仙的证法。三元合一后自然就带上了灵体气息,入五合道时的选择就少很多了。而且,如果是要走这条路子,那也不必道兄劳神,小妹的青索就可以直接拿来当剑体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