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愿降,惟求真君垂鉴祖天师之遗泽,顾念龙虎山万年道庭、天师府清虚之境,乞息雷霆之怒,宽以斧钺之诛,姑赦我等性命,不叫血溅宗坛!”
良久沉默后,天师府家庙之内,传出了一声乞降之声。
是那张法威的声音。对比十年前,这位声音像是老了千岁不止。
“出来说话。”
居高临下的道士这般吩咐着。
于是又是良久的沉默。但是,沉默总有尽头,真君的耐心也是有止境的。在大约十来二十息之后,留侯家庙之内的大修士鱼贯而出。领头的正是那四位仙人,后面再跟两位真人,其后尾随九位玄在,齐齐拱手肃立在祠堂门楣之下。
“上前说话。”
道士又吩咐一句。
于是,这十五位天师府的当家人只好再度迈步,凌虚踏空升天,叫仙山内外的围观众者都能看见。这些人来到程真君跟前,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高度上则是要比真君略矮一头。
“陈述罪行。”
道士没有任何委蛇寒暄,刚等到张家一众人等站定,显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便继续开口命令。说话的同时,他也把「紫宁混一鼎」给祭了出来,好叫鼎灵听个清楚。
眼见真君这般态度,一众张家人等又是脸色一变,那领头的张法威又道,
“真君,望宽……”
“陈述罪行。”
道士打断了他的求饶,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张法威话说半截又生生咽了下去,脸色难看至极,把拳头捏得吱吱作响。
可是,他敢反抗吗?
他身后的其余十四人,敢有一个反抗吗?
十年前真君本人并未亲至,光是一个葫芦便压在龙虎山上空叫他们看不见任何飞升之机。现在,真君已然打入天师府门前,降服祖天师三宝与虚靖天师灵宝,这怎么反抗?反抗还是送命?
天师府的这几代人,要是真有以卵击石、焚竹保节的骨气,也不必靠钤印与人丹这种下作手段维持一姓之权柄了。
而此时,近距离站在衍化真君的正当面,这些张家的高修大能们也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不怒自威,什么叫神威如嶽,仿佛虚空都因真君的命令而凝固,大地也因此而变得排斥他们。所以,这一次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张法威便说话了,
“不知真君想要我们承认什么罪行?”
道士闻言一个眼神扫过来,语气也变得森冷三分,只道,
“说出你们在龙虎法会上借邀诸宗道子观印之举背后隐藏的阴谋,说出你们所炼丹药「紫英种玉丸」的主材。你们做了什么,就说出什么,不要跟我玩什么言语上的花样。我叫你们说,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受你们钤印与人丹之害的人多得是,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要是现在不想说,我也可以把你们分开交给当事诸宗慢慢地审。”
听得这话,山外虚空中,观战许久的万法派纪和合、灵宝派全融一、净明派商保元、神霄派云肩霄、庐山派石和阳,全部来了兴致,个个眼放精光,好似在期待着那群张家仙人顽抗到底似的。一个早年间俘虏的张仙隅都让诸宗各得了不小的好处,要是眼下把张家仙人和一众高修平分,那才算勉强补得上诸宗损失!
同一时间,张家诸修脸色剧变,大庭广众之下,天师府门之前,由大慈大悲程真君受审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要是被交给诸宗,岂有转世之理?
于是张法威不敢再耍什么心眼,只得硬着头皮道,
“龙虎法会上,我府邀诸宗道子进殿观印,实则是以天师印禁钤盖诸子魂魄,使其心向龙虎。所炼「紫英种玉丸」之主材,实为,实为,死灵之魂魄!”
此言一出,龙虎山内一片死寂,龙虎山外沸骂盈天。
他们竟然真敢拿人魂炼丹!他们竟然还敢祸害豫章诸宗根基!
山外豫章诸宗的门人难以接受,山内广大的中低境龙虎山修者也是不敢相信。因为二十年前诸宗上门问责揭发人丹之事时,当时的张元吉张天师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义愤填膺,口口声声绝无此事,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这是程真君意图打压龙虎山的借口,是诸宗联合起来故意对天师府泼的脏水。这二十年来,被连累圈禁的众教徒也愿意相信,也只能相信。
没想到,没想到,竟真有此事?!甚至不仅如此,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竖子!腐蝇!邪魔!非人哉!”
葛仙山的裴守静道长破口大骂。
不光是他,豫章诸宗弟子皆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然后便是怒语相向,目眦欲裂,恨不得冲进山里将这些罪大恶极之人剥皮抽筋。
不过,此时道士的话还没问完,他继续道,
“除了诸宗道子,龙虎山自家门人有没有受印者?种玉丸主材,你们拿到手的是死灵不假,那我问你,在到你们手里之前,那些听命于天师府的魔物可曾有过从活人那生勾魂魄之举?”
道士问出这话,又再度引发轩然大波,无论山内山外。甚至,就那十五个人里,也有面露惊惧者。这时,根本就不再需要那些畜生的回答,程真君问出这个问题,众人也就知晓答案了。
“府中大事,皆有天师定夺,真君可问天师。”
憋了许久,张法威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实在是无法张口回答这个问题。
至于张元吉,恨不得施展一个遁法,把头埋进地下去,又哪敢回答。
不过,道士要问的也都问完了,他们不回答,其实也是一种回答了。至于说眼前这群人,他们里面有几个是被钤印的,乃至天师府里有多少是被钤印的,道士其实并不太关心,因为他们与天师府早就是一体的了。此时,程心瞻倒是庆幸于天师府里这些人的自私,因为从他们的自私上就不难判断,此刻山内,在天师府之外的、那些没有受到三光五霞保护的外姓人,肯定就是没有被钤印过的。
这时,程真君伸手往前一指,于是,愤怒的三五斩邪雌雄剑与紫宁混一鼎飞出,往对面的那张家十五人身上打去。
那十五人见程真君突下杀手,惊骇欲死,各自飞逃。
只不过,张家灵宝并未直接大开杀戒,而是在道士的操纵下有意地把十五人给分开,划做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四位仙人、两位五境,外加一个小天师。其余四境人等组成了另一部分。
道士以袖里乾坤收摄了疯狂挣扎的天师印,同时说道,
“张元吉身为天师,为最大恶首,其余高辈仙人,有管教制止之力,却无管教制止之心,反而一味纵容、助长、协力乃至受益,因此同为首恶。龙虎山大提举、天师府宗祠大长老,两人各掌教、家之重,但不能匡扶天师,反而与之勾奸作恶,亦为首恶。张元吉之子张原麒,嗣位天师之人选,储教之高位,领讲味腴书院,自由出入奉印剑之地,但所作所为,愧对身职,又服人丹而入四,在外多有恶名,故不能饶。此七人者,理应当诛。
“至于其余一众人等,考虑到被钤印与被胁迫从而走上歧路之可能,可以免除死罪。”
此话一出,被判死之人难以置信,尤其是张法威,实在没想到自己领人出来乞降,自己卑微作答,到头来却是难逃一死。他立即破口大骂,然后施展法术神通,想要逃离此地。而其他六人,也是不作二想,施展浑身解数,各自逃命。
只不过,「三五斩邪雌雄剑」与「紫宁混一鼎」可不是吃素的,尤其是前者,太多年没有合璧对敌了,此时旧友重逢,华光亮彻九霄,剑啸震耳欲聋。道士见状有心成全,便施展一个「阴阳交化」的合璧剑法,使之进入流光极境,速度与威能难以衡量,只一个照面便斩了废天师张元吉。
「紫宁混一鼎」深感被常年欺瞒,亦是怒火滔天,雷火齐出,将这一群张家罪人尽数围困。同时自身迸发吸力,法意笼罩到六人身上,生生止住了他们的分逃之势。尤其是大提举、大长老以及小天师这三个境界低些的,则是被直接吸入了鼎中。
仙鼎定身,仙剑诛邪,剩下三名仙人也撑不了多久的。
龙女见状想要帮忙,但被道士示意制止了。张家这些罪人,还是由张家的灵宝来清理门户最好。这些灵智与人无异的灵宝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也不想接纳别人的好意。
而另外一边,没有被灵宝追赶的八个四境,死里逃生,脸上纷纷显露出狂喜之色,然后在其中一人的带头下屈膝叩首,连呼“真君慈悲”。
不过,这些人想的太简单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道士继续宣判,
“尔等八人,分掌天师府内各殿堂之权柄,身居高位,享天师府恶行所换之福祉,亦不能轻饶。现着令尔等八人,在张氏宗祠之内悔过,为受害者祈福,为已死者超度,终生不得踏出祠堂一步。”
八人脸色急变,二十年来受困龙虎山八百里之地,已经叫人宛如坐牢,现竟要被拘禁于一祠堂之地?!这明明是叫人生不如死!这个小儿!慈悲喊早了,他的心分明比蛇蝎还要恶毒!
他们想说话,有想痛骂的,也有想求饶的,但道士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只把大袖一甩,于是虚空中顿时涌生无边法力,打在这八人身上,叫他们无法抵抗,翻滚着下坠,在打破了屋顶之后,落入了方才他们几个藏身躲避的张氏宗祠之内。
道士再伸手一点,施展出绛宫神通「阴阳五行箍」,化作一个五色光虹状的法钟,罩在了张氏宗祠之上。此后,这八人便不能再自由出入,也不能摄食外界之灵气,自然也就不能修行晋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现有之寿命耗完。
做完这些,犹还不止,程心瞻又道,
“眼下身处天师府之内的张家门人,自即日起算,禁足三百年,不得出天师府一步。”
说完这句话后,根本不理会天师府里的一片哀嚎,道士再放眼扫视龙虎山全山,然后相中了一个好位置,继续道,
“此三百年间内,正一祖庭龙虎山法脉不归天师府管辖,贫道将在山内云锦峰重新开府,其名「正一府」,以此总摄龙虎山教务,重传正一之道。如今龙虎山之内、天师府之外,所有非张姓之正一门人,皆可拜入正一府。”
另开别府!总摄教务!
仙山内外,所有人再度震惊难言。在此时此刻,所有人心里也都不约而同的冒出了那个词,那个在万古长河中仅仅只出现过一次的词:
摄天师!
程真君的话还没说完,众人也听得越发专注,不敢漏掉一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自今日起,东方道都的格局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此时,只见真君又把天师宝箓祭出,悬在掌心,以浩大法音宣告,
“正一府由我亲掌三百年。我传正一法,以祖天师遗留「太上三五正一盟威宝箓」为根本,乃正统大法。
“我掌正一府,收徒不限如今龙虎山内正一门人,天下有崇敬祖天师法威、仰慕虚靖真君仁德以及广大心向正一道者,皆可前来拜山问道。我执龙虎山,对外一视同仁,「张姓拜师在前、血亲授箓第一」的规矩即日废除。所有上山求道之人,只要秉持正气、心坚守一,则受同等考核,依名次授箓,张姓在正一府、在龙虎山,不受特殊待遇。
“天师府在三百年内自治,贫道不会踏入其中一步,不干预张姓治家、治教。八千年来,天师府控摄龙虎山,一教一山之菁华皆收入此府,其内道经、丹药、法术、资材,一样不缺,足管三百年之用。而且今日张氏罪人心知大难临头,在贫道过阵之前,已将所有张姓族人收归天师府内,是以‘良材’亦不缺。
“三百年后,正一府与天师府于龙虎山内公开演法论道,届时请天下修者共做见证,由胜者掌龙虎山,贫道即退位让贤,归还印剑箓鼎。如此三百年一届,着为永例。三百年后,所有张姓非张姓之人可以自由择府而拜,不再受限。
“自即日起,龙虎山掌教不再由张氏世袭,张天师之称亦不再世袭,与天下道门诸宗诸修一视同仁,非达天师成就者,不得表奉天师尊号!”
仙山内外一片寂然,唯听真君法旨玉音。
“圣明仁惠衍化真君!”
这时,山外有人带头呼喊了一句。
“圣明仁惠衍化真君!”
于是众人齐颂。
大结局(上) 与世同君,人皆舜尧(第二更7.2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三个月后。
明五百一十二年,正月初一,元旦。
西昆仑人山人海。
因为随着三个月前人参法会细节的传开以及听地纲要的广泛传播,所有人都知道,衍化真君将在今日于西昆仑开山立派,正式创立听地之道,因此都聚集在此要凑个热闹,不想错过这桩盛事。
从神州各地赶来的受邀宾客是从今晨卯时开始唱名入山的,以万法派祖庭三清山开始,随后是含龙虎山在内的江南其余五大显教依次登山。紧跟着是江南佛教两大仙山祖庭,普陀山与九华山。
等江南仙宗过后,便是江北仙宗紧随其后,以崂山打头,常春、铁刹两大龙门仙宗祖庭都来了,这也是此二宗分家之后的首次会面。随后是江北佛教两大仙山祖庭,嵩山与五台山,然后再是世间旁门第一的北邙山也来了。东边来完又是西边,青城山与峨眉山是联袂而至的。
等到陆上仙宗到齐,黄海龙君与南海龙君也就到了。海上的到了,那天上的也就来了,五城全部到齐,十二楼先来了小半。怎么只先来了小半?因为有些掉出了仙宗门望,且还要排到后面去。
等各仙宗都到场,道宗紧随其后。还是以万法派打头,真君亲自参与创建的崀山第一个到,然后基本是按仙宗到场的顺序又来一遍,先南后北,先东后西,先道后佛,先正后旁,然后是海上与天上。
等道宗的都到场,世宗才开始露面,这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至于大派,就不报名了,实在太多,大伙体谅些,自己进去就是。
散修界也有代表,这里也不一一列举。
至于说没有受邀、无法真正进山观礼,只能在山脚下聚集看看热闹的小修、散修,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反正有一点可以确定,数千年来,甚至可以追溯到万载之前,西北河湟之地也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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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生土长的会稽台州修士,牛尾塘的老侯也来凑热闹了。而且老侯现在已经不是散修了,他在龙脊道与口袋海一带勤勤恳恳做事,接受浩然盟发布的令箭,然后一项一项地完成,早就积功点满,如今乃是浩然盟的一名正式弟子。
虽说老侯根骨一般,年纪也大了,如今依旧在二境徘徊,无论在职位上还是境界上,基本没有更进一步可能了,但老侯对此已经很满意,不敢再奢求更多。
尤其是他新收了一个小徒弟,天分比他高得多,已经通过了浩然盟的入门根骨检测,现在是记名弟子一枚。并且老侯有自信,自家徒弟不用从散修做起,再加上自己为之铺路,孩子本身的天赋又足够,一定能叫他在十六岁之前进入浩然盟。自己这辈子金丹是没指望了,但要是能带出一个金丹徒弟,那也算不白活这一世了。
修行者孑然一身,有个徒弟能在死后记挂,为之烧香祈福,那就不算孤魂野鬼。许多底层的散修没有道法传承这种概念,他们身上也没有什么了不得道法怕失传的,他们收徒就是靠着这种极为朴素的想法。同时也正是因为这种朴素想法,才成为了修行界繁荣昌盛的基石。光靠大宗,那能收多少弟子去?
老侯坚信,这些都是衍化真君的恩德。
要是没有衍化真君,浩然盟哪里能发展壮大,自己又哪来的安身立命之所,摆脱散修身份?要是没有衍化真君,又哪来的龙脊道与口袋海,会稽沿海又哪里来的和平安定?自己一介微末小修,怎么保证能在魔潮中活下来?要是没有衍化真君,神州安定繁荣,又有大量魔土被收复,导致人口激增,良材涌现,自己又怎么收到天分那样高的徒弟?这要放往年,那是要打破头颅去抢的!
真君说的有道理呀,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愿报于斯,最后大地有灵,又会给人们带来新的福祉。真君所做的这一切与如今的神州繁荣昌盛,不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注解吗?
以后自家徒弟也要成地仙!
虽然小徒弟还未正式加入浩然盟,老侯平时与人吹牛也只敢说自家徒儿有金丹之资,但这并不影响老侯有时发呆的时候也会畅想,要是能做个地仙,行以听地之道,那也是极好的。
也正因如此,所以老侯认为今日衍化真君开山立派,自己应该走这一遭。虽说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但给真君开派大事锦上添花,即便是跋涉数万里,老侯认为也值得。当然了,也是要让小徒弟长长见识,万里行路是一个方面,另外,也只有看过了真正的仙人长什么样,才好做成仙的梦嘛!
老侯这辈子还没到过西北,这是他第一次过来,带着小徒弟一起,光赶路就赶了好几个月。这一路上遇到大宗灵山要绕路,遇上妖王占山要绕路,遇上什么有名的险地、禁地,都要远远避开,加上时不时就得停下打坐恢复灵气,以免遇上什么突发的危险,就得花这么长时间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神州陆上没有什么大的魔宗魔头了,这是老侯敢于从东南横穿神州到西北的根本原因,不然怕是半路上就得被人截杀了去。而这,还是要归功于衍化真君的福泽。如今随着神州太平,南北、东西、海陆、天地,各方往来都要频繁的多。
近些年来,已经出现了一种声音,大家都在感叹,好像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变近了。佛道之间没有那么紧张了;东道西玄不再敌对;东道内部更是亲如一家,便是与旁门走动也频繁起来,少了居高临下的鄙夷;精怪尸鬼可以光明正大行走于世,不再动辄受人打杀;就连东南富庶西北贫瘠这种话也没人说了,衍化真君要在西北开山,奠定显教根基,谁还能说这里贫瘠呢?再加之海上法脉的兴起、正一道的破而后立,这般看来,没准要不了多久,神州真就能重现前古盛世了!
终于,在把几辈子都没见过的仙人数量全部看回来了之后,又听过了整个神州宇内所有世宗及以上门庭的全部名号,在接近晌午的时候,老侯只听得一阵清脆声响,
“铛—铛—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