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内,本近万念俱灰的张都显看到这一幕,便如久病突愈,回光返照,当即红潮上脸,瞠目失声,指着天师府上空那个突然显化的神仙人影大声呼叫,语气高亢而振奋,仿佛那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身躯重新获得了脊梁。
龙虎山大阵自开山伊始,八千年来都没有启用过,所有人也都认为它永远不会有启用的那一天,尤其还是印、剑、符齐出、处于最内层的三光之阵,整个天师府,除却当代天师以及指定的护教留世仙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当外人打到天师府门前时,这大阵最内核处的天师三宝会有怎样的变化。
现在,他们见到了。
所有人,除却张法威和张元吉,都是喜出望外,欢呼若狂,包括那个一直阴沉着脸的三眼张证通,甚至还有些人已经热泪滚滚,跪倒在地上大声呼喊着“天师显灵”、“祖宗保佑”一类的话。即便是大概知道内情的张法威和张元吉,虽说没有其他人那般失态,但也不由大为振奋,眼冒精光,口中不停在念叨着什么。
张氏家庙内的神仙高人尚且如此,至于天师府内、龙虎山里,俯首叩拜、喜哭流涕者也不知有多少,声浪直达天际。
甚至在龙虎山之外,见到只存在于画像符咒中的祖天师居然真正显灵,所有人都为之惊骇,为之叩拜顶礼者同样不在少数。甚至那些五境仙境的高功大德,此时见到祖天师身影,凡是匿形的,全部显露真身;凡是驾驭坐骑的,全部下马立定,以示尊敬。
张元吉是张元吉,龙虎山是龙虎山,祖天师是祖天师,这些不能一概而论。
而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祖天师的对面,衍化真君同样下了狮驾,并抬手在胸前掐了一个三清印,微微点头致敬。
同一时间,程心瞻也发现了,这位“祖天师”,神态上严肃极了,板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眼眸里也没有什么光彩,纵然具备祖天师神形,但从意蕴上来看,实在与那位传说中开山辟道的泰玄上相、三天扶教大法师相差甚远。
因此,程心瞻也就能做出判断。眼前宝箓所变之人,非是祖天师放置在宝箓上面的遗韵、旧念、残识等诸如此类的留世法意所化,应当就是宝物念主、神箓象形,所自发幻化而成的祖天师神形,仅此而已了。这也是许多宝物在幻化人身时的第一选择,不足为奇。
但奇怪的是,如果祖天师想在宝箓上面留下自己的残念神意,使之幻化的虚影神形兼备、威力更大,这对祖天师而言压根就不是什么难事,但他老人家却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
是担心自己的残念在苏醒后,既不该保护、又无法对那些将自己唤醒的、大可能是自做孽而不可活的后世子孙们下手吗?
毕竟,在祖天师的想象中,恐怕也不会有魔道中人能打穿神州四合、打进豫章道都、打上龙虎山,乃至突破五霞二十四炁吧?那唯一有可能来到此地的,只会是德功兼备的正道人士,只会是人心所向。所以,与其要留一道神念在此,亲手清理门户,还不如当不知道,空留一个神形守家,护佑子孙,这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这也是道士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还有,龙虎山山门处那片明明有灵却敛而不发的丹崖石刻,会不会也是祖天师的刻意留手呢?
程心瞻如此思索着。
然后下一瞬,他便收起了所有思绪,全神贯注看向前方。因为他看到,神箓所化的“祖天师”,伸右手,握住了天师剑,伸左手,托住了天师印。
原来,龙虎山大阵的最后一环,所谓的三光,是这样的形态。
“你们后退远些。”
道士从狮鞍上抽出了斩邪雌剑,以右手执剑,同时左手负于腰后,手中光华一闪,握有一卷黄封书册。
龙女和狮子迅速远离。
同一时间,他手中的雌剑铮铮长鸣。
不过,这并非是仙剑古板,不愿意对有着祖天师神形的宝箓动手,与之相反,她是在召唤着雄剑。
“嗡—嗡——”
雄剑鸣啸作和,剑身颤抖,似有离去之意,但却挣脱不得。
这时,道士心中也响起了雌剑剑灵的传音,
“我刚跟阿左说了天师府所做之恶事,他信我,但受大阵与阳平的压制,他挣脱不得。宝箓并无灵识,为大阵阵眼,受当代天师所控,同样在压制阿左。”
道士了然,光看那“祖天师”的眼神,也知道这宝箓不会有什么灵智。这也是应有之义,各家法箓都是如此,法箓是用来寄托自身之神意与存思上天之神灵的,就如他的上清箓一样,本身自然不会再诞生灵智,祖天师宝箓也不会例外。
而事实上,从雌剑自愿跟随程心瞻之后,就一直在想方设法联系上雄剑,只是龙虎山大阵隔绝内外,阻断了雌剑的传音。包括方才,道士一突破二十四炁来到山内,雌剑又开始联系,但依旧联系不上。直到是方才程心瞻跨过五霞,直面三光,雌剑才联系上雄剑。
但结果就是,雄剑被同为天师之宝的印、符以及大阵与当代天师联手,强行镇压。
一声怒啸后,雄剑再没了声息,剑灵应是被封禁了。
“呓!”
雌剑大怒。
道士遂持书剑上前。在他对面,箓天师也掌印剑来攻。
这怎一番好斗?
千古未曾见,万世永流传!
剑虽对剑铁共源,兵纵交兵人不同。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
兵是什么兵?
三五雄剑,托以老君亲授,实乃张氏祖传。昔年祖师战魔王,龙虎炉中铸此剑。铜采首阳,水汲天池。炉火炼就九转,身藏三五真文。出鞘时青气冲霄,挥动间雷霆随行。邪魔遇之魂飞,魑魅逢之魄散。正是:三尺青锋藏造化,五方杀气聚玄英。斩邪曾伏六故鬼,定教乾坤永太平。
三五雌剑,与雄同炉,分配阴阳,并称双绝。挥剑时白气浩荡,恍惚间如见皎月。有诗赞曰:柔中藏刚济世器,德配天地剑中仙。非是至人难驾驭,自有灵光护善缘。
这一个木公,一个金母,本是天成地设真匹配,斩妖除魔显心齐。只叹如今,各自为主,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再说阳平都功之印,领衔二十四治,光耀天师之府。采昆仑之玉以为形,取赤城之霞以为色,印纽雕蟠螭,款文勒云篆。迎风一掷,化作千钧巨岳;按下印文,便生万道金光。能镇山河,可锁龙脉。邪祟压为齑粉,鬼怪破若烟尘。更能驱神役鬼,调遣六丁六甲。有诗为证:三寸玉石藏造化,八方神鬼听驱驰。都功二字通玄妙,治印高悬镇九霄。
又有括地广记之书,页乃人参果树之叶,文乃真君感道之纹。展开时万里山河现,合拢时千般法术消。书中有坤舆脉络,字里藏大地玄机。敕土灵如臂使指,唤地气应手随心。书落神州,魔潮消解;文洒海上,妖波定平。正所谓:一卷玄文藏厚德,半开大地现真形。神书但展乾坤动,地水风火皆可平。
这一个玉印,一个金书,本皆文房真灵物,天师先生随身携,应在雅斋论格调,不该如今扫斯文。
人又是什么人?
这一个是祖天师留世宝箓显化神形,金仙遗物,得龙虎仙山香火百世供奉,法力浩若汪洋,正一神术层出不穷;那一个是程真君本尊当面展现威能,地仙之师,受神州大陆地气万般钟爱,仙元无穷无尽,万般道法信手拈来。
两个乍相逢,各人皆斗兴。从来未识深和浅,今日方知重与轻。
雄剑昭昭,雌剑冥冥。都功印赤,地书文青。一个要看家护院保平安,一个要直捣黄龙荡邪精。他两个各承命,正遇着对头争。这一个三五斩邪光射斗,那一个书印文宝气含灵。天印高举,翻山倒海;地书展开,唤雨呼晴。雄剑走时如龙跃,雌剑飞处似凤鸣。印落千钧压日月,书挥万象动辰星。
斗到那深密处,只见得:
剑芒交错,光影纵横。地书幻出山河界,法印翻成天地兵。这边厢张氏后人破釜沉舟,那边厢地仙之师志广神清。苦战多时无胜负,不知哪个弱来哪个赢。正是:千年法宝逢真主,各逞奇能斗晓昏!
如此大战,好在是有五霞二十四炁牢牢锁住斗法余波,护住了龙虎山,也护住了仙山内外无数的观战之人。而见此情形,程真君也是更为放心,不再忧心地气,手上的地书全作攻伐之用,把一身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这箓天师手上只有印剑,程真君便也只用书剑对敌。
天师遗物彼此相配,三光交相辉映,当然是厉害。但天师箓虽能掌使印剑,通晓天师妙法,但终究有形而无神,招式变化颇显匠气。斩邪雄剑固然锋利,但剑灵被强行镇压,有诸般神妙施展不出。反观道士这边,万般道法融会贯通,出手恣意汪洋,仿佛羚羊挂角,绝难预料。地书虽非灵宝,但仰赖仙叶材质,已然立于不败之地,又有万象法意藏于书页之内,变化无穷,加有斩邪雌剑全心辅佐,却是越打越从容。
而这两个,一个是天师宝箓号盟威,正一道法真源头;一个是真君妙道称广法,万象宗师世人夸,又岂只会兵器搏杀之道?战过二百回合,箓天师见以兵器法宝不能强胜,于是又施展出道法来,以图巧胜,程真君自然还是从容接招。但见:
金木水火土齐运,东西南北中交驰。阴阳二气分先后,八卦九宫互转移。一个使雷法惊天动地,轰轰震寰宇;一个用风术倒海移山,萧萧卷太虚。这一个五行法术轮流转,彼此相生克;那一个阴阳变化不停闲,两般互乘除。这一个掐诀念咒,霎时间水火交攻;那一个步罡踏斗,顷刻里云雷并起。斗得那山岳崩摧河海沸,斗得那乾坤震荡斗牛寒。
真个是:
百般道法皆神妙,万种玄机各逞奇。两仙本领皆高强,难分胜负在当前。
如此又是两百回合。
此时两边都打出真火,势必要分个高低,在法宝与法术都不能取胜后,又开始斗起神通来。
程真君脚踩坤舆,施展一个「缩地成寸」,转瞬来到箓天师身前,持剑前刺。箓天师则倒踩罡斗,运用「飞身托迹」,在原地消失。然后几乎同时,箓天师又于天上突现,并施展一个「大小如意」的变化,身化千丈巨人,落脚来踩,掩天蔽日,叫人无处可逃。
而这时,真君正身处于五霞中的土行黄霞之内,当即以「先天土遁」敛藏,身形与黄霞融为一体,脚踩而霞分,这便如同以剑分水,于水是毫发无伤的。真君遁在霞里,同时手指天上巨人,喝念咒语,曰:
“返!”
于是,巨人身形被强行恢复,又重新变成了原本模样。原来是真君施展了一个「回天返日」的神通。
“定!”
箓天师也跟着念咒,手指黄霞,于是漫空的百里黄霞化作一片铁雨钢珠,掉落山谷,叮当交响,激起烟尘无数,道士也被重新逼出真身。此乃「指地成钢」之法。
非但如此,箓天师再指地上钢珠,指尖迸发神霞,洒照钢珠铁丸,又念一声,
“变!”
于是钢珠铁丸自行发光,如意变化,每一个钢珠铁丸都化作一个身披铁甲手执钢枪的天兵,再从地上倒冲而起,合攻天上道士,足有上万之数。此为「撒豆成兵」。
与此同时,异变再生,趁着程道士被漫空天兵围困,扰乱视线,便见一道紫光从下方天师府里飞出。这紫光与龙虎山大阵显然同出一源,在气息上无法分辨,此时借着天兵身影的掩映,从人隙兵缝里飞出,直往道士后脑上打。
“哼!”
只听道士冷哼一声,仰赖双瞳法眼神妙,加之他独创的常年以阴阳罡煞炼睛,在成仙之后,他已然修成「隔垣洞见」的神通——这个「垣」,可不是断壁残垣的垣,乃是紫微天市之「垣」。战局中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眼便看出,这是张元吉在出手偷袭,掷出来的正是虚靖真君留下来的灵宝,「紫宁混一鼎」,里面藏着仙火与仙雷。
“摄!”
他诵念法诀,抬起袖口,当即施展出「袖里乾坤」的神通,非但是把漫天的天兵收摄,便是连紫宁混一鼎也同时被他收入袖中。
这个张元吉,还是不知变化,不通天理,二十年前自己拿这仙鼎没有办法,摄走天师剑也是四方仙人齐出,在龙虎山外埋伏。可二十年后,自己已经执掌天师剑孤身登临天师府门前,对正一法门了然于胸,这情况还能一样?自己与天师三宝乃至整个由祖天师留下来的大阵斗法,难分胜负,他凭什么认为他自己可以插上一脚?凭他空有一个天师的名头?
实在可笑。
“不!”
天师府内,张元吉难以相信自家之灵宝、掩藏在护山大阵之内的灵宝,就这么轻易被收走了,同一时间,他感觉到自己与灵宝之间的联系已经断绝,当即气急攻心,喷出一大口心血来。
再说那些天兵天将,本质上是钢珠铁丸,而钢珠铁丸本质又是土行黄霞,此时进入到程真君的袖里乾坤之内,与外界咒意隔断了联系,便又重新化作黄霞,被法袍收摄吸纳。
至于仙鼎,那自是非同凡响,在道士的袖袍中翻天覆地,雷火齐喷。但对于此鼎,不必强行镇压,道士把虚界放开一道口子,让斩邪雌剑的剑灵与之沟通,这鼎不会轻信自己这个外姓人,但对于同脉之前辈的话应该是会听的。因为道士也相信,虚靖真君留下来的灵宝,自然也有虚靖真君的品德。
张家这些不成器的后人把天师印拖下水算他们巧舌如簧,而且更大可能是跟天师印本就是统摄权柄之天性也脱不开关系,像天师二剑便是从始至终被瞒在鼓里。所以道士不认为,他们还有本事让仙鼎也同流合污。
果不其然,随着雌剑剑灵传念,仙鼎马上安静下来,只待等会与天师印对质,再问个明白。
同一时间,程真君与箓天师的斗法还在继续,双方手段也基本穷尽,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对于道士来说,此战可以算作是他修道以来最艰难的一战,不是说自身之安危,而是指对于眼前这个敌人,他找不到一点漏洞,同自己一样,几乎没有什么破绽,万般道法皆随心所欲,实乃生平仅见。
但是,历经四百多个回合,法宝、法术、神通,种种招式试遍,还是让他找到了一个难以说是破绽的破绽。
此时,道士再度掐诀,指向那位箓天师,口念咒语,
“返!”
他又施展出了「回天返日」,方才他就是以这招破除了箓天师的如意变化。现在,他故技重施了。
不过,受咒的箓天师没有任何变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此人在受咒之前本就没有再施展什么变化之术,因此被咒「回天返日」自然无效。
但道士却没有放弃,反而是认定了这一招有效,他一边继续抵挡这箓天师的攻势,一边不惜靡费法力,在府内山外众多看客的不解目光下,重复而坚定地继续施展神通。
“返!”
“返!”
“返!”
道士一声高过一声,法意一咒强过一咒,如此层层叠加到箓天师的身上。
终于,在第五咒时,那箓天师忽然僵住,被定在半空,就好似程真君念的是定字咒一样。随即,又见箓天师身上光华一闪,神毫先盛再灭,等到毫光消失,箓天师也随即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黄底朱文的宝箓。
程真君把箓天师咒回了法箓原形!
众人这下是看懂了,有人折服,有人惊惧,世人乃知衍化真君神通广大至此!
这时,天师印想逃,想飞回到天师府之内。道士见状,便把手中雌剑一抛,化作一条飞龙,拦住了天师印的去路。同时,没了宝箓与法印的压制,雄剑剑灵随之苏醒,于是也化龙来追,堵住了天师印的后路。二龙一青一白,盘旋飞绕,将天师印牢牢锁困。
道士再把手一招,将已无抵抗之力的法箓摄来,收入囊中。
至此,龙虎山的「三光五炁二十四都功玄坛大阵」被程真君尽数闯过,天师遗世三宝外加虚靖真君所留灵宝,也被真君全部掌控。
道士凌空迈步,跨过天师府大门,俯视院内宗祠,言曰,
“尔等张氏罪人,可还要负隅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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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摄天师(第一更,求月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