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完他疯了?!”
“他这算什么?卖国求荣吗?”
“冥圣焉知不是陷阱?”
“徐完他也配!他如何能做程真君之兄,他是怎么巴结上的?!”
“……”
徐完的关注点自然与程真君不同,反应也不一样,他听了这些谩骂,并不视若无睹,但也不是羞愤恼怒,反而是颇为受用。
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程真君之兄的。
这话算是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徐完心中怡然自得,颇有几分泰然之味,等到真君话毕,便在一片骂声中张口,庄重立誓:
“真君之德,德覆四海。真君之功,功在千秋。仁惠广法,洞微衍化,名震阴阳,无不知也。徐某虽居阴国,但亦心悦诚服,只恨不能早遇。甫一相见,始知人更胜名。
“今我徐完,愿与真君义结金兰,认作贤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日月阴阳,实所共鉴。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徐完直接立下了重誓。
这引来了程心瞻的诧异侧目,因为就是担心冥圣想多,所以自己在带头布告的时候就特意没有立重誓,没想到他后手附和时还自己加重了誓言。
但这无妨,无论他付出多少真心,自己只会拿出更多来。
表明了祖宗,昭告了天下,两人随即开始拜天地。
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
八方各一拜,是为八拜之交。
自此礼成。
礼虽短,拢共没有半刻钟的时间,但此礼影响之深远,却是旷日持久,席卷宇内。
————
第一个影响,也是最快、最为直接的影响,就是陇东魔教在半日之内全数撤离,仓惶西逃。
北派魔教的反应太快,当北方正道还沉浸在道门真君与鬼国之主义结金兰的震惊中、议论纷纷时,魔教中人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春分这天的日头才升起来,太阳光芒从东往西扫射,陇东之地的魔教就倾巢而动,跟着太阳之光一齐西逃。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整个陇东就全空了。
作为魔教,他们才最是清楚,一个六境地仙,一个能一日起发五万八千数黄河尸鬼的旷世鬼修,再加上一个七千年积累、坐拥亿万阴兵鬼卒的邙山鬼国,这样的势力,可以在安坐不动的情况下就能牵制河洛诸宗长达三十年之久,成为北派魔教最为坚固的东大门。而当有朝一日,这个庞然大物不愿意再为北派遮风挡雨,甚至是要倒戈相向的时候,那此消彼长之下,这个时候的压力,只有直面的人才能知晓了。
陇东魔教顶不住这个压力,所以连夜奔逃。
于是,在二月十二这天,也即是程真君过江北上的第二个月,河洛、陇东,两地一日收复。
————
时至午正,大日凌空。
程真君在兄长徐完的陪同下离开张灯结彩的邙山鬼国,但并没有回到鬼谷岭,而是直往西去,莅临已经空无一人的华山,以一个【净】字咒扫荡去除因魔头长年盘踞从而留下的污浊邪氛,然后在冥圣的护法下就地合道。
少顷,两人继续西行,至骊山,真君再度净氛合道。
复西行,至太白山,合道。
再西行,至紫柏山,合道。
衍化真君一日合四山,陇东震荡,大地如摇床。
又因真君合道时间太快,是以当紫柏山上空显现异象时,华山上空的异象尚未消失。
此时,大江以北、黄河两岸,清晰可见,四山上空皆有紫云盘结,云中有黄龙飞腾,长吟阵阵。而且,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这四片摩天紫云不偏不倚地正好连成一条笔直长线,西东走向,横贯陇东。
此即秦岭也。
天上的四片紫云尚未消散,河洛地区,乃至燕晋两地,关于程真君与冥圣结拜的议论谩骂便荡然无存,风向在瞬间扭转,北方正道无不交相奔走,夸赞衍化真君慧眼识英雄,一日复洛陇。
第597章 青山依旧在(5.2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华、骊、白、紫,四山一字排开。
华山在陇东的东边界,与河洛相交;紫柏山在陇东的西边界,与陇西相交。四山连成一线,刚好横贯陇东。
程心瞻与徐完此刻就站在紫柏山之巅,眺望西方。
说不震惊是假的,徐完在今生前世一共两辈子,也从未见过有一人能身怀如此造化神威。
一日合四山,晃动秦岭,岂是人力可以为之?
最关键的地方,合秦岭此四地名山菁华,贤弟竟然还未成仙!他的化境瓶颈到底在哪里?
徐完觉得不可思议。
此刻,他心里也感到无比的庆幸。
因为从贤弟当下的目光看过去,也即是四山连线的西延方向,那正是北派玄阴教的地盘,想来也就是贤弟的下一个目标了。而此时,不必回头他也知道,在此四山连线的东延方向,直指的,正是北邙山。
也就是说,贤弟是早有计划的,从东往西横扫。鬼谷岭只是一个踏板——贤弟合道秦岭的踏板,等熟悉了秦岭的气息,便是横扫六合。而自家的北邙山,就是秦岭的东端,也即是贤弟原本放在鬼谷之后的第二个目标。现在则是直接跳过了。
“贤弟,接下来去哪?”
徐完问道。
程心瞻则答,
“先就到此为止了,玄阴教是块硬骨头,没那么好啃,还得从长计议。而且陇东初复,一片狼藉,也需要时间收拾河山。另外,我这四块合道地相隔都很远,也得重新经营起阵,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这样最是稳妥了!”
徐完应和着,他方才真是有些担心贤弟要一路打到河湟去。
“弟要在此山建观,暂歇于此,并打算召集盟中弟子北上,进驻各山,接管陇东。”
道士说。
徐完听了便笑,问道,
“贤弟这是要抛开北道了么?”
道士点点头,
“以弟观之,北道实在难堪大用,对于荡魔之事,就不再使唤他们了,他们想出多少力便出多少力,不做强求了。不过,也正因如此,此事还得要麻烦兄长协助一二。”
“贤弟只管说来!”
徐完大袖一挥,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
道士遂言,
“江南有江南的事要干,所以我抽调人手过来肯定不会太多,但陇东的地方可不小,这里又是一块白地,所以我想跟兄长借一些人。”
“此事易耳,贤弟要多少,要什么境界?”
道士便答,
“等江南的人过来之后,会成立浩然盟陇东分舵,兄长给我一个鬼王的名字,到时候弟让舵主直接去邙山找鬼王谈就成。太细的事我就不操心了。”
徐完应下,
“这样也好,胡不归,贤弟到时让手下舵主找他就行,就是之前为兄遣去老君山传话的那个,办事颇为得力。另外,为兄会再派一队人马过来。既然贤弟要在北方建观,那人手和木石理应是由为兄来出,贤弟尽管使唤。
“等为兄归国,先处理一下国中事务,毕竟现在局势变了,国中许多事务与重要方向需要调整,等我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便再来找贤弟论道。但倘若贤弟有事需要,随时叫我就成。”
“好。”
程心瞻笑着点头,又说,
“但专门派人过来建观就不必了。计划没有变化快,原本弟是想在鬼谷岭多待些时日的,已经在那建了观,留了一批人,现在移镇紫柏,直接把那边的观和人都迁过来就是了。至于鬼谷岭,那是一片上好的阴土,山岚常年不散,地形也颇为复杂,那里灵氛我已理好,兄长直接派人过去接手吧,可以为分宗基业。等到北方平定,弟就会把鬼谷岭从合道地剔除,完璧奉送。”
徐完听了脸色一变,
“贤弟这是什么意思,为兄借兵与你难道是要图谋报答的么,那是你的合道地,我要来做什么!”
程心瞻闻言笑了笑,便说,
“兄长误会了,弟比兄长更讨厌客套计较,我要是真客套,又怎么会主动让兄长陪着一路护法过来,还直接张口借兵?只是因为鬼谷岭之地确实适合阴灵居住,于我而言,也不是说不可或缺,尤其是今日合道四山之后。那里已经是梳理好地气的灵地,就这般闲置不管就纯是暴殄天物了,这个我才是真舍不得。所以兄长派人过去好生经营,我见了才开心,而且短时间内弟不会从道场中剔除此地,兄长派人过去经营,与我也是有益的。”
徐完听了,脸色这才重新好转。他也不是一个推脱客套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说,
“好,为兄会派人过去建派,不过道观贤弟就不必管了,鬼谷的道观不会动,贤弟只管把在那驻守的人叫来就行。为兄会安排人过来在紫柏山为贤弟重新建观,鬼谷那套就当是贤弟的别业,想小住的话随时可以过去。”
“行,那就这样。”
程心瞻痛快应下了。
徐完遂离开。
冥圣一个转身,衣袍便换上了他平日里更喜欢穿的白麻丧服,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哼着小曲。
————
“忠正道长,替我问一下,盟里有哪些宗派想来北方开枝散叶。”
程心瞻给庞忠正传音。
随后,他又传音给掌教,问宗里有没有人想来北方历练历练的。
传音后,道士便在山间徒步,观察此山。
山上最常见的就是高大粗壮的森森古柏。古柏躯干呈红褐色,老皮皴裂,透过裂缝可以看到深紫色的躯干。柏树叶子深绿发紫,在暗处阴影下呈现墨绿色,在阳光直射时则表露出浓郁的紫色来。此时骄阳高照,道士行走在树下阴影中,看近处倒没觉得有什么,但往远处山头上瞧,那里紫柏绵延成片,仿佛紫烟盘桓,煞是好看。
紫柏山便是因为这紫柏而得名,与华山、终南山、骊山、太白山并称为陇东五大名山。此山灵胜,地气蓬勃,所以才能滋生出满山的紫柏。历来有九十二峰、八十二坦、七十二洞之说,非常灵秀。只不过,秦岭灵山何其多也,此山能与其他四山并列,被称作福地名山,光凭地气好景肯定还不够,重点更在人文跟脚上。
相传,此山为凌虚太玄真人的隐居之地。
凌虚太玄真人,也即西汉留侯,上仙张良是也。
传说,西汉时留侯在此隐居,手植紫柏,传《道德五千文》于世,奠定了此山的道教跟脚与人文灵气,从而使得此无名之山一跃成为道教名山之列。
后来真人仙去,其弟子道童在此山继续传播道家法理,主要是太清传承。只不过,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此山法脉日渐凋零,直至消亡。再然后,又有他派传教过来,占山建观。如此几起几落,楼起楼塌,到了近代,真正的留侯传承早已彻底断绝。
在魔劫之前,这里有一家名为光华宗的大派,也是由四境开宗立教,但祖师死后便再无四境接续,一直在走下坡路。魔劫起时,由于此地距离陇西太近,首当其冲,被玄阴教灭了门,门下弟子一个都没逃出,彻底断绝了香火。
道士一路走来,入眼都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魔教在这里盘踞了几十年,早已挖地三尺,值钱的东西已经是一个都不剩了。不仅如此,这些妖魔,把年岁久远的古柏都给伐了,地上有许多极为粗壮的断桩与硕大的坑洞,看着甚是刺目。
只不过,距离光华宗灭教,也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断桩的边缘又生出了苍紫色的新枝。刨根挖树留下来的坑洞里也已经遍布灌木与杂草。此时正值春分时节,地上一片青紫,紫柏山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在没有确定目的的漫步中,沿着一条林间的石子小径,道士来到一座破观前。
小观房顶已经坍塌,墙体倾颓倒伏,人站在外面,可以直接看到观中供奉的石雕神像。虽然神像已经被厚重的灰尘覆盖,但依稀可见是一个手持书卷、腰挂长剑,目眺远方的年轻雅士。
道观的牌匾就仰倒在墙砖废墟中,上面已经有了裂缝,覆着灰土与蛛网。但因为上面的字迹是阳刻,所以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为
「凌虚观」。
这里是供奉留侯的地方。
“呓!”
狮子一直跟在道士身后,一声不吭,但此时,挂在狮子宝鞯上的天师剑却忽然鸣啸发光,显得很是愤怒。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也会将此地修复如初。”
道士保证说。
于是天师剑逐渐恢复安静,但那股收敛起来的杀意却是刺得狮子有些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