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相比于崆峒山的不卑不亢,终南山表现的还要更为虔诚与热烈些,就那种态度和神情,程真君感觉是异常熟悉,要他来说,就跟早期的散原山有些相像,是那种明显有求于人且相信能够得到丰厚回报的热忱模样。在来紫柏山觐见表态时,终南山的人也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类似于“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叫真君当时都不知该怎么接话,更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是到后来,通过崆峒山掌教之口,道士这才知晓,原来这一次终南山的异常反应,是来源于他们夜观星象,察觉到的天象异常。
「紫微垣中,帝星明耀,光辐于青龙之脊。辅星熠熠,佐助紫宫,天枢动而摇光应,太乙临于井宿之分。东宿列张,角亢生风,交辉紫气,映照终南之阴。天市垣中,列肆之星粲然成阵,似拱北辰。荧惑守心而色不侵,太白经天而芒自退,罡气拂于三垣,玉绳低转于云表。」
崆峒山与终南山是两陇地区乃至整个北方传承最为悠久的道门,自汉唐以来,几千年不曾更名易法。因此,这两家的关系也非同寻常,虽说在出世入世上的态度观念不一样,但也不影响他们是几千年的世交。这段话,便是终南山的人透露给崆峒山,然后崆峒山掌教再转告真君的,说这个便是终南山道士观星时看到的异象,也是致使他们忽然出山入世的直接原因。
道士听闻后,心里大致就有数了,同时,也只能感叹于终南山观星法的了得。
因为终南山看到星天异象的那段时间,也恰巧就是自己合道秦岭之后,在四山要穴上建立青龙坛基的时候!
很明显,「帝星明耀,光辐于青龙之脊」,说的就是自己合道于秦岭,毕竟自己是紫微帝命这件事,应该是天下皆知了。而井宿分野秦陇,所以「太乙临于井宿之分」指的是慈光照耀两陇,说的还是自己。至于「东宿列张,角亢生风,交辉紫气,映照终南之阴」,终南山在秦岭南麓,终南之阴便是秦岭,紫气是指自己的法力,这分明是说指秦岭地气将在自己的影响下即将复苏,尤其是「东宿列张,角亢生风」,这分明就是指自己所布下的坛阵么!而那时候,三年前,坛阵才埋下根基,尚未建成,更未成阵启用,这居然也能叫终南山看出来了?
这就是真本事了。
至于星象解文中关于天市垣后面的那段话,便是道士也不解其意,因为每家每派对于同一种星象的解读也是不一样的,后半段没有明显与自己相关的特征,所以道士也不知晓玄机。等他询问之后,崆峒山的人才回答说出终南山道士对于这种星象的占词,
“占曰:帝命自天而降,真主出于尘寰。紫微临御,则群邪敛迹;青龙扶舆,则地脉归正。井宿分野,主秦陇之祥,今紫气贯之,乃表有道德之士,承天应命,执星斗之枢机,开正气之新境。自此妖魔荡尽,玉宇澄清,道光重振,如日方升。终南之地毗邻帝舆,受真主慈光之照拂,如能长随于帝侧,其运当转衰为盛,绵衍千祀。”
当崆峒山教主复述这段话时,眸光也是亮的厉害,显然,他同样对终南山的观星术深信不疑。
因此,这两家的突然效忠与热忱叫道士有些哭笑不得,只不过,在除魔之事上,道士向来是论迹不论心的。无论终南山尽心尽力的源头在哪里,但只要他尽心尽力了,道士就不会吝啬于照拂与恩赏。而且在几年前,道士对徐完说「罪人不孥,功不庇孽」,现在,他自然也不会因为终南山前人的名声而对有除魔之念的当代门人有什么苛待。
在这三年里,崆峒山和终南山战功卓著,因为秦岭几家与巴山几家都还在处于修生养息中,所以这两家是攻打位在两陇交界处的陇山的主力军。并在今年夏末,终于是彻底铲除了盘踞在陇山长达上千年之久的赤眉堡魔教,赢得了东道的广泛认可。
对于这样的表现和战果,程真君当然也是毫不吝啬。对于前者,他大手一挥,不光是把从陇山地界收复的失地宗产让崆峒派优先挑选,就是陇东北境的那大片无主空地,只要是崆峒派想要的,也都划拨过去了许多。而对于后者,他则是把秦岭青龙坛阵滋生的地气划拨了一小股分去终南山了。终南山是望气的行家,自是一眼就能看出其灵效,对此是感恩戴德,情绪愈发高昂。
另外,除了道门这两家,位在陇西东境的、距离紫柏山不远的佛门灵山,麦积山,在前段时间也解封出山了。其山中主持同样曾前来紫柏山登门道谢,因为说实话,麦积山离武都山玄阴教也不远,若非紫柏山的震慑,即便是陇东收复,这家也不一定敢在这个时候出山。这家被北派逼至封山,门中弟子死难极多,心中又岂会无嗔,因此在出山之后,也是立即就投入到针对于陇西的轰轰烈烈的除魔事业中去了。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是,陇东佛门名刹,破庙后在麦积山避难的慈恩寺残余种子也随着麦积山的解封重新回到了慈恩寺旧址,开始重新建寺。
————
就这般,在紫柏山的人来人往中、在陇东的欣欣向荣中,暑气逐渐消散下去,西风渐冷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紫柏山却是来了几位在道士意料之外的访客。
山门值守通传,
“启禀真君,五台山主持慧悟禅师、嵩山主持报恩禅师、嵩山佛子洛生法师,联袂来访,请见真君。”
第612章 道与佛
听闻通传后,道士讶异。
佛门中人怎么来了?
自古以来,佛道有别,而且因为避免不了抢占灵山福地与香火信徒的冲突,所以总的来讲,两家关系是不那么好的。
纵贯过往,就是以万年为单位计,两家最好的情况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然后在大是大非比如降妖除魔等问题上,是同一战线。除此之外,多是矛盾纷争,少有和谐友爱的。即便是看到有些道士僧侣为友,那也是极少数情况,仅仅只是个人行为,而且这种个人行为,往往是双方地位越高,越要避嫌。
作为仙宗门庭出身,程真君这一路来,在这件事上是特别小心的,对待佛门只有一个态度:礼敬而远之。
从最早在东海跟会稽佛门普陀寺、隐龙寺打配合,到收复苗疆时应对梵净山的礼谢,再到如今身在陇东,应对麦积山与慈恩寺的礼谢,道士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不失礼,也不亲近。而且随着地位越高,道士在这方面越谨慎,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对佛道两家的影响。
此外,佛道两家有默契。在道门鼎盛提挈神州气运的时候,各处的佛教禅宗往往低调行事,不说直接封山,但确实也不会离开自家地界太远,最多就是为山脚信众解灾祈福,等闲情况下不出山,也确实是跟避世差不太多。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如果是佛门气盛总览天下香火,那各地的道宗玄门也基本就进入封山状态,不会过多的参与天下大事,最多就是护住固有地盘的香火信徒,降妖除魔之事都不会太过插手,都交给和尚去做。
两家这种默契由来已久,也维持了很长很长时间,同样是以万年为单位计。至于说要探究其根源,也是众说纷纭,非只一种。其中,可信度最高的,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说佛道两家自古以来就是世间最大的、门徒最多的、同时也是大道理念与修行方式截然不同的两个显教,两家对修行灵氛的要求迥异。如果有一家气运特别鼎盛时,则会反过来影响整个天地的灵氛,比如说,从整体来讲,道家亲水、喜清,佛家亲金、近浊,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一家主导天地灵氛时,对另一家的修行是不利的。因此是要封山避世,收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借助祖地大阵保有利己灵氛。
第二种说法跟天地灵氛也有关系,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解释的。当其中一家气运昌隆时,其名声就大,传教力度必然大,分宗分支发展就多,地盘就广,随之而来的,就是信徒多、香火盛。不说神仙避世之前,就是天庭隐遁之后,那漫天神佛留在人间的法则烙印与道韵法意也都没有完全消散,在这种情况下,哪家香火鼎盛,自然就是哪家的神圣更加灵验、法则更加显达。而这样一来,又势必会造成对另一家法则的冲掩与干扰,这种冲掩与干扰难以量化说到底有多大,但在事实上,又的的确确会影响到另一家修者的悟道与施法。
这种影响,对于一人一时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整个门庭在几百年乃至上千年内的发展来说,是巨大的。所以说,这种运势难以抵抗,还不如躲进深山里,暂避其锋芒,等待时机,或等其自然衰落,或寻机将其扭转。
至于第三种说法,就比较玄乎了,也难以考证,但事实上,这种说法又是流传最广、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说的是上古之时,佛道争锋过于厉害,险些引发量劫,为避免生灵涂炭,于是由道家神圣与佛家神圣直接定下了这个规矩,约束各自门人遵守,于是千万年来,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不管是哪一种吧,反正事实确实如此,两家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比如说南朝时的佛,两宋时道,以及前唐之佛、后唐之道。都是一方盛极,一方避退,各自安好。
当然,其实纵贯整个的历史长河,一方盛极到提挈神州香火的情况还是少,多半还是两者旗鼓相当。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就不存在是谁避谁,大家齐头并进,各凭本事涨气运、争香火。彼此结友成为世交的有,撕破脸面结成世仇的也有,但还是那句话,整体而言是井水不犯河水,敬而远之。
而当下之情况,又有些特殊。
就江南而言,一直以来就是道宗占多、占优,这里是道家的大本营,光仙宗级别的祖庭就有六家,影响力太大。而江南知名的佛宗又只集中在东方金陵和会稽两个沿海之地。再就是西方滇北有次一等的佛宗扎堆。所以无论是在名气还是规模上,都是道家绝对占优,相比之下就显得佛门逊色一筹。
另外,还有一点是必须要提的。有唐一朝,龙虎山出了一位虚靖真君,大兴天师道。甚至在佛门鼎盛之地的会稽,于当时身为佛山的天台山与雁荡山上建立道家宫观,生生将这两座佛教名山变成了佛道共存之山,以至于有东天台、西天台以及南雁荡、北雁荡这样的分裂之称。到了两宋,又是神霄雷法横空出世,萨祖名震天下,把才重新冒头的佛门气运又给生生压了下去。到了如今,神霄派的威风过去,这万法派又出了一位衍化真君,甲子之内成就五境,荡平魔潮,把稍有回落的道门气运又给抬了上来,也实在是叫江南佛宗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北方与江南情况有所不同,北方佛寺的建寺时间、规模、数量、高度、影响等等方面,都要远超南方。光是仙宗门庭,便有晋原五台山、河洛嵩山、燕赵龙藏寺、齐鲁神通寺四家,其余小寺小庙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在有宋之前,北方佛门的地位是要高过道门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有南道北佛的说法。
只不过,这种说法在入宋之后就逐渐消失了。
根源出在全真的兴起。
在全真之前,北方无道门之大教,没有传世不绝的道门仙宗,那自然是以佛门为尊。直到开化真君创建全真道,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北方,各地道观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便是四大佛门仙寺,也要避其锋芒,封山保运。
而等到全真势头稍有平缓,北方灵氛清浊变化之时,三丰真人又横空出世了。甲子荡魔的威势不光是杀的北方无一个妖魔敢露头,北地佛门,同样是被真武之名压的抬不起头来,只得是继续封山避世。
然后这一避,就是直接避到了这一次的魔劫。
而在这一次的魔劫中,北方佛门和北方道门的表现差不太多,主动性和除魔意志是半斤八两。当然,这里面也是有说法的。
其一,和北道类似的,北佛的四大仙宗祖庭也全部是在大河以东,开山立派时选的都是和平菁华之地。所以跟北道的几家仙宗想法一样,这一次的魔潮还未打到门口来,人家的除魔意志自然就不会那么高。
其二,人家北佛心里头也是有怨言的。宋之全真,明之武当,多大声势,压得北地佛门喘不过气来,只能封山保运。那总不至于说这鼎盛的两家一遇见魔潮就泄了气,反而是要叫避世了上千年的佛门出来收拾烂摊子吧?
说实话,这一次北道在魔劫中表现得这么不堪,人家佛门是看了笑话的,背后难听的话说了不少。而且平心而论讲,佛门避世了上千年,在这次魔潮降临后的表现还跟兴盛了上千年的道门差不太多,这对北道来讲本来就是一种讽刺。此外,这一次陇东的慈恩寺重建,因为就在秦岭边上,道士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他看的清楚,东方的几家仙宗佛寺是出了大力的。在这一点上,又比北道做的好看许多。
所以程真君在北上之后,对北道是怒其不争,但对于北地佛门,还真没什么怨言。不过,身为道门真君,他对佛门也不会有多亲近就是了,在除魔之事上更不会去寻求佛门的帮助与配合,依旧是维持着一贯以来敬而远之的态度。
也正因如此,当道士此时听闻通传内容,便觉得十分意外。
“快请。”
道士这般说,同时也站起身来,准备亲自出山去迎。
作为道门当世唯一真君,三清仙宗的万法经师,普天之下值得他亲自出山来迎的人不多。但通报中说的这几个,两个仙宗禅寺的当代主持,一个传闻有宿慧的佛子,又是远道而来,于情于理,他是要出去接一接的。
到了山门之外,道士便看见山门值守已经在把人往里请了。
要说这三位来宾,当真是好皮囊,真佛相:
左边这位,身形清瘦,但略显佝偻,老相明显,是凡间古稀之龄的样子了。老僧面容清癯,两颊深陷,颧骨分明,长眉稀须,一双眼睛极为清亮,澄澈通透。身着一件枣红色的袈裟,颈间挂着一串菩提子念珠,袈裟与念珠都是宝光内敛,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右边这位,看着要年轻许多,也要健硕许多,像个四五十左右的精壮汉子。这位禅师身形魁梧,站立如松,双肩宽厚,面容古板刚毅,眉骨如山脊隆起,掩着一双精芒内敛的细目。禅师身着杏黄僧袍,外罩深褐色袈裟,左手腕上缠着一串颇为醒目的紫檀佛珠,珠粒大如鸽卵,隐现金纹,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物件。
而在这位的侧后方,跟随着一个极年轻的和尚。这人看着才十七八的模样,身形匀称清朗,如修竹挺立,骨相清俊,面容皎白如玉,眉目疏朗,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在其左眼眼尾处还天生一点小痣,看着是极为英俊。和尚身内穿一袭雪白的细麻僧袍,衣料轻薄,外面再罩一件淡金色的袈裟,上面还以银线绣出菩提叶与莲花的纹样,华而不俗,更衬他的风采。
年轻僧人这样的气度,就很好认,定然就是嵩山的洛生佛子了。那他身前的这位壮年禅师,肯定就是嵩山主持报恩禅师。至于左边那位老僧,无疑就是五台山的慧悟禅师了。
如果要道士来说的话,这三人并立,在形象气质上来看,分别是像老猿、猛虎、灵鹿。
“慧悟禅师,报恩禅师,洛生法师,贫道有礼了。”
道士上前,笑着掐印行了一礼。
同一时间,对面三僧也是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还礼,只听那年老的慧悟禅师笑着回道,
“怎敢劳驾真君远迎,我等贸然登门,还望真君勿怪。”
“禅师客气了,来,请进,入山落座说话。”
“请。”
————
道观静室内,道士为三僧沏茶。
“多年前,普陀山的真歇师兄曾传信于我,说南方的道家出了一位极了不得的人物,有萨祖遗风。当时老衲便心生好奇,如今终于有幸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慧悟禅师笑着说,一开场就把两人之间以及佛道两家的关系拉近了。
道士闻言也笑了笑,便答,
“真歇禅师谬赞了,想当年贫道在东海除魔,还是多有倚仗普陀山,真歇禅师的精妙佛法,贫道可是记忆犹新。”
“真君的道法才是厉害。真君过江不过三五年的功夫,但整个江北的风貌却是大改。失地收服,河东安宁,西边的魔徒惶惶不可终日,这全是仰赖真君之功。我佛门也因此获益良多,麦积山得以解封出世,慈恩寺得以重建门庭,实在叫我等感恩钦佩。”
慧悟禅师继续说着,面露钦佩之色,语气真挚恳切。而相较之下,一边的报恩禅师就显得不那么善于言辞了,并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点点头,应和着慧悟禅师的言语。至于洛生佛子,虽然名气极大,但毕竟年轻,资历不够,在这样的场合也不敢随便插话,显得颇为文静。
道士摸不清三人的来意,但也不着急询问,只是闲聊说着话,谈论着北方的风土人情以及北派魔教的现状。
如此闲聊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几人相较起初时多了一份熟络,少了一分拘谨,也都摸清了彼此的性格,都觉得对方不是什么难说话的,因此气氛也变得随意了一些,便是报恩禅师与洛生佛子也开始参与闲聊了。
“真君,赖您之功,如今陇东业已收复,而且有崆峒山与麦积山做先锋,陇东的正道同仁们也逐渐在往陇西挺进,两陇形势已经逐渐明朗起来,叫人备感欢欣与鼓舞。但不知康蕃那边的新动向,您可有耳闻?”
正闲聊说着,慧悟禅师忽然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康蕃之地。
道士心念一动,知道正题来了。同时,他也略有疑惑,康蕃那边的新动向?什么动向?这个自己确实没有收到什么新的情报。
“哦?禅师是指?”
慧悟禅师放缓了语调,声音也变得郑重起来,回道,
“康西之地,有人频繁看见摩诃教的邪徒走下高原,跨怒江东进,悬心寺已经人满为患。不仅如此,老衲接到消息,言说在河湟境内,也有邪摩的身影。这样一看,这北派受真君所慑,急病乱投医,似乎是开始与摩诃教串联了。真君,这不得不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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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此事?”
道士眉头一挑,显得很是讶异。
一来,他意外于北派与摩诃教的勾结。要知道,自前唐以来,摩诃教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高原了。上一个离开吐蕃的摩诃教徒便是八苦明王,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而且这两者还互不相认,八苦明王在西康建立八苦法统,也不追认摩诃教为祖庭,摩诃教更是直接把八苦明王定为叛徒。
当然,也有人认为两者是在唱戏,是摩诃教意图外扩的幌子。只不过,即便是幌子,起码也能说明摩诃教对于下高原这件事是非常谨慎的。另外,八苦明王被长眉所斩,西康的八苦法脉也被玄门扫荡一空,当然,这里面还有道士自己与寒凝光的功劳。现在八苦明王法脉唯一的遗留,就是在怒江西岸、高原边缘的悬心寺了。
而时隔千年之后,摩诃教又在蠢蠢欲动了?
摩诃教底蕴深厚,是古西方佛教堕邪之后的产物,道士跟湘西天鞘山的尸陀一脉以及西康之地的苦陀一脉都打过交道,自是知道他们的厉害。他们就跟血神教一样,既修邪恶的血腥之法,杀人炼器,威力巨大,同时底子里又有祖传的正法做支撑,非常的难缠。如果这两家勾结起来,那确实是个大麻烦。
二来,道士也惊诧于北佛消息的灵通。自己还没得到什么消息,他们已经察觉到风吹草动了。要知道,禅宗已经被道家压得避世了上千年,对于都快打到家门口的北派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居然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两三万之外的摩诃教动静?他们是专门有人在吐蕃高原的边缘盯着吗?
“确有此事。”
慧悟禅师缓缓点头,且道,
“真君由南而北,犁庭扫穴,北派看在眼里,怕在心里,肯定是要采取什么举措的。而在摩诃教心里,想要重回中原的心思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只不过,摩诃教想要离开吐蕃,要么是要直面河湟,要么是要直面康蜀,这两个地方限制住了他们的去路。但现在,河湟正道除了一个金一宫还在固守,其余已经尽数落入北派之手,而康蜀玄门又是北派宗祖血神子的头号仇敌,这两家,自然就是一拍即合。”
程心瞻闻言点头,禅师所说不无道理,这两家确实是有足够的理由合作。而且其实两家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有过接触了,当年西康的魔寺小宗被玄门灭的差不多了之后,就仅剩一个悬心寺和一个白骨禅院,前者是有摩诃教在背后支持,后者便是血神教在提供助力,恐怕是在那时候,两家就已经搭上伙了。
“禅师有何计策?”
道士直接问,想来这几位一齐上门,心中应该是已经有了计较的,不妨先听上一听。
此时,慧悟禅师与报恩禅师对视一眼,然后还是由慧悟禅师接话,便道,
“我佛门想的是,既然摩诃教已经开始与北派合作了,那此刻如我佛道两家还是各自为战,恐怕会给邪魔坐大的机会。因此我等一致认为,面对血摩勾结,我佛道两家还是通力协作的好,劲往一处使,如此才能消弭祸患。”
道士听了,心中虽然暗自点头,知晓禅师说的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有道理。可很多时候,有道理的话真正做起来,却不是那么顺利的。就说这除魔之事,自己领着道门做,说话是一言九鼎,可以总控全局,也能统一指挥,因此无往而不利。可若是与禅宗合作,力量是大了,人手是多了,可到时候是听谁的?自己这道家真君的名号在佛门弟子面前还好使吗?如果要调用佛门中人,是不是还得先跟佛门领袖打招呼,那难不成事事都要佛道两家协定好再去执行吗?如此不知得贻误多少战机。
如果是这样,那道士宁愿不要佛门的帮助,除魔之事,他认为光靠自己与道门,也是够了。
所以,道士在听了慧悟禅师的话后不置可否,并不急着表态。
而慧悟禅师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敏锐的察觉到了程真君的态度,却也不动声色,只是突兀地换过了一个话题,继续道,
“不知真君对于摩诃教又是如何看待的?”
这个问题好答,道士没有掖着藏着,直截了当说,
“邪魔也,当杀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