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眼中亦有杀意。
魔道就是这样的,他们是一群精于破坏而非建设的人,这也是他们身上最为鲜明的标志。只要跟这一点比起来,那无论是跋扈专横的峨眉山,还是利欲熏心的龙虎山,乃至不问世事的隐世派、一心保全的旁观派,以及我行我素的左道旁门,在相比之下,都显得和蔼可亲了。
不光是紫柏山,整个陇东,所有的沦陷之地,都是这样。伐树推墙、掘地百尺、翻箱倒柜、拆钟融鼎,这些都是寻常。更有甚者,挖土掘石,寻根抽髓,炸山刨玉,断龙盗气,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北派魔教,似乎早已认定陇东难以久掌,因此干的都是断根绝户的劫掠手段。单从这一点上来看,陇东这些被扫掠侵占的灵山宝地,毁坏程度,要远甚先前南方绿袍所占之地。
这样的毁坏程度,想要修复,自然是更难。
在这其中,又以秦岭上的华、骊、白、紫这四座名山尤甚,地气大伤。
而这,也是道士选择合道此四山的原因。
也正因如此,道士一日合道四山,看着声势浩大,但真正在境界修为上的得益,却是极少。
只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也习惯了。如果他不合道,以自身道韵与磅礴法力来反哺诸山、稳固地气,那么这些灵山恢复起来的速度,怕是要慢上十倍不止。这一点,他在八桂之地就已经印证过了。
另外一点,人的名,树的影。只要道士所在的地方,就不缺跟随之人,自愿鞍前马后;只要是道士的合道地,那就有得是人上门来求,盼望能借一方宝土福地,在此开宗立派。而如此一来,这些地方的地气灵氛恢复起来自然也就更快。这一点,他在八桂之地也已经印证过了。
————
两个月后,傍晚时分。
紫柏山,凌虚观。
“真君,全真华山派的人今天又来了,这都第四次了。”
一个年轻道士踩着霞光从前山新殿飞来,落到凌虚观前,汇报了一个消息,言语中多有无奈。
在观中打坐的程真君听了,也是直摇头,然后说,
“幸好掌教料事如神,把你给派来了,不然我真是要头疼死。”
而霍静言听了,便笑说,
“真君处理起这些事,可比我厉害多了,只是这些小事不值当浪费真君时间就是了。当年真君就任副教主的时候,一个人管着莲花福地还犹有余力,当时苏掌教还想着把外事院也推给您呢,只是这事还没定下来,您就撂挑子不干了。”
道士听了大笑,然后便问,
“今个事都结完了?”
“差不多了。”
“行,那我们继续昨夜之论,对于「霞举冲宫」的过程,你还有什么别的疑惑之处吗?”
“真霞进绛倒是没什么问题了,但进绛之后,真霞凝精化种的过程却是又遇到了些困难。”
“嗯?这一步能有什么困难?”
霍静言已经习惯,面无愧色地表达出自己此时面临的问题,
“为了保证霞举飞冲入绛,我把真霞化的极稀极薄,但此刻又要凝精结种,这巨大的由虚转实的变化让我有些无措,我已经试过了很多种方法,但真霞实在太过稀散,充斥着整个绛宫,始终无法凝缩。”
“很多种方法?你说给我听听。”
霍静言闻言心里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一开始,我先是……”
道士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
道士对于掌教把霍静言派过来的决策很是赞赏,因为霍院长本来就是做这个的,有七窍玲珑心,应付起北方正道的频繁造访以及他们在态度极为诚恳谦卑情况下提出的各种无理请求是手到擒来,做人做事堪称滴水不漏。
另外,在派霍静言过来的时候,掌教也专门提了一句,说霍院主在准备坐胎了。道士听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霍静言是道士在陇东的行宫总管,统管四山的修缮与营建工作,在兼顾坐胎修行的同时,处理起种种繁多事务也是井井有条。
要说在这些事务里,最叫人头疼的,莫过于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这两家的存留后人不厌其烦的找上紫柏山,想请真君把他们的祖庭道场归还。
华、骊、白、紫四山,骊山和紫柏山,在魔劫前都是大派势力,于魔潮中被灭门,断绝了香火。但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之前是世宗,实力强上一大截,在魔潮中虽然破山,但还是留有后手,把一小部分种子送入了崆峒山,从而保存了香火。
两个月前,陇东肃清,真君合道四山,听闻消息后,崆峒山里的两派种子便找上门来了,盛赞真君之德,并祈求真君归还灵山祖庭,允许他们在山上重建宫观,延续法脉。
但这个,程心瞻还真不能答应。
非他心狠,只因北方不比南方。南北两派魔教对于地盘扩张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采取的措施也是天差地别。南派掠地却不毁地,想的是长久基业,但北派却是直接冲着断根绝户来的。因此,南方的灵山很快就能恢复生机,而且整个南派正道,是一张巨大的网,盘根错节,其中又大多都是五大显教的下属附宗,所以在驱逐魔派之后,凡是有香火存留的破山宗派,都是在浩然盟的倾力帮助下重新接续法脉香火了。
但北方不行,道士虽然钦佩于破山宗门的坚守,但他们留存下来的实力确实太弱,而这些北方的灵山又受损太过严重。归还之后,以他们的能力根本无法完成修缮与重建,这就直接影响到陇东乃至整个秦岭的元气恢复了,也就进一步影响到道士后面的除魔大计。
如果说北方的正道愿意倾力修复灵山,在短时间内达成目标,然后再把修复好的灵山道场归还给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这程心瞻倒是愿意,也十分鼓励——这正是由霍静言提出的想法,或者说计谋。然而,对于霍静言的这个提议,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北方正道并无接话,集体沉默,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也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
这样的话,道士就没办法了,他不可能从南方抽调人手和物资过来收拾山河,等收拾好了以后再双手奉送给北方势力。
他是江南的真君,受江南的哺育。
他来北方荡魔,驱逐了魔头,收复了陇东,给了这些门派重新择地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自己可以不求回报,但不能要求整个南方这样做。
再说,楼起楼塌,乃世间常态。在郝真人在华山创建全真华山派之前,这里是内丹北宗的道场,传的是希夷先生的道法。此脉式微后,便自然而然由当时鼎盛的全真道接手。至于太白剑派,也是一样,汉之太乙宫,唐之药王殿,也都相继隐没在历史尘埃中,由后唐时期兴起的太白剑派接掌了灵山。
到如今,青山依旧在,但山上建观的道士,却又要再换一批了。
第598章 山崩地裂,水落石出(5.4K字,双倍月票期间求支持~)
天渐热,业已入夏,时值小满。
凌虚观内,程心瞻正在与徐完演道。
演太阴鬼篆之道。
道士对鬼国地宫的稳定之事颇为关心,虽说如今有泥犁珠在发挥着神效,稳固了地宫,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之计,难以长久。在这之前,鬼国也有许多灵妙的法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都慢慢失去作用了。泥犁珠虽说是先天灵珠,坚持的时间应该会很久,但把整个鬼国的根基就放在这一颗珠子上,亦不可取。
而道士认为,当年由地府的鬼仙冥官留下来的支撑地宫运行的禁制与篆纹,如果能把这个修复好,甚至补充更多、加深禁制,兴许才是治本的做法。
记得一个多月前,道士把这个想法告知给徐完的时候,徐完听了直摇头,
“这个行不通的,构成禁制的文字乃是「罗狱密讳鬼篆」,是太阴鬼篆中的上品文字,只为冥府阴司中的罗狱专用,概不外传的。当年地府的鬼仙虽然帮我们开辟了地宫,但却不曾对我们传授此篆,不然的话,我鬼国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了。而自打地府隐遁、地宫失稳后,我国中高修也一直在研究此篆,想着修复一二,夯固地宫,但从来未有丝毫收获,贤弟你……”
说着说着,徐完就不说话了,反而是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他看见了道士的笑而不语。
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可能困扰着自家几千年的难题,在别人的眼中,兴许真的没那么难。尤其是这个人还有着「义符」与「三广大先生」的名号,更别提他的内景神之一,便是传说中专掌阴司「太阴鬼篆」的东岳泰府太子,三山炳灵公了。
“构筑整个地宫的「罗狱密讳鬼篆」我早就拓印下来了,但篆书放在地宫里,不曾随身携带,我现在就回去拿。”
徐完当时的动作很快,上一瞬还在说着话,下一瞬就不见了人影,然后没有过久,就再度出现,手上拿着一本黑字银书。
也就是道士现在手上这本。
篆书有寸许厚,以精银为书页,每一页都极薄,上面拓印着许许多多黑色的、字迹古怪的文字,也即阴司专用字,「太阴鬼篆」。
只不过,「太阴鬼篆」不是一种文字,而是对整个地府用字的统称,这是一个体系,囊括从最低等的「阴冥鬼篆」,直至最高等的「酆都京衙密讳鬼篆」,都可以叫这个名字。但这其中不同类别鬼篆的差别,就同云隶雷篆一样,那可就大了去了。
「太阴鬼篆」有掌控鬼气的特殊灵效,因为只为地府所有,所以在阳间流传很少,只有少数一些在地府遁世之前就跟地府有亲密关系的传世仙宗还有记录和传承,三清山当然就是其中之一。北邙鬼国虽然现下还算不得仙宗,但也有这个底蕴在。再有,谷辰的玄阴聚兽幡里的核心禁制,也是由鬼篆写成。至于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只不过,这些在阳间流传的鬼篆文字,只可能是最低等的「阴冥鬼篆」,再往高了走,那阴司是绝对不会外泄的。
构筑邙山鬼国地宫的,是「罗狱密讳鬼篆」,在整个「太阴鬼篆」体系里,也算是上层的那一拨了。这种阴司官文,如果未经冥官系统教授,那基本是不可能独自破译的,更别提还是阳间生人了。
而之所以要加上“基本”两个字,则是因为现世阳间里出了这么一个人:其人通读道藏,通晓《一切道经字义考》,涉读符箓三山的「自然真文」,并以司掌「太阴鬼篆」的炳灵太子为内神。
现在距离道士拿到这拓本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了,那无论这本构成邙山鬼国地宫的禁制篆字有多么复杂玄奥,此时也当然是被破解得完完全全了。
道士此刻正在将拓本中的文字教给徐完。
只能说徐完以一介阴鬼幽灵之身,凭借着自身修持,能迈入到地仙这个层次,那还是非常不一般的。徐完把这鬼篆拓本也不知翻了多少遍,心中亦有不少似是而非的破译想法,此刻经过道士系统一教,领会的飞快。
而徐完是以阴鬼之身证的地仙,又有着鬼国之主的位格身份,所以此刻领会到「罗狱密讳鬼篆」的文字真意,对他的好处是可想而知的。
冥圣当然大喜过望,他实在没想到,本意是为了解决地宫的事,自己却还能沾到这样大的光。如此一来,不光是自己对于幽冥鬼道的领悟以及法术神通的威力,就是所有随身的法器法宝,都能迎来一次巨大的飞跃了。
于是,本以为才晋地仙,会迎来一个巨大的瓶颈,应该会在当下境界停留很久的徐完,修行再度突飞猛进,到了一个连程心瞻也感到诧异的地步。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道士感到意外之喜的事。他发现,得自鬼谷岭的「鬼谷颠倒五门」,其中的核心禁制也是这种文字。看来,当年与鬼谷古仙打赌的那位,原来是地府阴狱里面的一名高位冥官。
只不过,因为五门法宝里的禁制文字太少,道士虽然能认出这是鬼篆的一种,但却不知道具体是哪种,也无法破解。现在,有了繁多的鬼国地宫篆字作为样本,加之知晓了这种鬼篆是阴狱司职,破解起来就容易了。现在,基本通晓了「罗狱密讳鬼篆」,他也反过来进一步提升了五门的品质。
双方都对对方满意极了。
————
“轰——”
晴天白日下,忽地一声巨响,地窍震动。
程心瞻脸色骤变,这个动静他很是熟悉。而这一次,距离极近。
他身化流光,往西南方向疾驰。
徐完二话不说,紧跟其后。
转瞬即至。
但见在陇东、陇西、巴蜀的三地交界处,烟尘冲天,飞石乱射,地震如雷。
是剑门山!
此地本有两山对望,山势如剑,分为大剑山与小剑山,一高一低,但相差不大,仿佛两把倒插在地的巨剑,直刺云霄。又因两山近邻对望,形似巨门,故合称剑门山。剑门之中有高楼飞阁,雄关险隘,即为剑门关,是玄门防备两陇的北大门,亦即广元剑派之道场。
但如今,位于西边的小剑山凭根而断,倒向东方,不偏不倚就砸在大剑山之上,于是两山齐崩,自峰头开始碎裂,裂缝自高向低传递,化作无数的巨石飞雨,滚滚而落。
“我救山,兄长救人!”
来不及多想,道士第一时间就把地书给祭了出来,化作一道杏黄流光没入地中,先稳固住地脉。与此同时,他又祭出才重炼了一番的五座鬼门。
五道流光从道士掌心飞出,悬定虚空,占住五个方位,把整个剑门山都笼罩其中。五门迎风便涨,化作百丈之高,门上符字闪烁,但尽皆是些晦涩古老之字,叫人难以辨识。
“定!”
道士念出一个咒字,五座石门大放华光,把整片虚空都照亮。而凡光所及,整片虚空都发生了异样的变化,山体裂解开来形成的巨石没有下落,反而是像尘埃一般漂浮在空中。
而徐完听言,虽然老大不情愿,但在这个时候,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见他不掐印,不念咒,忽地就化身千万,没入那一片烟尘中。随即,便有一个又一个的广元剑派弟子像沙袋一样被丢出来。
等稳下地气,定住飞石,道士阴沉着脸,开始运转法眼,想找出倒山之人。
“何方妖孽!”
便在这时,一声爆喝自西方炸响。
道士抬眸,只见一道湛蓝的水色剑光正朝此处疾驰而来,发着怒潮之音。
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又是那个玄真子。
他又落后一步。
只不过,这一次,玄真子终于聪明了些,他看到了道士在定住飞石,也看到了一个个的玄门弟子正在被抛飞出来,再加上有岷山的先例,所以这一次没有造成误会。
玄真子赶到之后,连忙以法力去接从山里被扔出来的剑门弟子,并不得不忍着脾气张口道谢,
“多谢真君施以援手。”
道士并不理会他,他救山救人,只是出于道义,但这改变不了他与玄真子依然是仇敌的事实。另外,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为何还没找到出手的人呢?
玄真子吃了一个闭门羹,但也没有任何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询问,
“真君离得近,来得早,不知可曾见到凶手?”
这时候,道士摇了摇头,算是给了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