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声息渐渐小了下去。
齐漱溟犹自不放心,以法眼四下去看、去找,见血海内确实没能再重生出女子身形,才敢确定女子元神是彻底毁掉了,这才把南明离火剑召回。
仙剑回来后,齐漱溟准备将之收起,不敢再动用。然而,就在收剑的前一刻,这位峨眉教主从光华如琉璃之镜的南明离火剑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镜中影像——一个满脸皱纹、须发皆白、形如枯槁的垂垂老者。
齐漱溟当即身躯一震。
这位齐教主眼神中出现了片刻的精神恍惚,呆呆的看着明亮如镜的剑身,那镜中人像似是比方才血神经之蛊惑还要让他来得失神深陷。老人颤颤巍巍的抬手看了看自己那鸡皮似的十指,反反复复转手,正反两面仔细的看。但无论他怎么看,似是都难以接受自己眼中的景象。
齐教主虽然还是难以置信,但他作为仙宗教主,五境高修,实际上自是一眼就看得明白,他这是道伤,难以复原的道伤,就跟哈哈老祖被天火烧断了下肢一样,是无法复原的。而也是在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老态之后,这位齐教主才来得及内视自观,查探自身在方才血影附体中受到的伤势与折损的寿元。这一查,又是叫他心神动摇,久久难以平复,其人两眼之中流露出的种种情绪可谓是复杂到了极致——要远远超出目睹荀兰因与苦行头陀之死。
而眼见齐漱溟魂不守舍,血神子却也不敢趁势来攻,又怕是一个新的陷阱——就像齐漱溟方才杀了英琼、程真君斩了自己的第二元神一样。魔头此刻的脸色阴沉的厉害,似是还未从自己的第二元神与李英琼之死中回过神来。
道士岿然不动,守在幽都门前。
场内一时寂然,唯有血水奔腾之声。
——就因血神子把血神经召出,在战局内引发变数,只短短数个回合,血神子和齐漱溟均没了第二元神,损失两件先天灵珠,齐漱溟本体被掠夺精气、折损寿元,重伤致显化耄耋老态。同时,作为生在峨眉、长在峨眉又叛出峨眉的三英二云之首,昔日名震天下的紫郢剑主,在场齐漱溟、血神子共同的徒弟,李英琼身死,神形俱灭。
即便是道士从第三方角度来看,也实难断定在这一场的交锋中,血神子与齐漱溟的损失谁要更大。
————
整个血海静默了约有十来息的时间。
随即,毫无预兆的,整片血海开始一齐闪烁血光,光芒明暗交替,极为急促,把虚空荡起阵阵涟漪,天上立时便有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与不久前在河湟上空整片血海当着程、李二人的面挪移遁走之前的景象一模一样。
察觉到血海异常和空间动荡,齐教主终于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连忙疾呼提醒,
“真君!血魔要逃!”
“程真君,邓某今个认栽了,来日再来向你讨教!齐漱溟,我会再回来的!”
血神子这般说着。
一道贯穿整个血海的赤色电光闪过,也照亮了血神子那狰狞不甘的脸。
然后——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血海颤抖,像是挑着半桶水上山那般晃荡,血海里暗流翻涌,血海外浪打滔天。赤色电光过后,闪耀的血海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之墙,依旧留在原地。血海之水还在片刻不歇的灌入幽都之门,血神子那狰狞不甘的表情彻底凝固在血海之中。
齐漱溟脸色显露喜色。
血神子有些难以置信。
下一瞬,他再次发动挪移阵法,而且是献祭了五十万亩血海精气,全力发动,只求突破虚空锁禁,离开此地。
“轰隆隆——”
血海翻腾,虚空震荡,轰隆作响。但仔细听,这一次血神子发动血海挪移的动静极大,不知怎么的,并不与血海直接接触的大地也跟着摇晃起来,外界地动山摇的巨大声响传入到血海之内。
血神子与齐漱溟再度色变。
因为到此时,在八座鬼门的抽吸之下,在桃都日轮的蒸灼之下,血神子又遭受连番重创并连续施展威力极大的魔功,汪洋血海已经急剧衰减到四百五十万亩,再加上连续两次与血海之外的无形封禁碰撞,其中有些禁制已经被消磨掉,这里面就包括了隔绝内外之禁。
故而在此刻,外面的动静、景象已经可以不受阻碍的传递进来了。同样的,只要外界的人修炼有瞳术,或是开辟了命藏法眼,此刻也都能直接看到血海里面的景象。
而血海降临峨眉已经许久,在血海的四面八方观战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发生如此变故,叫血海内外的人都始料不及,尤其是在血海外,立即引发了滔天波澜。
————
时间回溯片刻。
血海之外,包括整个峨眉山在内的围观众者,忽然察觉到虚空震颤,然后便见血海闪烁光芒,似是要破空遁走。
然而,便在这时,众人又见血海之外忽然闪烁五色法光。其中血海之东现青光,血海之西现白光,血海之南现赤光,血海之北现黑光。至于血海中央之下,也即大渡河与青衣江交汇岷江的地方,先前李英琼布阵牵引血海降临此地的那处地脉灵眼上,乍现黄光。
五色法光一齐显现,凭空诞生,仿佛天布四彩之云,地吐玄黄烟雾,然后彼此交织勾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将五百万亩血海都全部包围起来的天地烟笼,将血海锁困。那血海破空而走,但挪移不到几丈距离,便撞到了五色烟笼上,激发血海晃荡,翻腾不休。
“是衍化真君的剑!”
峨眉山之内,七飞中资历最老的流光飞云叶元敬指着血海之外凭空出现的五色烟笼这般叫道。
别的剑她不太熟,但程真君化名云来散人在西康游历时,常用的那把木属法剑「青枢」她是认识的。所以此刻,是一眼就认出在血海东方那一片浓郁的青光剑气中,悬定虚空的那一把修长古朴的宝剑,定然就是程真君的法剑。
“是了,那是「秋水」!”
叶元敬的声音传遍峨眉山内外,引起了众人注意,这时候大家再去看,便越看越熟悉,尤其是西方的那把,明显就是「秋水」的样子,这把剑,早年间是曾经跟着真君在天上白玉京亮相的,是以许多看过那场斗剑留影珠的人都认出来了。
“血魔打不过真君,血魔要跑!但是被真君提前布置的五行剑阵给拦住了!”
有人看懂了眼前这一幕。
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呼小叫的人还在看着那片五色烟笼啧啧称奇,但真正的四境及以上的高修,已经在仔细观摩感悟了。
只有少数的有识之士才能看得明白,程真君这是以那把插进地里的土剑勾连地脉,汲取地气为己用,然后利用五行相生把地气转化为五行之气作为五把法剑的法力来源,然后再利用五行交合演变后天的法理来锁禁虚空,强行构建出一方独立于自然大天地之外的剑气小天地。这两步,看懂第一步的人不在少数,但能看懂第二步的人,就是屈指可数了。
“真君是何时布下的剑阵?”
有人这样问。
但这个问题,就没人能答得上来了。
不过很明显,无论山里山外,明里暗里,所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喜意。
这个血海,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两个仙境两个五境,峨眉的顶尖战力全进去了,结果是一点浪花都没飘起来。还得是衍化真君,真是人的名树的影,进去之后没多久,血海就开始缩水,而且速度极快,一下子从八百万亩溃减至五百万亩,少了一小半。相比之下峨眉之前那段时间,真不知是在干什么,早知如此,又何必等到那位天仙飞升时再去请,早该去求了!
现在真君进去没多久,血魔便要逃了!
这就叫高下立见!
只不过,紧接着,血海又进行了第二次尝试,并一下子缩小了五十万亩。这一次,血海的光芒更甚,虚空同时泛起像水一样的波纹与蛛网一样的裂缝。
众人纷纷收敛了笑容,屏住了呼吸,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血魔这明显是要二次尝试再跑,而且是施展了全力!只不过,因为刚刚第一次尝试又被真君拦下,所以大家下意识地希望血魔不要成功,真君提前布下的剑阵依旧管用。但有一部分人,却暗自希望血魔能够成功,一来可以立即还蜀中以太平,二来,也能打一打那位真君的脸。
只不过,后面这一部分人注定是要失望了,五行剑域自成一方世界,根本牢不可破。血海撞到剑阵边界上,再度被弹回,并且在这一次的交锋中,血海里的一些禁制应该是被五行剑光消磨了,因此使得外面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东边有刺目的明光日轮,叫人难以细看,但只要对真君熟悉的人应该都能猜出来,那肯定是大名鼎鼎的「桃都」;西方有八座黑漆漆的门洞,不知是个什么法宝,此刻正在吞纳着血海之水——原来造成血海溃减的根源在这!
门洞之前,自是衍化真君持剑站定,仙袂飘飘,剑锋凛凛,说不尽的轻松写意,倜傥风流。
在真君的对面,则是一群恐怖绝伦的修罗神魔,个个都有百丈之高,而且似乎每个巨人神魔的气息都在五境之上,实在惊世骇俗!而在所有巨人神魔之前,则是血神子站定,面色阴沉的厉害。
这两个面对面,叫人一看便知是巅峰对决。
可是,峨眉的人呢?
追云叟白谷逸飞升这大家都看见了,还有一个散仙苦行头陀呢?妙一夫人呢?峨眉教主呢?还有一个叛教入魔的李英琼也不见了。
咦?
不对,还有一个老头,那老头又是谁?什么时候进去的?
“掌,掌教师兄?”
这时候,又是峨眉山里的叶元敬说话了,愣愣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头。她有些难以置信,但从那老人的衣着服饰上看,又明显是掌教师兄的袍服不假。
“什么?!那是掌教?!”
叶元敬的话在峨眉山中传开,人人难以置信,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与眼睛。
然后山外虚空里,也有人从那个七旬老人的服饰和所御飞剑上看出了问题,叫破了老人身份,并立即引发了席卷整个蜀中的轩然大波。
————
“程真君这是何时做的准备?”
血海里,血神子看着血海之外的五行剑阵,面色难看极了,咬着牙问出这句话来。
“你真以为我会放心把你交给峨眉?而且同样的当,贫道不至于犯上两次。”
道士只这般淡淡的回。
请假一天
各位书友们好,因我心悸加重,早搏次数增多,伴随躯体化严重(左胸左臂发麻频率增多、持续时间增长),实在身体不允许,故请假休息一天,敬请见谅。
另外,上周请假说出去办事,有书友质疑说周六办什么事,其实也是因为太害怕去医院看心电图和拍彩超去了,虽然结果显示没实际心脏病变,但频繁心悸和躯体化也挺吓人的。而且考虑到早搏次数确实有所增多,情况确实有所加重,医嘱要多休息,所以往后可能也是要视情请假休息,提前请书友们担待了。
第642章 人间巅峰之决(柒)
「前注」:按惯例,为保打斗情节流畅,今夜连更,这是第一章,第二章还在写,预计零点左右发出,建议书友们等两章一起看。不过整个的打斗情节估计还是写不完,明天是否再更新要视身体情况而定,会提前告知大家的。以下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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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如岚如雾,轻飘飘的,好似风一吹就要散。但就是这样薄薄的一层,却构织成了一方小世界,把血海锁困。
这在本质上就是先天五行剑阵。只不过,道士在经历成仙劫时对五行造化又有新的感悟,因此加到这剑阵里面来,才能在短时间内做到五行衍化后天世界,锁死一方虚空。
在西昆仑初战的时候,道士确实没想到血神子身为一个地仙,居然会把他自己的山海合道地抽干形成一片幽冥血海,然后直接带着离开。这种奇事,道士没见过,也没想过,因此也就没有提前防备,也不知道这是血魔自己的巧思和神通还是血神经里面记载的秘法。然后在河湟被李静虚截停那会,道士和李静虚都在暗中锁禁虚空想把血海囚困,只是血海太大,加上血神子启动挪移阵法的时间太短,没给到两人足够的时间,便直接挪移到峨眉山了。是以道士连续上了两次当。
而这一次,血海在峨眉山前待了足够长的时间,道士当然不会再让血神子有安然离去的机会了。再有,血海之下的三河口,也即李英琼布置挪移阵盘的地方,地气足,而且足够稳固,正适合拿来做剑阵的阵眼。
此刻,血神子当然也是把这五行剑阵给打量清楚了,知道血海外面的五把法剑就是道士之前在西昆仑初战里拿来护身以及施展「五行合运」的那五把,当下也明白了道士为何在二次进入血海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拿出五行剑阵防身的原因了。
自己该早些反应过来的!
血神子心中暗恨。
“这样上好的五把法剑只拿来锁困我的血海,却不用作防身,真君是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邓隐这般阴沉沉的说。
“法宝不在多,够用就成。”
程真君这般回答。
血神子闻言一噎,自认为听出了道士话语中的讥讽意味,立即想到了自己构成「三才罗天大阵」的三件法宝再加上寄托第二元神的血垢珠已经全被道士收了去。
“真君把阵眼也选在了三河口,但你可知这三河口的地脉通向哪里?你可知我为何要专门派遣英琼这个对峨眉知根知底的过来布阵?”
缓过一口气后,血神子又这般问话。
道士听了不以为意,他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三江口这样的地气水脉交汇之处,能影响到一方灵氛,而这样的地方又是在峨眉的家门口,如果峨眉不控制在自己的手里那才奇怪了。是以,三江在此合流后,一部分地气是顺岷江南下直通长江的,还有一股,则是被峨眉摄走,接上峨眉山的东麓余脉,经过阵法的转化与催发后,成为了峨眉山内浓郁灵气的其中一处源头。
所以,在这处地方布阵摄气,峨眉是一定会有察觉的。因此血神子才会专门冒险派李英琼过来打前站,也只有她这种知根知底的,以血影神光扑杀了守阵的人,再篡改阵法,才不易被峨眉的人发现。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重要吗?大地之气,峨眉用得,你血神子用得,那我自然也可用得。”
道士如此说着。
“嘿嘿。”
血神子怪异的笑了一声,又说,
“那不一样,这块地脉直通峨眉山,早已被峨眉视作了私产,我派英琼过来布阵,也只是偷偷摸摸,而且时间很短,但真君当下可是光明正大。”
血神子说完,又再度操控起血海挪移,不间断、不停歇的冲击五行剑阵。
五行剑阵当然无碍,牢不可破,但血海冲击带来的巨大力道却是不可能完全消弭于无形的。四方法剑所遭受到的冲击全部导入插在河水中的土剑「太阿」身上,再由「太阿」导入地下。于是乎,江河震荡,地龙翻身,还有一股波动顺着峨眉山东麓脉直入峨眉山之内,引得群峰动荡,巨石滚落,宫阁坍塌,唤起尖叫声无数。
——在表面上来看,这是血魔在跟程真君斗法,但本质上,是西昆仑在碰撞峨眉山!
此时,血海之内,齐漱溟也就明白过来了。原来,方才自己听到的从外界传进来的巨大的地动山摇声是来源于峨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