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619节

  “您来北方扫荡妖魔,徐某自是一万个欢迎,可是徐某见您在灭了赤心赤身两教后,并没有在陇东有进一步动作,近日里却是与河洛诸宗往来频频,这又是为何?

  “您不必答,且容徐某斗胆一猜。”

  说到这,冥圣的声音又小了下来,

  “您这趟过来,不光为了除魔,是不是也想着顺势收服北方,使得南北合流,共称东道?”

  “真君!”

  他声音忽然又变重了,急道,

  “其实我看当下之北道最是无能,就知道勾心斗角,相互拖累,全然是一盘散沙,心中毫无生民之念,您要是有这个想法,实在是顺应天命之举,我北邙山愿意第一个跟随支持!”

  徐完两眼直直看过来,亮亮放光。

  而道士听了,只觉得荒唐。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在心中像这样暗自揣测着,但他却不曾想到,自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攻心言论,居然是从冥圣徐完的嘴里说出来的。不过,如果冥圣要是认为这样低劣的挑拨之语就能影响到自己的荡魔进程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所以,道士只摇了摇头,不咸不淡道,

  “冥圣说笑了。”

  “您没这个想法?”

  徐完的眉头耷拉下来,显得大失所望,且道,

  “那为何河洛诸宗这些天一直在打搅真君,耽误您在陇东除魔…

  “啊!”

  徐完高声一叫,又大惊小怪起来,

  “您莫不是受了他们的蒙骗,把目光放到咱北邙山来了吧?!”

  道士皱眉,真是有些看不懂了,这冥圣在此装疯卖傻有何意义?还是说他真就这样一个人?

  “真君误会了!受人蒙骗了!”

  徐完见道士不答,脸上又挂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

  “这帮天杀的,是不是在暗地里进了谗言,在真君面前把我北邙山划归进北派魔道里了?!真君,这是无稽之谈!毁人清白!我北邙山从未入魔啊!”

  徐完大声叫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北邙山是个什么名门正派呢。

  “半甲子前,北派东进,劫掠两陇,北邙山横空出世,加以配合,阻拦洛晋燕齐之宗,重创北地正道,致使两陇沦为魔土。冥圣为北派立下这般汗马功劳,天下皆知,怎么如今又不认了呢?”

  程心瞻看徐完在这里颠三倒四,不愿再听他胡搅蛮缠,便出声发问,把他所做之恶给揭示出来,看他还有何话可说。

  于是,便听冥圣答道,

  “真君,这事我认,但您不能单凭这事就认定我北邙山是北派魔教了。其实只要您把目光放得稍微长远些,对我北邙山的过往了解得更加细致些,便能发现,再往前数些时日,不必很长,就千年之内,我北邙山就曾协助过嵩山镇压邪尸,也帮过王屋山抓过阴鬼,至于感化怨魂、超度溺鬼之事,更是从来没停过。如果要再往前,在晋唐之时,我北邙山还是地府钦点设在阳间的阴灵驿站,专门负责招待与协助阴差,捕抓恋栈阳间的邪灵恶鬼,不知做了多少好事善行,您不能给一棒子打死吧?”

  于是程心瞻明白,这场会谈,直至此刻,终于进入正题了。

  北邙山历史悠久,在北方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徐完说的这些事,也并非虚假。虽然这段时日,河洛诸宗对北邙山多是控诉谩骂,但王屋山辛教主给自己却是交代了许多实底。在过往许多年里,北邙山亦正亦邪,门风古怪,自成一派,做过恶事,却又实打实做过善事,尤其是在处理为害阴灵一事上,是多有贡献的。

  只可惜,北邙山并没有把这份传承彻底坚守下去,而是在当代国主徐完的手中半途而废了。

  “北邙山立足阴冥,抓捕邪灵恶鬼,自是为人称赞,那为何到了眼下,冥圣却带头投魔,做起了邪恶之事呢?”

  程心瞻这般问道。

  “真君说错了。”

  徐完摇了摇头,

  “徐某再说一次,我从未投魔,北邙山也从未并入北派。至于说阻拦北道,掩护北派夺取两陇,只不过是我与血神子做的一个交易而已。我两之间,从无共事,更无上下之分,他调派不了我。

  “另外,不妨再与真君说一句实话,其实所谓的阻拦北道支援两陇,徐某也没出什么大力,不过是做做面子,现身放了两句狠话而已。是河洛诸宗的道友们,打心眼里就不太愿意出力,见某一现身,立即就坡下驴,打道回府了,我们从来就没真刀真枪的干过仗。不然真君以为,只凭一个北邙山,还真能把河洛西援的通道全给堵死吗?

  “不仅如此,河洛诸宗的道友们得了便宜不算,还要把我北邙山打成北派魔道。他们那些掌教的高境大修们在宗里安坐不动,不敢同徐某演道,倒是时不时会派些门下的年轻小辈来我鬼国边界练练手,美其名曰斩妖除魔。反观我鬼国,对河洛诸宗秋毫无犯,便是国人外出,抓捕作乱的怨灵野鬼,还得提防着为人所害。所以真君您来给评评理,这么算来,我北邙山到底是帮了北派魔道,还是帮了河洛正道?”

  冥圣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程心瞻闻言略作沉默,心中暗自震诧。徐完的自辩堪称是倒打一耙,倒是把河洛诸宗贬得不成样子了。他之前未曾想过,北邙山与徐完在这次魔潮里扮演的居然会是这样一种角色。同时,他回想起来,就在今日上午,自己在老君山询问关于徐完之神通法宝,尤其是近些年的出手表现时,安、陶两位教主的回答多有含糊之处,列举的都是些据传、据说、据载之类的话,如果两相结合来看,要是冥圣所言非虚,那就是河洛诸宗与北邙山之间真连一场像样的攻防都没打过?

  不过这种事,肯定是各执一词,各有偏向,求证是不好求证的,不若自己现下看上一眼就是。

  于是,就在这洛水之畔,就在冥圣徐完当面,程心瞻远眺位于洛水北岸、黄河之南的北邙山,运转法眼,遥望千里,同时施展起「观化洞真明瞳」神通,回溯时空。

  流光似水,虚空仿佛叶漏光影斑驳。

  只须臾间,他便收回了目光。他已经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了。

  他心中略恼。

  随后,他回答徐完,

  “倘若冥圣认为自己帮了河洛正道,那大可自去诸宗要好处。但冥圣帮了北派亦是不争事实,所以贫道也要来讨个说法。”

  徐完闻言笑了笑,知道这位程真君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说明他对自己方才的解释是听进去了的,于是继续道,

  “徐某与真君虽是首次相见,但我自认了解真君,真君不是峨眉那帮无脑杀材,真君出身名门,修行三清正道,广建武功,亦树文治,应当是个讲理的,做事总得赏罚分明吧?即便是徐某因一时情急,与血神子谋事,犯下过错,但我北邙山也有赫赫先功,真君就一点也不考虑?”

  程心瞻则答,

  “罪人不孥,功不庇孽。祖宗之功岂可抵消子孙业债?”

  “说得好!”

  徐完高声快答,又说,

  “功不庇孽,祖宗之功难掩后人之过,可倘若是我自己之功呢?去年,徐某证得地仙,功力大涨,驾驭元神突破黄渎水禁,深入河底泥淤数千丈,起发沉尸五万有余,解救溺鬼八千之多。真君当有所耳闻。

  “这些溺鬼沉尸,尽是数千年来溺死于黄河之人,渔民、渡客、船夫、贩夫、漕工、堤工、沙采、盐采,不一而足,尽是些薄命低贱的劳苦。其中,有近死于元明的新魂,也有远逝于唐宋的旧鬼。有些死在河洛,恋栈故土不去,也有些是从上游随水至此,万里漂泊。

  “黄河水凶,黄河水长,又有流沙秘境无数,莫说凡人,就是修者下去,一个不慎也难以出来。这些凡人死了,其家人捞尸不得,超度不得,久而久之,自然积怨成鬼者众。上古之时,黄河两岸之宗皆有惯例,定期救鬼起尸,超度怨灵,助其投胎,以清黄河。但自近古以来,两岸诸宗起起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还遵循这条古例的,却是越来越少。时至今日,还在坚守的,唯我北邙山一家而已。真君你说,此功可能抵过?”

  道士皱眉,原来去岁冥圣的那场大动静,竟然是一场善功?

  这倒是叫人犯难了。

  正道情报说冥圣发溺魂以充鬼卒,冥圣自述是解救亡灵以助其超脱;情报说鬼国四处劫掠生魂,为非作歹,冥圣自述是抓捕怨灵厉鬼,行善守序。按理来讲,自然是该相信正道同仁的说辞,然而,冥圣所说河洛诸宗就坡下驴,对驰援两陇之事不甚上心,这又是实情。北邙山旧功卓著,对阳间阴灵多有管束引导,这也是实情。

  如何决断?

  “至于罪人不孥,这话也是在理。就算徐某之功难以抵过,可我鬼国幅员辽阔,占地千里,地底尚有八层地宫,生灵亿万。自有唐以来,地府隐遁,黑白无常不显,日夜游神无踪,阳间迷途之阴鬼多如河沙,许多启灵生智的,都闻讯来投了我鬼国。在这其中,多的是从不出山的灵鬼善魂,只待攒够了阴德便去投胎,莫说作恶了,便是连地下的蝼蚁都视作亲友。

  “我知真君法力高强,神通广大,能召雷吐火,摇星降雨,无人能挡,可对待这样一方鬼国,真君也忍心要来一场犁庭扫穴吗?”

第594章 入国(5.1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徐完说完,便静静看着道士,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六境阴鬼地仙,立世七千年的邙国之主,以凶威狠厉闻名于世的左道冥圣,此刻姿态低下,言语恳切,目光真挚。

  此时,太阳像是一个红灯笼挂于西山之上,残阳似血,洛水泛着赤粼波光,好似盛开了一河杜鹃。

  等到杜鹃花开盛极,沉默良久的道士突然开口,望向徐完,便道,

  “贫道在陇东鬼谷建观,与河洛为邻,诸宗都主动前来拜访道贺,冥圣为何不来,可是瞧不上我?”

  这次,轮到徐完被道士没来由的话打的晕头转向了,然后颇为小心地回答,

  “徐某阴鬼之身,邙山阴鬼之国,多受世人误解,因此不敢唐突造访真君道场。对于真君,徐某心中只有敬佩,当然没有什么瞧不起的想法。也正是出于对真君的敬佩,所以今日才趁着真君出山,邀请真君来此一见。”

  冥圣此言无可指摘之处,道士闻言点了点头,又说,

  “那河洛之宗都曾邀请我回访做客,冥圣这与我都交谈许久了,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为何还不邀请我去鬼国做客呢?”

  冥圣闻言一惊,面露讶异之色,这人竟然要去鬼国做客?那可是自家的道场,阴兵亿万的鬼国!

  道士静静看着徐完,观察着他的反应,等待着他的回答。

  自己敢去他的道场,他敢放么?

  话都说得好听,各有各的道理,怎么判断?

  去一趟看看就成。

  看看这立世七千年的邙山鬼国里面,到底是灵鬼行善积攒阴德,还是怨鬼作恶藏污纳垢。这样大的鬼国,做不了什么遮掩,看到的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

  但如果这鬼主不敢让自己去看,那只能说明这鬼主心中或者说是邙山鬼国里,是真的有鬼——阴私之鬼。那方才说了那么多,都是放屁!

  于是,徐完开始陷入沉默。

  河里杜鹃由盛转衰,火红逐渐被黑暗吞没,当西边的最后一点亮光彻底消失之时,徐完张口了,

  “承蒙真君赏眼,既然真君不吝屈尊,那我鬼国自然是欢迎之至。只不过,如今天色已黑,天地间阴气渐盛,真君是现下就随某入国,还是等到明天白日?”

  道士则答,

  “阴族昼伏夜出,此时入夜,想来邙山里正是万鬼出行的时候,最是热闹,自然是要现在就去。”

  徐完细眉上挑,暗道一声好胆色。只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想好并答应下来,此刻就更不能露怯了。遂听他道,

  “好,真君请!”

  “请。”

  道士神态自若,乘狮过河。

  而这时,暗中隐遁在外围虚空中远远观望此处的正魔各派势力纷纷精神一震,他们听不清真君与冥圣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更不敢贸然施法窃听,所以此刻见真君过江,第一反应就是要打起来了,于是有人惊有人喜。

  然后,下一刻,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的是,那道家真君缓缓过河,神态怡然,不像是要发动什么攻势的样子。而那鬼道冥圣也完全不闪不避,只静静在原地等待着。

  紧接着,两人竟并肩站到了一起!

  再然后,在所有人都震惊意外和难以理解的目光下,两人并驾齐驱,化作两道流光,直往北邙山方向去了!

  这算什么?

  ————

  北邙山位于河渎与洛水之间,很是醒目,放眼遥望,但见那千里乌云横天处就是了。乌云如墨海倒悬,有涛浪起伏,沉沉压顶,与夜幕融为一体,遮尽了星月之光。可以想象,哪怕是在白昼烈日之下,恐怕也是丝光不透。

  在乌云之下,群山连绵,千里不绝。这些山生得奇怪,不像东南灵秀,不像西北险绝,倒有些像是八桂的十万大山,不怎么挨着成岭,但彼此之间相隔也不远,一座座的像雨后春笋般在地上胡乱的生长着。而且这里的山要比八桂的山更奇怪,生的乱七八糟,歪七扭八,有些像是飓风之后的田间草垛,看不出个什么形状,一个个的,在黑夜的掩映下影影憧憧,仿佛一个个高大的鬼怪。

  那山头上尽作暗绿之色,郁郁苍苍,稍作细瞧,原来是漫山遍野尽植翠柏。这些柏树具体不知是哪一属种,长得极为高大,枝繁叶茂,躯干粗肥。叶子绿的发黑,枝干张牙舞爪,好似有万千鬼兵在山头上列阵摇旗。

  在这些阴暗可怖的山影柏林中,又有鬼火飘悬,团团簇簇,乌泱泱得到处都是,像是有无数灯笼挂在柏树上。只是这些碧磷鬼火散放着幽幽绿光,非但没有体现出光明与暖意,反而是衬得这北邙山愈发的阴森与凄寒。加之山中阴风飒飒,席卷不休,穿山过林,如泣如诉,吹得柏影摇摆,鬼火跳闪,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这正是:

  千里乌云掩九霄,群山如怪柏如妖。

  阴风卷地鬼火乱,遥照幽都路迢迢。

  ————

  “贵国幽土,鬼火森森如此旺盛,应当是有着一道完整的煞穴?”

  两人落入山中,道士四处打量着这方鼎鼎有名阳间阴土,随嘴问着。

  徐完点点头,

  “是,山中有「阴墟鬼灯煞」,在我北邙扎根已经有五六千年了,而且世上只此一家,真君能见到的、听说的,所有鬼灯煞,全部是出自我鬼国。”

  “那想必鬼国秘宝「碧磷冲」也就是以此煞炼成的?”

  “正是。”

  “果真底蕴深厚。”

  程心瞻说着,然后忽然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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