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思永连声谢过,轻抿一小口,便是盛赞不绝。
“陶教主喝得惯就好。其实鬼谷灵地,山岚久桓,云雾不散,也是种云雾茶的好地方。这次重新收拾山河,我还专门叫宗里移些茶树过来,才扎下根。今年是赶不上了,等到明年出新芽,制成新茶,贫道再专程托人送些去老君山。”
程心瞻笑着说。
“那感情好!”
陶教主也是一个趣人,并不推辞,反而是一口答应下来,且道,
“那就先行谢过真君了。其实,我老君山的涧水石茶也是不可不尝的佳品,如今才过雨水,距离茶熟还有些时日,等到明前,老道亲自摘茶给真君送来。”
真君笑着应下。
两人都很高兴。
陶思永高兴,是因为真君既然要在此种茶,还说等着明年收成,那就说明短时间真君是不会走的,来北方除魔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打算稳扎稳打的,这如何不叫人高兴?那北邙山徐完自去岁成仙后,那是何等的张狂,而等到真君半个月前过江,在一日之间灭了赤身教,这一下子就老实下来了,把兵马收缩,召门人归国,俨然有一副见势不妙立即封山的意思。前后落差之大,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程真君也很高兴,自己说要专种鬼谷云雾茶,意思就是这块地是占定了,以此来试试北方诸宗的反应。老君山表态的很明显,要回茶相赠,以表友好往来,这就说明对于自己的到来是持有欢迎态度的。如此一来,后面的事就好开展了。
“贫道要向真君赔两个不是。”
相视一笑后,陶思永又忽然直起腰板,对着程心瞻行了一礼,面带歉意。
程心瞻连打断,便说,
“这还是贫道与陶教主初次相见,何来不是之说?”
陶思永便道,
“半月前,真君诛杀鸠盘婆,捣毁赤身教,为我北方去除大害,我等本该第一时间上门答谢的。只不过看到真君在指挥门人,重整山貌,颇为忙碌,不好打搅,这才一直拖到现在,这是我老君山第一个要赔的不是。”
程心瞻闻言连连摆手,便道,
“这哪里是贵教的不是,应该说是贫道的不是。鬼谷岭原貌污浊,确实是整理山貌花费了些时间,只是山貌若不改,道观若不成,贫道也无地待客,所以也就一直不曾邀请北方同道进山一叙。如今是才收拾好,堪堪得以见人,正要挑个吉日邀请诸位同道呢。如今陶教主这般说,真是羞煞了贫道,这是怪我建观太久,怠慢了的意思。”
“万万没有。”
陶教主苦笑,连连摆手,又说,
“真君建观已是神速,只是我等在外看着,见灵氛已变,鬼域变仙山,也不知内里的情况,就急忙上门请见了,还望真君勿怪。”
“没有的事。”
程心瞻笑着摇摇头。
于是,陶思永又接着说,
“这第二个不是,是替我家教主赔的。我家教主本是要亲来的,只是苦于有强敌在侧,实在不敢轻离,万般无奈下,这才遣我来见真君,叫贫道替他向真君赔个不是,万望真君勿怪。”
程心瞻闻言连摆手,
“安教主和陶教主都太客气了,这又算什么不是,实在见外了。而且既然安教主不便离山,那等过几天,贫道把手上事忙完,走一趟老君山,亲身拜访一下安教主就是了。而且贫道早有耳闻,安教主在科仪音律之道上造诣极高,正要请教一番。”
陶思永听了,大为高兴,他就是这个意思,但请驾之语尚未说出口,没想到程真君就这么主动提出来了,于是连说,
“那真是我山之福也,请真君定了时辰后告知一声,届时我教定当出盛装仪驾来迎!”
程心瞻听了却是摆手,笑道,
“那倒不必,届时贫道直接过去就成,千万不要大费周章,若是摆出盛礼来,贫道转身就要走。”
“这,这……”
陶思永迟疑,又接着劝说两句,待见真君确实态度坚定后,便笑着答应下来了,心里只觉得这位真君真是好相处,总是能想人所想。
当然,真君最大的想人所想、最高的无上善举,还得是封禁了龙虎山。这是真正的大快人心的事,想当年消息传到江北的时候,老君山上下可谓是举教欢腾。
而进观之后,陶思永的目光也是时不时就要往摆放在桌案边的兰锜上看看,那里横架着一把白玉柄长锋汉剑,仿佛秋水映白虹,端的是绮丽无匹,威仪无双。
“真君仁德,实在叫人敬服。于外可以斩妖除魔,犁庭扫穴,荡除邪氛,开化鬼域;于内也敢于撕烂毒疮,抨击权威,为民做主,为道正名。只说真君在南方批张判刑,圈禁龙虎,这真真是一件叫人欢欣鼓舞之事。另外,也确实叫人难以置信,那龙虎山世家竟然真敢做出饲妖豢魔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来,真是叫人齿冷!实在枉冠天师名号!”
陶思永愤愤发声。
程心瞻听闻陶思永忽然间把话题转向龙虎山,却也不觉得意外。因为老君山当下传承的是北天师道法脉,这家也是奉太上老君为最高尊神,修行太清之法。只不过,北天师道的开派祖师寇天师,在立教之初就已明确开派教义,那就是「秉承老君正统,修行清虚大道,宣扬新科之戒,除去三张伪法」。也就是说,这家认为龙虎山传的老君之法乃是伪法,败坏了老君名声,最是痛恨正一派的天师世袭之制,是把「去张」写进教义里的。
自己定了当代张天师的罪,圈禁了龙虎山,从这个角度出发,自己就是老君山的天然同盟,在法统道义上来说就是最坚定的同道之友。此时陶教主说起这话,无非就是想把两家关系再拉得近一些。
而对此,程心瞻自是欢迎,笑着接话,然后又主动问起北天师道的道义主张与法脉传承之事,言语中尽显友好与关切。于是,观内气氛更好,欢声热烈。
第589章 请见真君
观内欢声热烈,待茶水又添了两回,陶思永对待程真君已经是心悦诚服,相见恨晚了。到这时,见气氛良好,彼此间已经熟络,他便把此行最后一项需要确定的一件事给问了出来,
“真君,贫道听说,那玄阴教主在川陕边境口出狂言,说只要您在这边拔除魔道根基,他们北派便要南下毁掉川蜀灵山,以此想让您投鼠忌器,不知此事您是如何看待?”
程心瞻闻言便笑,
“这话不过是北派使的祸水东引之计而已。他们南下打川蜀是一定的,跟贫道这边的除魔之举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之所以要说出这番话来,就是想让我们道门跟西玄的矛盾进一步加大,让玄门来仇视我们道门。
“但这个我们不去管它,除魔当然不能停。要是玄门守不住,那是他们无能;要是玄门信了北派的鬼话,那就是他们蠢。假如西方当真是挡不住北派南下,那到时候贫道再一路向西,重整山河就是。”
陶思永听了,两眼一亮,连道,
“真君明鉴!正是此理,魔头狡诈,专好挑拨弄奸,完全不需理会。合该犁庭扫穴,扫荡邪氛,还北方以太平!”
真君笑着点头。
此时,陶思永心中疑虑尽消,感叹不虚此行,遂生告辞之意。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放下茶盏,然后变出一物,置于桌案之上,说道,
“真君荡魔去恶,为北方去除大害,加之在鬼谷建立道场行宫,这也是北方的大喜事,不能不贺,我家掌教托我送一份薄礼来,盼真君莫要嫌弃。”
陶思永拿出来的,是一个精美的小木盒,是那种高高个的,像是多层餐盒的那种形制,上面雕着鸾凤和鸣的图案。
“这如何使得。陶教主过来小坐,贫道已经是喜不自胜,还要添什么礼,着实不用,道友快快收回。”
“只是一份薄礼,并非贵重物件,真君切莫推辞。”
陶思永自是不收,并起身告辞,
“古人云,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了真君方知此言非虚。贫道虽想长聆道理,却唯恐误了真君时间。今日贸然拜山,已经多有打搅,这便告辞了。等到真君临驾老君山,届时贫道再为真君引路讲景。”
“这,好吧,那就先行谢过陶教主了,待贫道尽快抽出闲来,一定早去。”
程心瞻笑应着,便要起身相送。
“真君请留步,贫道自去即可,不必相送。”
陶思永伸手示意真君勿送,且笑说,
“真君,如今您道场初建成,怕是近些时日都不得清闲了,还是等您忙完这阵子吧,我老君山上下静候真驾。”
说着,陶思永行礼一拜,随即便大步离开了。
而等陶思永一走,周轻云便从后院里出来了,来到案边坐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始召来水汽冲洗茶具,以热风烘干后再一一放回原位,同时笑说,
“北道诸宗苦魔祸久矣,道兄过江,实众望所归也。”
道士笑着摇摇头,说道,
“或许有一些吧,但众望所归肯定是远远谈不上的。”
在女子净洗茶具的工夫,道士便顺手把陶思永留下的礼物打开。
“叮叮当——”
木盒才掀开一条缝,便有一阵清脆悦耳的乐声传出来,明显是金声,但要比铃声更浑厚悠扬,有些像钟声,只是这么小的木盒里怎么会藏有钟器呢?
等到道士把盖子全部打开,看到了里面的物件,这才会心一笑。
原来是一套编钟。
这套编钟分三层八组六十五件,个个髹漆彩绘,雕龙盘凤,而这样一套宏伟乐器,却被精心缩小,全部悬挂于两尺长、八寸高的曲尺形铜木钟架上,小巧玲珑,精美异常。
钟架上绘有灵禁,只要灌输法力,编钟便能自行奏乐,洗涤精神,舒缓身心。这是一套别具巧思的法宝,更是一套不可多得的文雅摆件。
“老君山倒是有心了。”
程心瞻对这礼物确实有些满意。因为就他当前的身份地位,实在不缺什么珍稀东西,像这样的巧思小礼物就很不错。
女子看着也觉得很好,笑着点点头,心中则是想着自己的礼物又该送什么好。
……
————
又次日,岷山崩塌的第三天。
这一大早,两人便得知了一个新消息。
在巴陇交界,剑门关的广元剑派,于今晨挂牌并府,正式成为峨眉的下属附庸。
“广元剑派顶不住压力了。”
程心瞻说。
周轻云点点头,
“是,剑门关的实力与岷山相差仿佛,现在岷山猝然崩倒,北派又公开喊话要对巴蜀灵山动手,剑门关地势险要,就在巴地北境,直面两陇,扛不住也是情有可原。若非闻道长灭了赤心教,道兄你现在又在鬼谷驻跸,恐怕八台山也要易帜了。”
“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道士摇头。
周轻云难以回答。
不过,便在这时,观外又有通报声传来,
“启禀真君,河洛王屋山,上清派阳台宫掌教辛能容辛玄在来访,于山门外等候,请见真君。”
又来人了。
周轻云自觉回避。
道士让把人请进来,他自己还是到道观门口迎接。
“先生,使不得,哪敢劳您出迎。”
不一会功夫,一个看模样在三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坤道落地,快步上前,脸上笑意盎然。
坤道面态雍容,风姿绰约,衣锦披绸,穿金戴玉,一看就知道是个极为讲究的人。
程心瞻上迎,笑道,
“辛教主,许久不见了,风采依旧。”
道士神色轻松,比起接待陶思永,要显得更为亲近随意些,只因来者乃是旧相识。
王屋山是上清北传法脉,奉句曲山为祖庭。这一支,是由唐时高真,上清派大宗师司马承祯过江北上,在王屋山创下的,一直延续至今,同时也是上清派在江北的总舵所在,地位颇高。也正因如此,所以句曲山一直以来都是确保王屋山最低要保持世宗名义传续,一旦有四境断代,祖庭那边便直接派人过来掌教。
辛能容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听道名就知道,这位与祖庭的能岳道长乃是同辈。早在多年前,程心瞻刚跟句曲山建立友谊的时候,便与辛能容有过接触了。大约是在半甲子前,王屋山前任掌教坐化,又逢山中后辈无人,所以承初真人便把能容道长给调来了。
“谁敢在先生面前谈风采二字。”
辛能容笑着说,多年未见,她也是感慨万分,想从自己第一次听说先生之名开始,此后每次再听,都能带给人无限震撼。短短几十年,入三、入四、入五,经师、先生、真君,成就之大,旷古铄今。而最近的一次先生之名传入耳中,便是单人执剑,斩散仙、退妖王了。
与这样的人生在同一个时代,注定是要当陪衬的。但好在,这样的人物与自家却是关系匪浅。
“先生过江,迟来问候,贫道先赔个不是了。”
辛道长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