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687节

  道士才落地,李宗元便开口了,同时拱手抱拳行礼,把式不道不禅,武夫气十足。

  程心瞻则是抬手掐印,行了一个道家礼仪,回道,

  “楼主客气,是贫道叨扰了。”

  “来,真君里面请,李某略备了些酒菜,为真君平定海波做贺。”

  李宗元伸手相邀,然后又转头对自家女儿女婿说,

  “你们自去忙吧,另外吩咐下去,不要叫人过来打扰,一应外客不见。”

  李梦寅和王不言应是。

  道士在李宗元的带领下走入院中。

  进院之后,绕过一墙雕有白虎啸西风图案的画壁,整个院落概况便呈现在道士眼前。他有些意外,因为这院子里干净简略之极,不见园林造景,不见小桥流水,完全迥异于时下流行的雅致庭院。不仅如此,在一进前庭里的两边,还摆放着兵架,是一排排张牙舞爪的石雕狮子,石狮背负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十八般刀枪整齐竖立,个个寒光凛然,剑戟森森。

  此外,更叫道士意外的是,此时站在院子里可以清晰看见,在宅院四角以及一些院墙边缘处竟然还有石质的白塔状箭楼!

  这真是奇怪了,李家世出仙人,镇涛楼地位超然,谁人还敢来捋这家的虎须?而且镇涛楼本身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飞城,还有必要把自家宅院也装扮成这样吗?

  “让真君见笑了,我家祖上是武将,祖宅便是如此,我等子孙敬祖崇宗,也是为了留个念想,就一直没有再变动过。”

  李宗元看出了程真君脸上的诧异,如此笑着解释。

  两人继续往里,穿过前厅后来到二进院,中庭的风格跟前庭也差不多,简洁硬朗,差别只在于多摆了几个硕大的荷花缸,里面的荷花个个都有脸盆大,开得正艳。

  穿过中庭来到正堂,两人在这里就坐,一桌丰盛的宴席已经备好。

  “真君平定海波,肃清寰宇,终结魔劫,当为真君贺。”

  李宗元举杯来敬。

  道士端杯碰盏,笑道,

  “此乃天下仁人志士之功,正道灵氛昌隆所致,非贫道一人之力,楼主谬赞了。”

  李宗元把杯中酒饮尽,笑着回,

  “真君功成不居,谦冲自牧,实有萨天师遗风,人间难得。”

  道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在饮酒下肚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问了,

  “不知李楼主这次邀我过来所谓何事?”

  李宗元其实也是个快人快语的人,此时正愁如何引到正题呢,道士这么一问,正中他下怀,便道,

  “这次请真君过来,实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确实是想要为真君庆贺,诛灭了妖龙,肃清了海上邪氛。真君你看我家城池名字就知道,虽然以前不叫这个,但后来改名为镇涛楼,意思也是很明显的,就是要镇压东海水患。

  “只不过,当年先祖跟龙族达成了一个约定,只要后世龙族走上歧途,想要兴浪攻陆,我镇涛楼便可发出警示,倘若有真龙登陆为害或是直接对我镇涛楼动手,那我镇涛楼便能直接出手屠龙。而除却这两种情况,我李家是不能对水族直接出手的。当然了,至于陆上修家怎么攻伐海族,那我镇涛楼不管,也不会出面调停,这是龙族该思考的事情。

  “所以,李某看当今东海之乱象心中愤恨已久,只是碍于祖训,不得出手。今见程真君号令天下群豪,齐力入海杀妖,又接连手刃绿骊、沙蜃、霸下三龙,心中积郁一扫而空,感觉甚为痛快!”

  道士听得仔细,但感觉是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早,道士听到「镇涛楼」三字是源于谷辰出世那天,东海二龙兴浪助阵,从承初真人口中得来。后面,道士对于东海上这神秘的镇涛楼也主动做过一些了解,问过宗里的长辈,也问过白玉京里的熟人,但都知之不详。

  只晓得,这家势力超然世外,起源久至不可考证,世出地仙不绝,但凡东南有海啸或是水患,此家必发预警。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魔龙登陆为害,甚至还有直接攻伐镇涛楼的,所以这家也有出手过。说是镇涛楼有一张弓,为攻伐至宝,不知是威力巨大,还是专门厌胜龙族,凡是放弦出箭,必有龙陨,对陆上诸修家与神州百姓是有大恩的。

  而白玉京的人说,镇涛楼就是白玉京的起源,最早营建白玉京的那批人,就是因为见到镇涛楼浮空天上,一城百姓在此安居乐业,活的好似化外神仙,这才呼朋唤友建造了白玉京,因此有了另外的五城十一楼。只不过,镇涛楼神秘,虽然与外界也有交往,乃至嫁娶,但对于家世渊源从不细说。

  因此,就道士而言,他对于镇涛楼的了解也就这些了。如今,李楼主虽然是主动说起了家训,但言语间颇为含糊,没头没尾的,跟道士已知的信息也大差不差,倒是印证了传闻中所说的,这镇涛楼和李家都神神秘秘的。

  而此时,李楼主的话还未说完,他接着道,

  “这第二个目的,却是要劳烦真君,帮我李家一个小忙,事成之后,我李氏上下感激不尽。”

  道士听言有些意外,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道,

  “李楼主尽管说来,镇涛楼对神州大陆久有恩泽,凡是贫道能帮得上的,绝无推辞。”

  “好!”

  李宗元拍掌叫好,神情振奋,便说,

  “那等真君吃好喝好,我带真君去一个地方。”

  程心瞻被李宗元说的有些好奇了,连道,

  “吃喝不着急,不如楼主先带我过去,说实话,贫道也有些好奇,有什么是贫道能帮上镇涛楼忙的。”

  “这……也好,来,真君,请。”

  李宗元显然也是有些急切,没推辞,当即离席带路。

  于是,两人停杯放筷,离了正堂,继续往宅邸深处走,历经几番回廊转折,最后是来到了后庭西苑。等进到苑墙之内,道士才发现,这里地方非常大,有兵库,甲库,兽场,武场,瞭台,箭楼,看着完全不像是在一个宅邸里,更像是一片郊外的校场。

  道士一路看的啧啧称奇,最后在李宗元的带领下是来到了一座位于西苑正中央的白色石塔之下。

  这是一座八面塔,棱角分明,高有八层,一到七层都不设门窗,宛如实心一般,唯有第八层是八面开窗,只是窗户现在是关着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过,即便这石塔有着重重禁制防护,但道士此刻站在塔外,依旧能感应到其中蕴藏着极为强烈的锋锐之气。

  塔门上没有挂匾,从而也就不知道这塔叫什么名字。

  这时,便见领路的李宗元祭出一物,拿在手里,是一个铁铸的令牌,外形做玄鸟收翅状,上面有一个【镇】字,字形古拙,与此间宅邸大门顶上的【李府】二字同类。

  李宗元把令牌轻轻一抛,令牌飞起,贴到石门上。

  “轰隆隆——”

  石门洞开,往两边横移,在地上摩擦,动静不小。

  “请。”

  李宗元收了令牌,带着道士往里走。

  塔里十分亮堂,虽说只顶层开了窗,但里面应该是刻有法禁,或是在墙上抹了东西,各处石壁都在发着明亮的光,把塔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层很空旷,没放置什么东西,倒是八面石墙上都各自雕刻有一副粗犷写意的壁画,道士一眼扫过去,便认出来是燧人取火、神农尝草、伏羲演卦、黄帝铸鼎、白帝制衡等等画面。

  这是歌颂三皇五帝功德的壁画。

  道士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一幅幅看去,一边看,一边转身,直到完全转过身来,看向石塔门户所在的这面墙。

  便在这时,程真君忽然身躯一震,两眼发直望着石墙。

  在这面墙上,刻着的是青帝定历的图案,虽然雕工高湛,但与其他七面比起来,并无什么稀奇之处。此时,真正叫道士失神的,是挂在石塔内壁上、位于塔门之上的一块巨大铜制牌匾。在那匾上有三个铁画银钩的古文大字,是为:

  「陈塘关」!

  “李楼主,你方才说尊祖是武将出身,冒昧一问,却不知是哪一朝的武将?何等官衔?”

  道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牌匾,只感觉浑身酥麻,如遭雷殛,心中涌起万千思绪,宛若惊涛拍岸。此时,他口舌发干,涩声发问。

  镇涛楼主李宗元此时也循着道士的目光去看那块匾,眸光闪动,神情也是极为复杂,难以描述这位李楼主现在是个什么心境。他的声音很轻,只答,

  “大商朝,官居陈塘总兵,兼领东海镇守。”

第674章 开弓(5.7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真是李天王之后!

  道士心中翻起轩然大波。

  对于神秘的镇涛楼李家,修行界早有猜测。李是大姓,在历史上,李姓大神通者不可胜数,上至老君化身,下至八仙铁拐,都是脍炙人口。但要说追溯镇涛楼李家的根源,大家还是倾向于陈塘李,或称天王李。

  要说这一家,那真是威名赫赫,说起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家主李天王,位居天庭兵马大元帅;主母殷十娘,就封送子保生床头婆婆;长子李金吒,天下城隍阳将总督军;次子李木吒,庐山山神,剑道尊主;三子李哪吒,更是那中坛元帅、三教总护法、三坛海会大神,历来武神第一流!

  而世人之所以猜测镇涛楼李氏为天王李之后,便是因为李天王在封神量劫起发之前,便是在东海之畔的陈塘关镇守,担任总兵,所行职权便是防范东海,抵御水患。另外,都说李天王家自古传承有一件神兵,名为乾坤弓,传为轩辕黄帝所制,后来成为了三坛海会大神的趁手兵器,有无上神威,跟镇涛楼那把有名的弓也很吻合。

  然而,猜测就只是猜测,谁也无法证实,但如今,却是叫程心瞻在镇涛楼里看到了「陈塘关」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给道士带来的震撼是极大的。想当初,道士在孔雀城钱家看到记载着五色神光妙术的那一块赤砖,那一块源自大商时代三山关城墙的石头,都让他思绪翻涌,恨不能逆光阴长河而上,回到那个时代去,更别提眼下是见到了同为远古时代的一座在整个神话历史上都留下赫赫威名的雄关古匾了。

  真要说起来,道士现在也是站在人间巅峰的人物,在心境上早已波澜不惊,就说今日连屠三龙也只道是寻常。但是,每当他看到这些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东西,却总是会让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一般人都说「时无英雄,叫竖子成名」,或者说「时势造英雄」,但这些对于道士来讲都不准确。说一句不太恰当的话,应该讲,是这个时代配不上他,是他错生了时代。可以说,他是轻而易举的走到了这个时代的巅峰,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万古无二的人物,他心中有数,只是因为诸神隐退,把这片天地大舞台给让了出来,所以才叫他走到了舞台中央。

  或者换句话说,把三坛海会大神放在今天,把二郎显圣真君放在今天,哪个又不会成为人间巅峰呢?而且道士相信,他们走到巅峰的时间只会比自己更短。但他们会想来吗?会想做一个当今世下独领风骚的主角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绝不愿意。生活在他们那个群雄并起的时代,与诸神争锋,无疑才是最叫人心向往之的。

  反观现在,现在不光是人间不热闹,天上也与诸神失去了联系,去地下冥界更是彻底断了门路,叫人完全施展不开拳脚,心中自是有遗憾。而且道士相信,有这般想法的绝不会只有自己一人,像三丰真人,萨祖,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是以,亲眼目睹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留下来的东西,心想在万年之前,李天王一家就时常在这块牌匾之下进进出出,道士仿佛也就跟着回到了那个时代,心中顿生万千感概。而同时,他又立即意识到,李天王一家的后裔居然还一直在恪守着陈塘关的防备职责,万年不怠,就这么世世代代的生活在东海镇涛楼之上,为神州大陆瞭望,这下又激发道士更多感怀,颇有万年一瞬之感,以致有所失态。

  等平复好了心情,道士重新张口,他语气上还是有所感慨,说道,

  “原来李楼主乃天王神圣之后,真是失敬。”

  李宗元听得这话,同样感慨万分,回答,

  “先祖名震天下,也是对我等子孙的最大鞭策。先祖以忠义传家,视护民安邦为己任,所以自李某接任镇涛楼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怠慢。唯有一次醉酒,是在甲子之前,李某嫁女,一时高兴,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这就中了有心人的算计,立即就酿出了祸事。每每想来,李某还是会为此深感愧疚,总觉怠慢了家训,辜负了先祖。”

  “李楼主言重了。”

  道士摆摆手,又说,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以有心算无形,谁也做不到事事无缺。而且,岸上也自有岸上的修家要承担责任,哪能因为李家高风亮节,就理所当然的把防备海患的职责全部寄托在镇涛楼上。李楼主万莫介怀。”

  对于李楼主醉酒误事这件事,道士也曾听说过,一甲子前,覆海大圣兴浪,三尸在东海安家,紧跟着,镇涛楼喜事结束后,同常驻东海的碧游楼就被赶出了东海。

  “对了,李楼主,这古匾,为何会悬挂在这里?陈塘关又为何改名做了镇涛楼?”

  道士说着,又立即岔开了话题,不在这疏漏之事上停留,转而问起了他感兴趣的事。

  李宗元便答,

  “真君如今也知道了,祖上将门出身,负王命守边,是专门防着东海水族作祟的。只是在后来,在家祖海会大神的牵线下,东海龙宫与陆上王朝结盟,承诺按时按需行云布雨,保一方安宁,遂有大批龙子龙孙去陆上的江河湖渎就封,赚取功德,我家也因此事与东海龙宫破冰,关系日好,走动愈发频繁,东海水患自然消止,边防渐成摆设。而且祖上世袭的「东海镇守」一职,因考虑到对东海龙宫名义上的冒犯,都给裁撤掉了。

  “不过,那时陆上神圣极多,大商国力强盛,东海也还是敖家做主,因此龙子龙孙都还听话,但谁也保不齐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镇守职位虽撤,但我们这座海畔的边关城池倒是没有直接拿掉。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一次神仙避世浪潮的前夕,先祖海会大神为后世沿海安危考量,找上了当时在东海说话一言九鼎的龙族三太子,定下了一个约定。

  “陈塘关改制,去掉关防,以示海陆亲善,中无隔阂。关城改名为镇涛楼,而且海会大神要把整个城池连根拔起,从陆上移到海上,旨在预警海啸奔潮等天然灾害以及海龙斗法引发的可能有害于沿岸的涛浪余波,充当一个瞭望之楼。海会大神与三太子约法三章,太平时节里,镇涛楼只观涛浪,但要遇上龙族为害,兴浪起波,侵扰陆上,那镇涛楼将会重新负起关防职责,出手干预。

  “龙三太子同意了,但也提了一些条件,要想把镇涛楼移到海上来,那我李家后裔须得保证,仅仅只能在真龙登陆为害时出手,如果只是掀起波涛,那很有可能是无意为之,这算不得数,而且若是其他杂血龙裔或是海中水妖私自为害,这笔账也不能算到真龙头上。还有海龙日常的登陆探亲访友,这些镇涛楼管不了,只有海龙在陆上沾有人命或是捣毁房屋才成。至于说龙族在海上,那无论什么做派,无论做任何事,镇涛楼都不得插手。

  “这些条件,先祖同意了,这也既是我镇涛楼的来历。”

  道士微微点头,心道原来如此。

  “而先祖所料果不其然,在第一次神仙避世后不久,陆上与海上的诸多神圣大能相继离世,大商朝也开始腐朽衰落,直至分崩离析,而失了管束与敬畏之心的龙族立即固态萌发,在海中兴浪作乐,若非我镇涛楼及时示警,东海沿岸必是损失惨重。”

  李宗元这般说。

  “海会大神高瞻远瞩,心细入微,实乃我辈楷模。”

  道士如此赞叹着。同时,他心下也有警醒,现在看来,自己跟黄海龙君关系亲近,黄海龙君也确实是一位仁德的灵龙,可谁能保证万世之后呢?只要自己在,那当然不会出什么乱子,自己身为地仙,目前也没有离世的想法,可世事无常,第一次和第二次神仙避世都是毫无征兆发生的,到现在人们都不知道原因,天庭和地府隐遁同样,也是没有预兆,谁知道未来有没有什么变故发生,自己跟青阳龙君以及镇涛楼也突然离开了这世间?

  这般看来,如今海波是已然平定,但这绝不是万古不移的事,自己应当效仿海会大神故智,也做一些安排才是。

  “至于说这牌匾,既然关防都撤掉了,再放到外面就不合适了,因此是挂到了奉弓塔的里面,就是放着留一个念想,也是叫后世子孙不忘祖业职责。”

  李宗元解释说。

  “奉弓塔?不知是哪个奉弓?奉公守职的「奉公」,还是供奉神弓的「奉弓」?”

  道士听到了一个叫他两眼一亮的词。

  “还有这般说法吗?那看来以后再带子孙进来的时候就可以跟后辈们这般讲述了,塔名还有奉公守职的意思。”

  李宗元先是一愣,继而一笑。

  听得这话,道士眸光更亮,连问,

  “所以,这塔里面供奉的神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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