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615节

  “你我两家还说这样的话,真是要羞煞贫道了,来,进观说话。”

  两人遂入观落座。

  “那贫道还是先给先生汇报一下河洛当下的正魔局势?当然,主要是详细说说北邙山的情况。”

  辛能容说话的方式完全就是自家人了,打着趣的就直入正题,也知道程心瞻接下来最想了解的是什么。

  程心瞻一边泡茶,一边笑着点头说好。

  于是,辛能容便不慌不忙地将河洛现状娓娓道来。

  ……

  这次谈话持续的要久一些,到晌午的时候,辛能容才起身告辞。

  “先生来北方驻跸立观,是为大喜事,应当有礼表贺。我王屋山多猕猴,因此盛产猴儿酒,这次特地给真君带了两坛猕王酒,最是劲烈。”

  走之前,辛能容拿出了两坛人腰高的酒坛放在案几边上。

  道士没推辞,笑着收下了,然后送人至观外。

  ————

  再次日,岷山崩第四天。

  九峰山来访。

  随后,就像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一般,每天上午都有人来,既不曾出现空档,也不曾出现重复,九峰山之后,云梦山紧随。等河洛的道门大宗拜访完毕,荆楚武当也派人来了,是旧相识刘古泉上门。再后面,齐鲁崂山的旧相识阳兴道长也来祝贺程真君到北方立观。等崂山来了之后,齐鲁的其余宗派,碧霞祠,泰山剑派,东莱山,昆嵛山,圣经山,也都一一前来道贺。

  再然后,远在西北腹地的金一、雷台、祁连三家也派遣使者携礼前来。最后,就是两陇地界里已经封山避世的崆峒山与终南山两家也秘遣使者过来道贺。

  而除了后面这五家境遇实在不好的,其余宗派,过来的全部都是四境大能。一部分是大宗副教,或是太上长老、讲经首席这类,有些宗门,只有一个四境坐镇的,便是掌教亲来。

  鬼谷岭门庭若市,访客不绝,一连大半个月不曾停歇,听地观后院的贺礼堆积成山。

  ————

  赤心教覆灭的第二月,岷山崩第十八天。

  这天一早,两人照常在观中闲谈。

  周轻云在说话间,视线根本无法从道士身上挪开,眼中异彩涟涟。

  这大半个月以来,一直在观中养伤的周轻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程真君在东方大地上的堪称惊世骇俗的超凡影响力,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万法经师、广法先生以及洞微衍化真君这三个名号所代表的几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道法修持。

  与老君山说太清道法,与王屋山说存神道法,与全真教说内丹之道,与武当派说太极之道,与崂山说观星,与泰山说云霞,与金一论金,与雷台论雷。无论来者是谁,无论所谈何事,道兄永远都是彬彬有礼,举止得当,谈论起各家道法也都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好似这天地间就没有道兄不懂的法理。也正因如此,不论来访者来时是何等心情,但离开的时候必定是心满意足,欲罢不能。

  而这还只是道兄在过江之后诸宗的表现,不知道兄在江南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常春宫不会来了。”

  时至晌午,程心瞻看了一眼观外天色,忽然这般说道。

  访客的规矩,都得是上午登门,当然那种好友私聚的不算。但很明显,自家与龙门派并未有什么交情,这时候还不来,那肯定是不会来了。而在过往的十几天里,北方道门该来的都来了,就只剩一个全真龙门派了。

  对于此事,周轻云倒是能理解,从康南移镇北方之后,她就对北道有所调查,也大致了解了全真内部的派系林立。在她看来,常春之于全真,便如同峨眉之于玄门,常春看待北地,便如同峨眉看待川蜀,都是认为自己乃是道脉法主、一地领袖。如今,道兄过江,占了北方固土,正式插手北方局势,又引得诸宗朝见,这对于自视为北道领袖的常春宫来讲,就是妥妥打脸之举,所以当然是不会过来拜访的。

  假如道兄去川蜀占地立观,峨眉的反应会比当下的常春宫激烈一万倍,恐怕占地当天就要打上门来了。

  “这应该不出道兄的预料吧?”

  周轻云说。

  程心瞻摇摇头,

  “总归是有所期盼的。其实我心在江南,他们倒也不必如此防我。而且我收的是失地,也不曾走入过他们的家田。”

  周轻云默然,因为这种事是讲不来道理的。

  “不说这个了,对了,你想要的功法我已经推演出来了,你先拿去看看。”

  程心瞻把周轻云的云帛与自书的玉简一起递了过去。

  周轻云讶异,便道,

  “道兄这是什么时候完成的,这些时日,道兄不是每天都在待客吗,哪里来的时间推演道书?而且这一共才过去十来天的时间……”

  程心瞻便笑道,

  “我习惯了分心做事,也喜欢演法,所以此事于我而言不难。”

  周轻云闻言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接过云帛和玉简。

  “在这套法门里,我创出的采精之术既可以采天上云霞,也可以采地下河流,最后合炼红精,助你入四。而且这样一来,等你日后求真的时候,既可以合天象,也可以合地气,并不受拘束。”

  “道兄!小妹之志只在……”

  “轻云,你先听我说完。大道之志,不可妄起,不可妄移。「情」,可以为「志」之向,却非唯一之向,更非至高之向。我辈修者,寿千百载,寻常事耳,你我过往逝日,尚不及十之一二。世事风云变幻,纷繁复杂,来日之事,今日难算,但今日之选,却可定来日道途,不可不慎。这套两全之法既不耽误你眼下之修行,也不耽误你未来之道途,所以是最为稳妥之选,等到你合道求真的时候,届时凭本心行事即可。”

  道士的语气,温柔而又坚定。

  女子愣愣看着道士,许久之后,轻轻点头,不再急于表态立志,只是在心中暗暗念道: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

  ————

  再次日,岷山崩第十九日,无人来访。

  第二十日,无人来访。

  连续三天无人登门。

  第二十一日,清晨,日出东方,染朝霞似火。

  这一天,鬼谷岭听地观外,又响起了熟悉的禀告声,

  “启禀真君,黄山文笔峰餐霞大师来访,于山门外等候,请见真君。”

第590章 离别(5.3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道观之内,两人动作一顿,没想到今日的来访之人居然不是江北修士,却是江南黄山的餐霞大师,是周轻云那视若慈母的师尊。

  道士看了一眼女子,察觉到了她目光中的慌乱,但是却没发现女子脸上有任何抗拒之色,于是他便吩咐观外,

  “请人进来。”

  说完,他自己也起身,照例去门口相迎。

  慌乱中的周轻云见状反应过来,连跟着一起起身。当然,这一次女子并没有去后院躲避,而是跟着一起去迎接。

  道士在观门口就停下了,这是他一直迎来送往的地方。而女子却是走出道观,一直行至山头崖边小径的尽头处站立等候。

  女子步履匆匆,神色慌乱,一直对山门处张望,显得有些期盼,又有些担忧。

  不一会工夫,餐霞大师来了。

  坤道身披丹鹤霞衣,头顶重山冠,看面容在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当,肤白貌美,气质雍容典雅。

  大师落在周轻云跟前,看着把头深深低下的爱徒,眼中神色也是极为复杂。她又何曾想到,甲子前的黄山偶遇竟然会造就出这样一段孽缘来。当然,她更是难以想象,当年那个勘察地气的一境小道士,到如今竟然已经成长为连她也仰望不及的衍化真君了。

  “哎,领我去见真君吧。”

  餐霞大师心中纵有万般言语,但在此时却什么也没说,只道要去见真君。

  周轻云遂领着餐霞沿小径往听地观走去。

  绕过路边几株障目的大茶树,道观赫然在望,餐霞见真君在门口站迎,连忙加快了步伐,两手举起行礼,口中喊道,

  “岂敢劳驾真君站迎,万万不可!”

  周轻云听着这些时日以来都听腻了的客套话此刻从自家师尊嘴里说出,而且说的是这般流畅自如,心里便生出一股难言的异样感。这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很是奇怪,有些羞意,有些惭愧,好像还有,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欣怡自得。

  女子赶紧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思绪打散,然后快步跟随师尊。

  道士此刻同样前迎,抬手回礼,笑道,

  “大师,久违了。”

  餐霞看着眼前年轻得过分的华服道士,感叹道,

  “悠悠甲子,如白驹过隙。老身庸庸碌碌,难有寸进。而真君却是一路高歌,文武至极。两相比对,实在叫人汗颜。”

  “大师过谦了,几十年前,在鲍真人的带领下,黄山治已经转社为宗,建立起了黄山剑派,合称五岳三山,是鼎鼎有名。大师为剑派的成立四处奔走,立下汗马功劳,为元老人物。如今又在派中任职,领衔飞剑之道,威名远播,文笔峰名震江南,哪里能说得上什么庸碌。”

  程心瞻笑着说。

  餐霞大师闻言微讶,不曾想这位日理万机的衍化真君对于黄山剑派的创立以及自己的现状还有所关注,遂客套答,

  “真君谬赞。剑派创立,以及能名列五岳三山,主要还是依仗掌教真人的名声与功劳,贫道薄名,不敢居功。而要说文笔峰声名远播,这与贫道的剑术倒没什么关系,我看还是要归功于真君当年的「梦笔生花」那四个题字。现在,派中人见了我那峰崖上的题字,谁不夸我一声好道缘?”

  大师笑呵呵说着,一下子就把在场三人的记忆拉回了甲子之前,叫人想起了当时那场相遇、误会、合璧、传经、刻字以及伴游黄山勘察地气的种种过往。

  而餐霞本人,心中也是甚为感慨。想当初,自己送出剑经,只因黄山与三清仙宗离得极近,又见此人夺了峨眉的桃都宝剑,跟脚与机缘一样不缺,这才想着与仙宗子弟结下一段善缘,乃有慷慨之举。但如今看来,仅仅只凭真君当年对文笔峰的诗赞与刻字,现下就足以让文笔峰声名远播,当年那场缘法,却是叫自己占足了便宜。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昨天。”

  程心瞻也有些感叹,然后连道,

  “大师,请,只顾着叙旧,却是让贵客在门前久待,请入观说话。”

  三人遂入。

  周轻云主动沏茶。

  “贫道是特意过来道谢的,多谢真君对小徒的搭救之恩。”

  餐霞抬手行了一礼。

  程心瞻摆了摆手,回道,

  “我与周道友结缘甚早,情非泛泛,她既落难,我出手相助乃是应有之义,何谈谢字。”

  餐霞此时正在端茶,茶盏已到嘴边,听得这话,却是不禁一顿,然后又故作无事的继续饮茶。

  至于周轻云,自是种种暗喜不提。

  就这样,几人说着闲话。这里面,一个是周轻云的心仪之人,一个是周轻云的师尊,而程心瞻与餐霞之间也有早年互相赠诗赠经的情谊在,都是熟人,所以谈话气氛并不冷清,只不过却也不显热烈,而且时间越长,越显古怪。

  终于,茶过两冲,餐霞终于道明了真正的来意,

  “承蒙真君千里搭救,又待回观中疗养,我看轻云气色已经大有好转,却是不好再继续长留在此,打搅真君清修了,不若就让贫道带走,回黄山照看一段时日吧?”

  餐霞小心说着,边说边观察着程心瞻的脸色。

  程心瞻脸色古井无波,也没有立即回话。

  于是观中气氛陡然凝固,唯有茶雾袅袅。

  “我跟师尊……”

  周轻云心中早已想好,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而且,与道兄朝夕相处这二十来天,她已经感到分外满足,所以此刻便要主动提出离开。

  “大师是想念爱徒了,还是峨眉那边逼得太急?”

  然而,周轻云才开口,却又被道士给打断了。

  面对着程心瞻的直言询问,餐霞同样面色不改,依旧堆着三分笑意,回道,

  “自是想徒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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