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圣合道也是合的此煞?”
道士问得极为轻松随意,问起一个地仙的大道跟脚来就好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一样。
“是。”
徐完还是照常回答,显得颇为镇定自若。
“难怪,我初见冥圣,便觉冥圣身上有股轻灵飘忽的法蕴,有大地深沉之意,但也有火焰跃动之感,冷中有热,阴中有阳,给人感觉就是坤中丁火的味道,这才有此一问。贫道在南方也有一座煞穴,唤作「紫火烂桃煞」,冥圣应该听过,此煞跟贵国鬼火之煞比起来,多了一份乙木之气,毒性要更强些,但己土气则是要弱一些。
“另外,冥圣这具躯体也不是真身吧?这样悠久庞大的一方煞穴,肯定是孕育出了天生的地煞灵珠。冥圣这具躯体虽然有些许的飘忽之感,叫人难以锁定气机,但我想,如果是冥圣的游魂本体,这种感觉应该会更强些。如今差了些许意蕴,但又不改森森鬼气,所以我猜这可能是由地煞灵珠实体寄托的第二元神。”
程心瞻悠悠说着,还是随意闲聊的轻松语气。
徐完眼底的神色在极短时间内历经了数番变化,最后又强行归于镇定,笑道,
“真君勿怪,只因徐某证道不久,本体此刻还在地下闭关,深参地仙果业,一时脱不开身,但同时又期盼着与真君早见,所以这才出此下策,以第二元神外出相会,若有不敬之处,还望真君原谅则个。”
道士笑着摆手,示意无妨。
而此刻,在徐完心中,对于程真君的忌惮再度拔高,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够高估的了,但没想到这位的道行还在自己的预料之上。且不说被看穿了合道跟脚与第二元神,其实更叫他难以置信的是,此间是自己的鬼国,自己的合道地,但他一个阳间生人、道教高修走进来,这片亘古长存的幽冥阴土对他竟然全无排斥抵触之意!相反,此地的鬼气阴氛对他还亲近的很呢!好似他才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阴灵鬼族!
真是活见鬼了!
于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诡异情形下,徐完警惕心更甚。北邙山历史悠久,上清祖师紫虚元君强合地肺山斩杀恶龙的传说他是知道的,眼前这道士在南边当着绿袍的面抢合红木岭跟桃花江的旧事他也听说过,所以此刻徐完是地上的第二元神和地下的本尊仙躯都在暗中发力,紧紧勾连着地气,仔细提调着大阵,只要发现这道士有任何异动、邙山阴氛有何异样,便要在第一时间奋起反击!
真不知答应放这道士进来参观鬼国到底是对是错。
徐完此时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了。
“冥圣,邙山是大,阴气也足,不愧是早年间被选作阳间阴驿的地方。可是这样一处灵地,怎么看起来却如此的冷清?你口中的亿万鬼民又在何处?”
便在这时,道士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徐完虽然很不情愿,但事已至此,自己的海口也已经夸出去了,所以只得皮笑肉不笑道,
“真君有所不知,我国鬼民平日里都是在地下安居的,只有等到晚上夜深,大家才会到地上来拜月采气,此时才天黑,所以上面人不多,正要请您往地下一游呢。”
“原来如此,好,冥圣,烦请引路,正想见识见识。”
道士此刻倒是显得有些兴致勃勃,仿佛真是游山玩水来了,只在乎风土人情,对自己处境完全不担心。
“请,真君跟紧我。”
徐完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引路了,等到两人落地之后,遂施展出土遁之术,进一步下行,引着道士在地下的重重法禁中穿梭。
在这时候,既是为了隐蔽鬼国入口的路径,也是想进一步试探道士的能耐,所以引道的徐完是故意走了弯路,以极快遁速穿行,想看看道士能否跟得上。
结果当然是不言而喻的,无论徐完以何等速度穿行变化,道士都是吊着半步距离,既不超前,也不落后,显得游刃有余。并且,在这地层中穿行时,如果不是徐完频频回首去看,他甚至都难以察觉近在咫尺的道士气息!
这下,徐完是真的服气了。
同时,他也暗自庆幸,自己今天不顾颜面、不顾身份的主动去找道士求和,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个选择还是对的。
其实在这十几天里,徐完就一直在思考这事,眼见河洛诸宗往鬼谷岭跑的勤,他这心里就越慌,尤其是今早看见道士回访老君山,他就完全坐不住了——别的不多说,想前些年道士借助南方诸宗之力构建七星法坛,然后一鼓作气拿下烂桃山的场景他可是记忆犹新。
而且相比之下,那一场七星法坛的各地子坛还是那样的分散,距离烂桃山是那样的远,都能有那样恐怖的神威。再看看自家北邙山的地势,那完全就是被终南山、老君山、九峰山、嵩山、王屋山等正道灵山团团环绕的!这些灵山上的宗派是没什么大本事,又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不足为虑。可现在不是这位真君来了么!这位真君对山脉地气与坛法科仪的运用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要是他在这些灵山峰头上起坛合阵,把矛头直指北邙山,那北邙山能坚持得下来么?
徐完没这个底气,不敢赌也不想赌,所以他出山服软了。
而此时,要是程心瞻能倾听到徐完的心声,他必定也会对这位冥圣的果断决策大为赞赏。因为冥圣猜的不错,他确实就是这个心思——北邙山的地势太特殊了,被一圈灵山巨脉环绕,都不必过多考虑,这实在太适合来一场以地气为剑锋的「先天五行剑阵」了。老君山藏银纳财,应属金;九峰山九顶聚阳,可以取火;嵩山乃中岳,属土无疑;王屋山就在黄河北岸,当然属水;终南山修的是结楼观星之道,自是属木。这大阵的五座坛基都是明摆着的。
道士回访诸宗,本来就是要谈这个事的,甚至都已经给老君山交代好起坛事宜了。只是才到第一家,就被徐完给叫停打断了。而从眼下看来,这个法阵大概率也是建不起来了。
当然了,道士在拜访诸宗的过程中也是同步在打听诸宗对于北邙山的看法,这才到老君山第一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应该说即便是没有徐完打断,兴许也等不了访完五家,他自己就得起疑主动来北邙山看看了。
话说回来,两人穿过法禁来到地下,眼前便是豁然开朗。
嗬!真是好一处地下鬼国!
怎般好?且听分说:
千峰列炬,万壑悬灯。磷火似星悬穹顶,阴风瑟瑟伴鬼哼。柏影婆娑开鬼市,松涛呜咽作歌声。行人过客皆虚影,男女老少了无生。
那东山上,三五吊死老鬼腾云驾雾,采摘天上鬼火星华;西涧水畔,七八披发倩影临水照影,吸摄地泉寒瘴煞炁;北坡下有群鬼列阵,演练阴兵阵法;南坳里见孤魂独居,专心侍弄药田。再看那城中十字街头,更是摩肩接踵,鬼影憧憧,沽酒的,卖糕的,冥衣铺子,香火铺子,酒楼戏台,花鸟市场,当真是无所不有,热闹非凡。这正是:
万鬼夜行在北邙,不将凶恶作风光。
采星服炁修真性,开商行市继故常。
车如流水马如龙,灯火楼台夜未央。
阴间也有繁华地,莫道幽都是惨乡。
————
这一眼下去,道士心里就有数了。
此地是鬼气森森,是惊悚可怖,对于普通凡人来讲,或许感觉与赤身教魔巢里的光景一般无二,但对于修道有成的人来讲,那是天差地别。赤身教是血煞冲天,怨愤积郁,但此间地下,却是中正平和,乱中有序。
只这般一看,北邙山就跟魔教没多大关系了。
万鬼各司其职、各寻其乐的场景可以扮演作假,但这片有序祥和的阴间灵氛却骗不过程真君的眼睛。而假如说徐完的法力已经可以幻化出这样一片鬼国太平盛世出来,那他也就不必来找自己请饶了。
“冥圣,不知这鬼国的酒水是何滋味?”
程心瞻笑着询问。
“酒味哪里是能够说得清的,唯有尝才能尝出来。真君,请,咱们去国中最好的酒楼坐一坐。”
冥圣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邀请真君往城中酒肆入座。而在迈步前,又见鬼主神色迟疑,犹豫道,
“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真君应允。”
“冥圣请讲。”
“鬼国小民,没什么见识,最害怕受到惊吓,有时魂火一摇,命就没了。所以可否劳烦真君施展变化,敛去神光仙袍,掩藏座下神骏,鱼服入城?”
“此为应有之礼。”
程心瞻自是一口应下,当即施展出变化之术,显以凡鬼俗装,再把狮子变作一个小虫,藏在袖中,然后便跟着同样变化了样貌的冥圣下降身形,飘入鬼城之中。
冥圣熟络的带着道士进到一家酒楼,选了一个临街的开窗雅间,再点上几个招牌酒菜,便吩咐下去不要来人打搅。
道士看着窗外,望着往来鬼影穿行如梭,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只觉与阳间也什么分别。而且近看之下,更能看出名堂,这些鬼影脸上表情生动,嬉笑怒骂如常,显然是对于这种生活早已习惯——他们自己也把这里当成了阳间。
“北邙山做的好功德啊。”
道士赞叹着。
而徐完听得这话,显然很是高兴,猜到真君应该是心意已改,便笑答,
“真君谬赞了。”
此时,程心瞻心中确实是有了计较,但是,在与徐完交心之前,他还有一个疑虑要问清楚,
“操持这样一番家业,肯定是很不容易的。就是不知道国主到底是遇见了怎样的麻烦难题,才会选择与北派做交易呢?”
第595章 交心
道士轻飘飘说着话,目光也没有收回,依旧在好奇的打量着窗外景色,显得很是随意。
此时,也不知这地下鬼国设置了什么玄奇法禁,居然能把天上的月亮投影到这地下世界来,只见一个雪白的朦胧月影在一片碧磷星火中幽幽浮现,挂在穹顶上。今夜是一个弦月夜,雪白月影像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掀开夜幕,探出半张脸来,透过南窗,与道士对望。
道士觉得很有趣,因为地下鬼国的天很矮,所以经过这样一番法禁显化,就显得月亮也离人很近,仿佛真有种触手可及的感觉。加之整个鬼国灵氛都是那种奇诡飘忽的灵异感,便把这种氛围烘托得更加真实了。
「月窥人间半遮面,夜帘掀动一肤白。」
道士得一残句。
而正当道士心里在排词遣句,想把这短句以及当下这种意境写成一首完整的诗时,便听沉默了有一会的冥圣回话了,
“这个答案对于真君而言很重要吗?”
程心瞻摇了摇头,回道,
“这对于冥圣很重要。”
徐完听明白了,忽地一笑,然后便说,
“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与真君交个底也无妨。是这样,想我北邙鬼国从东汉起家,传承有序至今已有七千年。古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说的是凡俗世家,于我等山上宗门而言,五世当然不止,但要说千秋万代,那也是绝不可能。时间一长,颓势自生。”
说到这,徐完笑了笑,话锋一转,
“江南的嗣汉天师府不也是么,传家八千年,还远在我北邙山之上,但如今不也是显现危机了么。这时候,为了维持祖宗基业,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什么事做不出来,某也只是与魔教有过一场合作,但张家,可是直接亲自下场养妖豢魔了。”
道士并不接话,只是静待下文。
徐完也不以为意,继续说着,
“对于我们这些古老世派而言,时间和变数是两个最大的敌人,尤其是天庭地府隐遁和绝地天通这两件事,极大的削弱了我们的实力。我想这一点,真君出身仙山名门,一定是深有体会。
“对于我北邙山而言,天庭隐遁与绝地天通,相对来讲倒是可以勉强接受,但地府隐遁,对我们的影响就太大了。没了地府支持,我北邙山从仙宗迅速下跌至道宗,仙人不断代已经成了奢望。只不过,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这地下鬼国的安稳长存。”
听到这,程心瞻的表情才有了些许变化,应道,
“这话怎么说?”
于是冥圣便进一步解释,
“真君看这鬼城,可堪称大?城中之鬼,可堪称多?”
道士点头。
冥圣这时笑了笑,
“这还远远不够,世间不能按时投胎、因为种种原因滞留在阳间的游魂野鬼可太多了,我北邙山阴土只有千里之地,想要完全接纳世间的游魂野鬼,那是杯水车薪。莫说现在了,就是前古之时,地府尚在,那时候我北邙山只作为地府设在阳间的一个暂时的阴驿与牢监,只是协助地府暂时收容阴鬼,然后一批批的往阴间送,地方也是远远不够。
“所以,在地府的帮助下,我北邙山开始往地下拓展地宫,收容阴鬼,一层不成,就再建一层,到最后是足足建了八层。而之所以建到第八层,不是因为八层就够,而是因为这时候,地府忽然隐遁,只靠我北邙山一家之力,难以再独自进行此项伟业了。”
冥圣也看向窗外,
“真君当下所在所见,只是地下第一层,像这样的鬼城,地下还有七层,每层都有如此规模。
“以真君的修持与眼光,定能看出来,在地下维持这样的八层地宫,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每一层地宫都宽广千里,光是维持数千年不坍塌就是一个大难题了。再者,对内,要维持阴氛灵气,要引月华朗照,洒布磷火,维持亿万鬼民的生存修行;对外,要防着阳气入侵,要防着仇视阴鬼的道禅大侠进来行善,还要小心鬼民莫被善以阴魂炼法的魔道抓了去。反正诸如此类种种吧,不说奢求更多,拓展阴土,光是维持这份既有家业正常运行,便是千难万难,想我历代国主,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
听到这,程心瞻轻轻点头,他是掌过教的人,自是明白的。家里的高修大能何其多也,但是许多人都未曾在这片天地间创出名堂来,这并非是他们才情不够、修为不深,只是因为前辈们都把毕生心血放在祖宗家业上了。
“但很多事情,不是说投入心血就能管用的。”
冥圣悠悠说着,
“这八层地宫太大了,没有了地府的支持,想要维持下去,实在太难。从唐至今,四千余年过去,我北邙山独立支撑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在百年前,最下面的第八层地宫,已经开始出现坍塌迹象,引得万鬼惊惶。
“所以,我把整个第八层的鬼民全部上迁,分散至上面七层以及地上邙山。但是,这种做法是治标不治本,等第八层坍塌了,第七层也坚持不了多久的,以我北邙山如今的实力,最多只能维持到第四层,届时,将有一半的鬼民无处藏身。所以,我同时开始寻找能撑起地宫的方法,当然,主要就是大量搜集能掌控坤维、撑窍辟土的土行法宝。无论正魔旁左,只要能跟我换,我都愿意,只要确实有用,我鬼国都能出钱出人。”
说到这,徐完笑了笑,
“托真君的福,之前地阴岛要跟我鬼国采买「碧磷冲」,要得又急,某便找谷辰把他独门的「黑煞辟地丝」给换了不少过来。”
“那想必血神子出的东西一定是冥圣难以拒绝的法宝,以至于让北邙山冠以魔道之名都在所不惜。”
程心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徐完。
徐完点点头,
“一颗先天灵珠,唤作「泥犁珠」,同徐某的「碧磷珠」、绿袍的「丁乙珠」以及天真童子的「玄牝珠」一样,都是从地煞里诞生出来的先天地煞灵珠。这颗灵珠出自「都天流己煞」,只是徐某从未听说天地间有什么特大规模的「都天流己煞」煞穴,所以也不知道血神子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等好宝贝。
“此珠极有灵效,既能化土又能生土,辟土开穴如有神助。徐某以此珠充当阵眼,立即就稳住了地宫坍塌的颓势,如今第八层地宫已经开始回迁安置了。所以,我当时不能拒绝。而且血神子那会要我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不用杀人放火,也不必听命受用,仅仅只是牵制河洛诸宗半甲子而已。现下,我也已经做到,不再欠他什么了。”
徐完把这场交易说清楚,言语中并无含糊遮掩之处,也无任何愧色,倒是显得颇为磊落。
程心瞻闻言默不作声。忠义两难全,这种事是最不好评判的,至于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同样也是难以刑定罪过,更别提河洛诸宗对待驰援两陇又是那样一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