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634节

  在血玉床台阶之下,李英琼肃立,腰背挺直,身如长剑,她摇了摇头,答道,

  “李元化此人,深得荀兰因的宠爱,在齐灵云与齐金蝉出生前,基本被荀兰因视若亲子,因此对妙一夫妇极为崇敬。而且如今他也入了四,在教中地位又有增长,正是得意之时,虽然他是带过我一段时间,但并不为我所说动。”

  邓隐闻言只点了点头,显得不以为意,只道,

  “那不着急,先放一放,但也不必完全放弃。之前被视作亲子,现在人家有了真正的亲子,这落差也就出来了。以我观之,李元化此人心眼不大,但心气很高,一个四境怕还是满足不了他,等后面他跟齐家起了什么龃龉,还是可以再利用利用。”

  “弟子省得了。”

  李英琼回答,然后又主动说,

  “上一辈的峨眉弟子里,就数七飞的成就最高,而这里面,又大多都是妙一夫妇带大的,以峨眉为家,如今几百年过去,怕是不好说动。如果真要说的话,唯有「万里飞虹」佟元奇和「流火飞荧」的许元通这两个,是带艺拜师,半路入山,天份虽高,但历来受到的待遇和重视在七飞里都是最少的,如果真有丁点可能,应该也只会出在这两人身上。”

  血神子闻言面露赞赏,不错,此子开始站在血神教的立场上主动考虑事情了,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遂微笑道,

  “那这事也交给你吧,量力而行就是,有没有他们,对我们这边的实力影响倒是不大,主要是坏一坏峨眉的道心。”

  李英琼点头,静静地稍等了一会后,见血神子没有新的命令,便道,

  “那不知师尊可还有其他交代?若无事,弟子便告退做事去了。”

  女子这般问着。如果旁人只听语气,便会觉得此女恃宠而骄,就是对血神子也没什么恭敬之心。

  但血神子却是知道,此女先天命格犯煞,后天又没有得到好的教养,所以永远就是这一副冷样,因此并不在意。

  “确实还有一件事。”

  邓隐说着,甩手打出两道手指粗的光华,一道白里透金,一道深红发黑,飞至李英琼的面前。

  两道光华在女子跟前停下,收敛神光,却是两颗珠丸。两颗珠丸都只瞳仁大,光滑溜圆,一颗白底金纹,便同羊脂白玉裹嵌金丝,看上去便极为坚固;一颗深红发黑,还在旋转涌动着,像是一团极浓郁的毒血。而且这两颗珠丸,都在散发着无穷的寒意,光是悬在空中不发作,都把周边的虚空析出许多白霜冰晶,飞扬飘洒,乃至整个血神宫都变得异常寒冷起来。

  李英琼见了,神情微动,只觉得自身与这两颗珠丸有股莫名的亲近感。于是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捧。

  “锵!”

  女子一伸手,两颗珠丸立生变化,光华暴涨,喷吐剑芒,一齐化作两口二尺长的光气无形飞剑,一股锋锐嗜血之意扑面而来。

  两口飞剑同样感知到与女子的联系,因此表现的极为亲近,在女子的手掌之上盘旋飞跃。有时两剑相擦,便迸发出闪耀刺眼的寒光与震耳欲聋的金鸣。

  女子面露惊喜之色。

  血神子见状,也是一笑,遂道,

  “这是为师以荀兰因的「太白执锐」与玄真子的本命飞剑「听水」为基材,合以昆仑底的「万年昆玉」与北方冰川金精,再融炼入多道天罡地煞以及你自身的神血,专门给你锻造的一套飞剑。

  “这两口飞剑,一名「庚申」,一名「壬子」。一金一水,取西金之寒、北水之冰,外在展现出来的都是森冷锋锐之意,与你的根骨最是相合。这两口飞剑,单算每一口,都是仙器,金水合璧之下,威力并不逊色于「紫郢」。你要好生熟悉和养炼,才能发挥出其功效。”

  “多谢师尊恩典!”

  女子当即单膝下跪,脆声谢恩。

  “好,好,不必多礼,起来吧。”

  血神子笑着说。

  女子一时未动,而是反手又把「紫郢」给祭了出来,言道,

  “承蒙师尊关爱,长年以「紫郢」相护,今日徒儿既得新剑,还请师尊将「紫郢」收回。”

  血神子见状,倒也不推辞,招招手便把「紫郢」剑收回来了,且道,

  “这样也好,「紫郢」与你根骨不配,强留在你身边还要我一直分神控制,也不利于你的剑道修行,往后你就专心在「庚申」、「壬子」上就好。”

  “弟子遵命!”

  女子这才起来,如万古冰川般的脸上也流露出些微的喜意。

  血神子此时又说,

  “「庚申」「壬子」的神妙之处不仅在于森冷锋锐上,这两者乃是一套,金水两宜,金生水,水滋金。虽然整体偏阴,但其中又再分二仪,水为柔,为阴;金为刚,为阳。只要你能领悟阴阳之意、刚柔之变,这威力还要更上一层楼。

  “此外,应着金水之意,为师在炼制时还加入了血神教骨血剑丸的禁法。其中以水为血,以金为骨,分开时各有神妙,合璧时更显威力。而且往后你以此剑御敌,莫说穿膛破胸,只要擦着人皮,剑中灵禁便能融血化骨,饮精夺髓,不仅能制敌,同时也是在喂养宝剑,增长灵精。”

  而女子听着,前半段时还颇为高兴,连连点头。可听到后半段,言说此剑乃是魔剑,是要食人骨血的,女子面色一下子就变了,好像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又不敢直接表露出来,于是只僵硬回答,

  “是,弟子知晓了。”

  “嗯,好,那你下去吧。”

  血神子像是毫无察觉,挥挥手让女子退下。

  李英琼行了一礼,遂转身离开。

  ————

  李英琼离开后,殿内除了血神子,还有三人站定侍立。

  “主人,方才奴看,李尊者好像对神教的骨血法禁不太中意的样子?”

  说着话的,是一个女子,一个千娇百媚、与李英琼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

  女子面容娇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似含春水,朱唇如染血,不点而艳。此人衣着艳丽,身着一袭锦缎黑裙,外面再罩一件血红色的纱罗长衣,轻薄如烟,双臂上缠绕着一条姹紫披帛。发间斜插一支红花,脚踏一双绣金莲鞋,当真是妖艳动人。

  最关键的,是此女修为不低,观其气息,俨然是一位四境大修。倘若程真君在这,便能一眼认出来,这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正是当年在西康白河口,率领魔兵攻打白河剑阁的那位血神教高手,称作玉娇娘的便是。这些年过去,这个魔女也入四了。

  听闻此言,血神子浑不在意,只道,

  “不碍事,她才从正道里出来,对于这种手段有些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只不过,等到她体会到杀人可以增进修为之后,很快就会迷恋上这种感觉,到那时候,她自然不会再排斥了。”

  “主人英明。”

  女子恭声应和着。她内心里自是不高兴的,暗妒这李英琼一入神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者之位,嫉恨血主赐她神兵利器,更厌恶她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连自身的五境修为都是通过血影神光夺舍来的,亲手杀了同宗长辈,此时得了仙剑,还在这卖起乖了。

  真是厚颜无耻!

  只不过,女子心中虽然愤恨,但面上却是一点不敢表露,因为她知道,血主对那个贱婢还是极为器重的,无论言辞举止,都是多有纵容。就是接下来要与自己的谈话,都是特意把她支开,唯恐她生了抵触之心。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暗讽上一句已经是大胆之举了,再有多言,恐怕就要恶了血主了。而自己,可没有恃宠而骄的资格。

  “摩诃教那边有回音了没?”

  果然,正如玉娇娘心中所想,在李英琼走后,血神子便问起了正事。

  玉娇娘闻言则答,

  “回主子。那群和尚是有意动,交流时对于天府之国自是有无限渴望,打听的很细,但他们胆子实在是小,总是东怕西怕,顾虑太多,不太敢下高原。”

  “有意动就行,只要他们想,那就有办法,说什么怕东怕西,只是好处给的不够多。你继续跟他们接触,时机合适的话让他们安排一下,我亲自过去跟佛老见上一面。”

  血神子说。

  玉娇娘点头应下,又说,

  “主子,奴婢这次去吐蕃,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谁?”

  “滇文野人山的哈哈老祖。”

  “哦?他竟然投了摩诃教?”

  血神子略感讶异,但紧接着,下一刻他的脸上就浮现出了恍然之色,言道,

  “是了,他是魔道散仙,又是那样一副残缺之身,如果想恢复元气,乃至更进一步,只能去求摩诃教了,他是修八苦去了吧?「病疮苦」还是「虫噬苦」?八苦里好像就只有这两个适合他了。”

  玉娇娘听了,眼中对于血神子的崇敬与爱慕都要溢出来了,答道,

  “主子神机妙算,奴婢在高原匍陀天宫见到哈哈老祖的时候,他一身的烂疮,唯一剩下的一个躯干现也化去了一大半,但其人气息,却是愈发的深不可测了,应当就是修行了主人所说的「病疮苦」。”

  血神子听了点点头,然后说,

  “这是好事,摩诃教的法门虽然邪乎,但怎么说也是成体系的,比绝大部分魔教的瞎练都要好得多。我本以为哈哈老祖已经废了,没成想他还能放下身段去求摩诃教,如果他能借此翻身,我倒是乐见其成。”

  说到这,这位北派宗祖幽幽一叹,

  “魔教能用之人还是太少了,得赶紧要把摩诃教给拉进来。那位程真君现在懒着北方不走,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你瞧瞧眼下,天妖塔的马烈阳丢了一具四境犬尸,就跟失了魂似的,现在只会叫苦叫穷,张嘴就是要好处,非说自家已经被道士给盯上了,压根不敢出门。五鬼门的尚和阳重伤,终日缠绵病榻,一副要死的模样,而且对天妖塔也是怨言颇多,非要马烈阳给赔偿。他一找马烈阳,马烈阳又要来找我。

  “要说这两个,起码还是实打实的损失,那武都山的蛤蟆就更是疑神疑鬼了,非说自己是被人盯上,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恐被人咒死了。只可惜我现在也失去了测算之能,不然倒能给他一个安心。再加上现在崆峒山重新出世,联合陇东正道在对陇山动手,整个河湟与陇西两地,竟是无人可用了。”

  血神子叹息,有时候,魔道是要比正道好用,但在另一些时候,又是烂泥扶不上墙,难堪大任。

  面对着血神子的自叹自艾,玉娇娘没敢搭话,只是在心中惊奇,没想到那位程真君给血主的压力竟然也是如此之大。这不免也让玉娇娘想起了自己在多年前还与那位程真君有过一次交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恍如做梦一般。

  “行了,你退下吧,盯紧了吐蕃和西康。”

  “奴婢遵命。”

  玉娇娘俯身下拜,随即离开了血神宫。

  此时,殿内还有两人,俱是四境修为,一样的矮小身材,一样的血袍罩身,看不清楚样貌长相,但。而这样古怪的打扮,在血神教乃至整个北派里都是赫赫有名的,正是血神子的亲传徒弟,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血衣三童之二。在李英琼入魔前,整个血神教,除了血神子之外,就只有血衣三童炼成了血影神光。

  “老二老三,你俩一个从漠北回来,一个从南海回来,也都辛苦了,各自说说情况吧。”

  血神子问道。

  两个血衣侏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便道,

  “回主子,……”

第611章 正道动向

  魔宗那边在排兵布阵,西引援兵,串联南北,紫柏山这边也没闲着。

  就当下这段时间来说,紫柏山就好比江南正道放置在江北的前军大营,且有江北的巴地、武陵以及陇东这三地的北道宗派在帐下听命,是真君行宫一般的角色,每天都有大江南北的道门高修进出,或禀事,或领命,或觐见,或复旨。所谓出入皆高功,往来无虚士,说的便是紫柏山之近况。

  不过,在广袤的江北,偌大的北道,也只有巴地、武陵以及陇东这三处直接或间接被程真君收复的土地上的深受真君大恩的宗门愿意听从差遣调派,降妖除魔,最多再加上一个河洛的上清派王屋山,其余整个陇东—武陵纵线以东的道门,也即是河东洛晋燕齐四地,是完全不动弹了。

  在真君尚未过江时,因为有北派的东进威胁,尤其是陇东魔教与北邙山叫他们如芒在背,所以这些地方的宗门还是会动,不说怎么积极进攻,但统合防备的姿态还是有,各宗出人出力,在河洛与晋原的西边境建立防线。而现在,因为程真君收复了巴地、武陵以及陇东,便直接构成了河东四地的西境屏障,把一切北派魔教乃至西蜀玄门的威胁,都全部拦在门外了。

  也就是在这种局势下,在晋原黄河东岸的身为赤身教下属分支的北派画皮宗更是坐不住,仿佛惊弓之鸟,一旦陇东有个什么动静,就以为程真君是要杀过来了,成日提心吊胆。最终是在今年初夏的时候下定了决心,认定祖宗大阵不可靠,拦不下那位特别善于伐山破庙的程真君,然后在一夜之间举派北迁至漠北之地,空留一地狼藉废墟。

  而这样一来,河东之地是彻底高枕无忧了。此时还需要应对的,是燕晋两地的北大门要守住,警惕漠北。但这两个地方,直面的只有天阴教和呼魂教两个大派势力,相比于西方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真要说的话,对于河东北道来讲,唯一的威胁是程真君自己打过来。但有这个可能么?与其担心这个,那还不如担心北派会突破真君的防线呢。

  于是乎,整个江北河东之地,重新变得歌舞升平起来,该修真的修真,该炼丹的炼丹,愿意出门交友的就出门交友,喜静宅山的就安安静静在山里待着,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了。而大伙们见面聊天,只要谈起程真君,那必然是交相夸赞,言说如何仁惠,如何侠义,如何的心怀天下,是天下正道之楷模。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动嘴可以,出力不行。这就是当下江北河东四地道门的现况。

  对于这种现况,程真君本人心知肚明,也知道他们逢人必夸、每夸必言仁义的原因,对此,他也只能笑笑,并不放在心上。因为打一开始,他想的就是这些人别拖自己的后腿就好,至于除魔之事,他们愿意做就做,不做也无妨,自己并不倚靠他们。

  在相比之下,让道士略感欣慰的是,河东道门是这样一番情况,但河西却是不同。

  首先是崆峒山,这家道宗身处两陇之交,长久以来都是两陇的道门领袖,多年前在北派魔教的团团围困与旷日持久的攻势中无奈选择了封山自保,并在封山之前还收拢了多家北地正道的幸存种子,是高风亮节之宗。

  在三年之前,随着陇东收复,这家的灭宗危机大为缓解后,于是马上解封出山,重新投入到除魔事业中。另外,这家才是明白人,知道自家之所以能摆脱险境,重新出山,全是仰赖于真君之功,于是在解封之后,是其五境教主亲自来紫柏山拜见,诚心道谢,而且当场表态,言说在除魔大事上,真君但有差遣,崆峒山上下无不听从。

  事实上,崆峒山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在这三年里,坚决听从程真君的统一调配和差遣,与东道北上后所形成的新陇东道门配合得当,尽心尽力,展现出了身为北方大宗应有的担当。

  而如果说崆峒派的作风行为是不负以往之威名的话,那么处于陇东之地,作为这次魔潮中两陇之地第一个封山避世的终南山,这一次的表现,则是大大出乎程真君的预料了。

  终南山历来的名头不太好听,次次劫难来临的时候第一个封山避世,等到太平年景了,又重新解封出世。这应当与终南山所传承的观星望气的法脉特色也有关系,作为楼观道祖庭,终南山观星辨凶吉、趋福避祸害的本事自然是当世一绝,祖传的护山大阵也确实足够稳固。所以每次天发杀机、灾劫降世的时候,这家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利害,然后就早作筹划,等准备妥当后便召回所有门人,封山自保,避劫躲祸,以至于都形成习惯了。

  若单论趋吉避害,倒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不过,这终南山的问题和苗疆青龙洞的问题是有些相像的。这两家,既不是像苏仙岭、武夷山那样彻头彻尾的隐世派,也不是像神煞宗、火焰山那样的处于完全无人烟的荒芜之地。这两家的道场,都是在人烟密集处,平日里,也是受了凡人的礼敬、颂赞、香火乃至田地供奉的,如果一旦有魔劫来临,便只顾封山自保,不理凡人死活,那当然就不合适,理应受到正道的唾弃与鄙夷。

  终南山乃秦岭名山,毗邻关中,历来都是富庶之地,太平时节里香火鼎盛。在这种情况下,还频繁封山避劫,就更为人所耻了。因此终南山的名头,在大江南北都是饱受诟病的。

  而程心瞻当年对青龙洞是找上山门进行斥责,以大义相压,令其出山,这是因为青龙洞在东方道教的传统谱系之内,又在很早之前与道士有过一段缘法,再加之道士对苗疆乃至苗人的特殊感情,这才促使他专门上山,挽救青龙洞的名声,相当于是变相的给好处了。而相比之下,作为北道名门的终南山,与道士全无瓜葛,道士当然就不予理会了,他们愿意躲多久道士都不在乎,就像道士看待河东道门的态度是一样的。

  只不过,意外就出在这。道士懒得管、不理会,反而是终南山主动出山了。就在三年前崆峒山解封后的不久,终南山就紧跟出山,而且跟崆峒山一样,终南山也是在出山后的第一时间,其掌教就来紫柏山觐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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