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这种事是没法说的。
怎么说?
三清仙宗明治山的金丹高修以色侍人,讨得冰雪宫教主的宠爱,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从而拨乱反正?
这做的是好事,但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正如师叔自己所说,他这个卧底,当的并不磊落。
“再者,这次冰雪宫举宗归附,也全是仰赖师叔。不然的话,仙人守仙山,总归是不好动的。冰雪宫是正宗的太阴传承,许多厌胜魔道的手段都难以奏效,宫徵羽又是散仙之身,难以放逐,真要硬来,也是要费上不少时间的,更别提太阴传承就此断绝以及无辜者与罪不至死者牵连而亡这些很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
“当然了,真要是到了那时候,有师叔您在山里策应,局面应该也不会太坏。所以您看,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是那种情况,都是要仰赖师叔的。”
虽然师叔卧底当的不磊落,但作用是巨大的,道士这会见师叔话语消极,当然是要捧一捧。
“别说好话了。”
陈素行摆摆手,示意道士停下,然后又主动说,
“该死的都死了,前些年你把东明殿灭了,整个冰雪宫最该死的一批人都在那里了。上一任北阴殿主也不是什么清修士,北阴殿也不干净,不过为非作歹的,都在我接管北阴殿后被清理掉了。每次外出做事,我都会带上那些人,比如来西昆仑支援血神教,比如去北辰宫建楼,当然还有许多其他事,如此五次三番下来,该死的自然都死了。
“西华殿地偏,谭铮那人是个安分的,殿主也做了很多年了,所以那边不干净的有,但非死不可的确实不多。冰雪宫里有一些,甚至有四境的院主和长老,但这一次在出宗之后,已经全给杀了。如此在昆仑山下跪着的那些,就是你口中的无辜者和罪不至死者了。
“当然。”
说到此处,陈素行稍有停顿,然后继续说,
“还有最后一个罪人,当然就是宫徵羽,她是教主,冰雪宫做的所有孽债,都理应有她的一份,具体怎么处置,看你吧。”
而道士闻言,也稍作沉默,然后忽然问起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
“师叔,冰雪宫转道为魔的根源在哪?”
冰雪宫转道为魔是后唐的事,距今已经有三千多年。彼时的冰雪宫还叫离恨宫,但宗址没有变过,为了更方便的摄食阴寒之气,这家宗门远离神州腹心,偏居一隅,所以即便是转道为魔这样的事,也仅仅只是在北方掀起了波澜,南方关心的不多。
地处偏远是一个原因,另外在那时候,天下间的太阴法脉远不止离恨宫一家,那时候也尚未绝地天通,上下信息传达无阻,有上有下,世间多得是更重要、更值得关注的事。再有就是,像正道堕魔这种事,纵贯过往,只能是用司空见惯来形容了,兴许是走火入魔,或是走投无路,又或许只是一念之差,正道便成了魔道。太远的不说,就说当下,龙虎山养妖豢魔,炼制人丹;峨眉山因私利而犯杀戒、贪戒;严人英血洗荀氏,拜投绿袍门下;火焰山因私仇与魔道配合;北邙山因私利与魔道配合;乌蒙山、百灵谷投机入魔……这些不都算是入魔么?例子实在太多,离恨宫转魔,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而且冰雪宫的那次入魔,完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时间一长传到现在只知道是因情而起,冰雪宫祖师性情大变,突兀入魔,与天下正道划清了界限,封锁了雪域,并放下话来,过天山以北者杀无赦,至于具体起因,知道详情的实在不多。
陈素行听了道士的询问,面色有些古怪,但想到真实原因可能会影响到自家师侄对于冰雪宫剩下活人的决断,所以还是如实回答了,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谜底就在谜面上。”
陈素行这般说着,也没有叫道士去猜,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
“冰雪宫里有一道法门,化作「蟾牵兔」,是一道双修法。”
道士闻言皱眉,
“房中本就道家正法之一,虽然小众,但也并非禁忌,冰雪宫怎会因此入魔,他们难不成行了强迫之事?”
“那倒没有。”
陈素行摇头,但显然,这种事是很难以启齿的,陈素行说的时候也有些别扭,
“事情发生在第三代祖师和第四代祖师身上,这两位情况有些特殊,既不是师兄妹同辈关系,也不是分宗别支的两脉之人,是一道法脉里面衣钵相传的嫡亲师徒,甚至可以说,第四代祖师是第三代祖师亲手带大的。”
事情说到这就很明显了。
“悖伦双修?”
道士眉头拧起。此等行径,那确实是魔头无疑了。
道家自有清规,火居道士可以成家,房中也是正法,一宗之内结侣修行的多得是。而且修行人,寿元悠久,更不乏老夫少妻或者老妻少夫,譬如李静虚便是。但同凡世一样,修家结侣也是要讲人伦的。凡世以血缘定人伦,山上以师徒定人伦,在师徒相传的一道法脉里,除非是同辈,否则是决不允许配偶的。就说李静虚,他也要遵守人伦,找的是宗外之人,便没有这个顾虑,如果是在宗内,只要是不同法脉,不同师承,那即便是不同辈,只要你情我愿,得各自师长点头,也没问题。
而道家先贤之所以要专门定下这个师徒禁忌的规矩,自然也是有原因。一来,传道解惑乃至衣钵传承,是极为庄重的事情,一旦跟感情扯上关系,那无论是传道还是传承,恐怕都要起灾祸。以情乱纲,以色换法,众徒争师,祸起萧墙,这些就都是可想而知的事了。二来,这套规矩是保护徒弟的,如果没了这层枷锁,那在悬殊修为以及各式各样的秘法下,做徒弟的怎么反抗?或者说,做徒弟的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究竟是动了真情还是为人所惑。
这是道家绝对不能触及的禁忌。
同一时间,道士也就明白了师叔所说谜底就在谜面上这话的意思了,因为冰雪宫到现在还是这幅德行,原来是根子上出的问题!只不过,再未能得到师叔亲口确认之前,道士也无从得知,冰雪宫是入魔后所以无顾忌而悖伦,还是因悖伦而入的魔。
“冰雪宫的第三代祖师和第四代祖师早生情愫,但一直恪守戒律,不曾越界。三代祖师天资不凡,当时在五境巅峰,尝试冲击仙关,但在关键时刻走火,蔓延全身,生死一线,火扑不灭,导之不出,无药可救,四代祖师别无他法,想起秘术「蟾牵兔」可以吸泄精气,于是冒险一试。”
陈素行简略说了一下内情,然后又道,
“三代祖师险死还生,堪破仙关,四代祖师重伤,肾府被劫火烧枯,连累元婴夭折,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经过此事后,两人相互表露心迹,并且,为了给四代祖师治伤,后面两人又进行了多次双修,三代祖师主动以仙家精元为四代祖师滋补肾府和绛宫。
“但是么,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事情不出意外败露,在宗内宗外都引发轩然大波,口诛笔伐。随后四代祖师自尽,三代祖师发狂入魔,对宗外放出禁令,入雪国者死,在宗内大开杀戒,把坚持要将二人剔除宗谱的持正门人统统杀死,随后又向宗内公开传授经他进一步改良的「蟾牵兔」秘术,并放开枷锁,叫门人肆意修行,乃至今日。”
道士听着,不禁连连摇头,等到陈素行说完,他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便道,
“宫徵羽我就不见了,师叔叫她把宗藏整理好,可以换她一命,但这个宗门不能再继续传承下去了。我让宝瑛,哦,就是万载寒蚿,她现在已经是神女峰的真传弟子了,而且为了辈分考虑,宗里决议还是把她挂在元帅名下,宝字辈的。她在宗里读经也有些年头了,本身也有太阴缘法,就让她接管冰雪宫,开分宗法脉,传承太阴正法。当然,新宗派的名字要重新取,这个是后话了,再定。
“昆仑山下那批人,包括宫徵羽在内,全部迁入西华殿那片偏地,划下界来,终生不得出,这股邪风必须到这一代为止了。如果这里面确实有从未修行过此法的,或者是被人强行收入山里授予此法用作炉鼎而自身不曾主动犯戒的,可以直接放了,但从此不得再提冰雪宫弟子的身份。我等下就唤宝瑛过来,在这个过程里,如果谁有反抗和不满,她自会干预。”
认真听完道士的决定,陈素行也点了点头,说,
“你安排的很周到,这样也就很可以了。他们该感念你的慈悲。”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随后道士再问,
“师叔你自己怎么打算,身份还要瞒下去吗?”
“这个在来的路上我也在想,现在听了你的妥当安排,那我这边也就好办了。”
陈素行说,
“我也去西华殿,等过几年吧,我度风灾,死在西华,被吹为劫灰,神形俱灭,然后我就恢复原样貌回山里,借口就说被困在秘境洞天里了。反正我这两百年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知情人就现在这些,不扩散了。”
道士听了,想了想,随即点点头。
这样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了,师叔虽然贡献良多,可以说是对天下大局尤其对江北正道,是有大功的,但考虑到师叔自己未来的名声以及三清山的清誉,这种功劳也实在说不得。
“那师尊呢,您要跟着去西华的话,何时见她老人家?”
道士又紧跟问了一句。
听得这话,陈素行的脸色更不自然了,连道,
“长辈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第655章 求和
时至二月。
昆仑山上大雪依旧不停,一片冰封,但山脚下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逐渐形成许许多多股山涧细流,汩汩流淌,水声间杂着碎冰击石声,清脆悦耳。
随着真君判决的法旨传下,山脚下的那批罪人也早已离开,绝大部分都回到了西域的极西雪原,过上了一生圈禁的生活。只有极少数干净的人在撤离的过程中悄无声息的离开,从此隐姓埋名,不知所踪。在道魔两方都曾盛极一时的冰雪宫,就此灭教革名,并在很快的时间里就被世人完全忘却。
他们人走了,带来的那一船又一船的灵材宝物以及法典秘笈自然不能带走。其中,里面所有的法典秘笈和三分之二的灵材宝物被三清山接收,由三清山神女峰的宝瑛真人领着两百数的三清弟子拿了,并以这些降献为底子,去冰雪宫旧址上重新开辟新宗,弘扬道家正统的太阴法脉。
新宗连名字都已经定下了,说是叫「素曜宗」,这应该是从太阴皇君尊号里取的字。另外,所谓的「西域雪国」这个听起来就有自立封闭之嫌的名字也永远成为了历史。现在,在素曜宗的倡议下,人们把西域天山以北的那片广袤雪原称作「北极光明境」,意为北方的光明普照之地。于是,「西域」二字便成了天山山脉以南、西昆仑山脉以北这片一望无垠的戈壁沙漠的专属,根据其地形特色,有时人们也以「西漠」称之。
原冰雪宫的宝材衍化真君作主留下了三分之一,专门拨给了同在北极光明境的北辰宫,帮助残存的北辰弟子重建宗门,也是对他们抗击北方魔道并在覆灭南派的那次声势浩大的北斗坛阵中积极出力的嘉奖。
于是,全天下都在赞颂衍化真君的慈悲与仁惠。同时,随着最后一个魔宗冰雪宫永远化为历史之尘埃,整个神州也都陷入到陆上无魔的欢庆中去了。
此时,山下的朱明王朝恰逢五百年国寿,又外患尽去,不必担忧朝不保夕,还得到了山上修家收复的许多失土,多喜临门,于是大赦天下,又一并宣布了免除劳役、减少赋税、鼓励生育、划土封田等等善政。而山上的许许多多在这次魔劫中重创、灭门、疲敝、封山的宗门,也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重建工作,并广开山门,大量招收凡人弟子。
整个神州大地,山上山下,一派喜气洋洋、欣欣向荣之氛围。并且,在这种氛围下,感念到平复魔潮、安定神州,创下如此不世之功的衍化真君之恩德,天南海北的宗门都开始踊跃发声,乃至聚会集众,写文发帖,呼吁修行界,尤其是那些提领正道的仙山世宗们,该有所行动,为衍化真君表尊帝君名号才是。
须知,世间无敌者常有,每个时代都有属于每个时代的绝世天骄,但澄清玉宇,尽荡群魔,还天下太平者是少之又少,尤其是衍化真君这样仁惠广施的大德高真,破格表奉帝君号,并无不妥,或者说,谁会言不妥?
便是在这样一片喜庆热闹中,衍化真君所在的西昆仑洞微宫迎来了一个从未到访过的新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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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白玉京还珠楼主李观风在山外求见。”
今日轮值的是朱明玥,此刻站在小院门外通报。
院内,程心瞻听见还珠楼主四字便是一愣,紧接着再听到李观风的名字,这才反应过来,对自己屡有大恩的李剑仙已经飞升多年了,现在执掌还珠楼的是李剑仙的弟子,李观风。
“请李道友到参同殿歇息,我这便来。”
道士这般说。
程心瞻做事向来得体,会面待客也自有一套规矩。像师叔陈素行这样亲近的,自然是直接请到后面的小院里来,浑无拘束。要是那天真要面见宫徵羽那样的魔头降将,或是其他立场不一之人,就会在宫门一进的灵官殿接见,以示威严。如是像神霄教主、灵宝教主这种的同道高人,那应该是请到三清殿,一同拜了祖师再说话。而像今天李观风这样的,有过旧谊,但又不是那般亲近,同时还是道外之人,那就会请到专做接待使用的参同殿会面。
不一会功夫,基本就是李观风才入座,程心瞻便赶到了。这样,既不叫客人多等,也不叫客人惶恐。
“还珠楼,李观风,见过衍化真君。”
李观风见到程真君进来,立即起身行礼,态度甚是恭谨。
“坐。”
程心瞻伸手请李观风坐下,自己也没去上头主位,而是在客位上挨着李观风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显得颇为亲近,他一边倒茶一边说,
“李剑仙对我恩情颇重,李道友你我也是见过的旧识,千万不要如此客气。”
道士说的是心里话,李剑仙对他,又是教授剑法,又是传授虚空法,所赠乾坤挪移阵盘更是两次救他于危难情急之时,这个恩情他是一直记着的。
李观风两手接过程真君亲自递过来的茶,又听到真君话说的如此亲近,心下也是由衷高兴。暗道天机难测,造化难琢,师尊飞升其实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的事,还不到四十年,那时候的自己已经是元婴巅峰的大修士,尽过三灾,只待合道,而彼时的程真君,还是三境修士。这才半个甲子的功夫,自己固然已经合道入五,能撑起还珠楼的门面了,但程真君却已经是荡平魔潮,无敌于天下了。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要说还是师尊慧眼,给还珠楼结下如此善缘。
“道友这次过来是?”
程真君为人知礼得体,从不因身份变化而变化,但他也从不是善于或者说喜于无谓场面话的人,尤其是现在愈发日理万机,因此在递茶之后也是主动问起了李观风的来意。而在说这话的同时,他心里也在想着,等到尽快把海外魔头也诛除干净,天下真正太平的时候,自己也该多去找以往的朋友走动走动了。过往那么多年,自己全身心投入在修行和除魔上,在这些方面是有多有疏忽和怠慢的,就说济虎道兄和济源道兄,还有照冥、纪枢,乃至人英、吴玫等,自己都多久没见了?
“哦,真君,是这样。”
李观风倒也真没有慢悠悠喝茶,立即把茶盏放下,开始说明突然造访的来意。只不过,他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似乎是预兆着接下来所说的是一些不当说的话,
“我是来替人传一个话,还别人一个人情,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见谅。”
程心瞻听了倒是不在意,只微笑着说,
“替人传话?看来这个人是不简单的,能请动李道友专门来跑一趟。不过道友不要有顾虑,尽管说来。”
听到程真君这样说,知道真君不是那种人走茶凉的人,李观风脸色顿时就轻松了不少,说话也没那么拘谨了,道出了实情,
“是同为十二楼中的碧游楼,这家跟我家算不得世交,但日常往来还是有的。主要是先前师尊尚未飞升时,曾欠过碧游楼主一个人情,师债徒还,我这才没得办法跑这一趟。而且碧游楼主也不是说话的,同为带话之人,他主要做的是海上生意,因此跟东海的覆海大圣有过交情,叫我转达的是覆海大圣的话。”
听到这,道士大概明白了。
李观风更不敢卖关子,像是急着要把这档子烂差事给抛出来,
“覆海大圣原话我这就不重复了,但本质上就是惧于真君法威,提前服软,想要求个和,说是愿意按旧例继续遵从海陆之约,海洋与神州大陆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
“呵。”
道士一时没忍住,不禁笑出声。
“呵呵。”
李观风也跟着笑,又说,
“覆海龙王跟碧游楼主也说了他的底线,愿意承认龙脊道为海岸线,加入到海陆之约中。也就是说,龙脊道边缘两百里内都算作神州疆域,海族都撤离。另外,地阴岛跟整片地阴海愿意奉还神州,而且三尸之存亡,东海也不会再插手。甚至说,假如真君您需要帮忙,东海那边可以帮忙配合捉拿三尸……”
“好了。”
道士笑着摆摆手,打断了李观风,然后说,
“李道友不用再说了,碧游楼主那边的人情你已经还清,你就直接回他我不同意就是了。另外,叫他转告戴雨相,我这边要另起炉灶,他口中所说的海陆之约已经是旧灰冷炭,就不要再挂在嘴边了。”
“是。”
李观风立即应下,同时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自开口转达这件事之后,就一直小心揣摩着程真君的神情和语气。现在看来还好,真君只有对海龙王的不屑,没有对还珠楼以及自己有什么意见,而且以真君的为人名声与眼下地位,也犯不着对自己表面一套暗里一套,不介意应该就是真不介意。
“还珠楼现在还在黄海上面吗?”
了解了李观风的来意,道士心里也就有了数,开始主动谈及另外的话题,毕竟这桩子事没什么可说的,但毕竟人家专门来一趟,总不好茶还没喝一口就赶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