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之上,有一个身穿明黄便服的青年立在虚空中,青年双手负在背后,姿态清雅,他头不曾低,甚至还是微微昂着的,只是目光往下瞥着,一副睥睨之态。
卷轴左上角写着一行字,曰:
《炳灵太子出海校检三山诸神图》。
“这是一幅上古遗宝,为师从雁荡山换取来的,此宝内涵法蕴,你可投念进去,可见炳灵太子真容,不过此宝传承久远,其中法蕴无多,你只有一次进画观神的机会,一定要记住神韵。”
温素空说。
程心瞻闻言吃了一惊,竟是上古传下的宝贝,师尊这是花费了多大的代价。
“现在就投念进去一观,我为你守着,以防你念头被神威所摄,无法自拔。”
温素空又催促了一句。
程心瞻遂不再多想,分出一缕念头,探入到画里。
念头一接触到画面,便猛地受到一股吸力被吸了进去,程心瞻感觉自己突然出现在一片茫茫云雾中,正在飞速的疾驰。
“邹山君,再快些!”
程心瞻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叫喊。
他偏头望过去,发现隔着云雾,身侧还有好些人也在快速的飞驰着。
他心知这是画卷中记录或者说是幻化的场景,自己则是融入了那个场景中,所以他没有真的开口作答。
那个人似乎很着急,快速的说,
“邹山君,你是新晋山神所以不知,炳灵太子架子可大了,每次巡视海内外的仙山都要山神列位等他,要是他来了我们还没到,又不曾在主君那里记名,便会视为离守渎职,是要查办的!
“东岳大帝在上,这次炳灵太子玩的太大了,忽然要校检三山及各支脉,说是马上就到,让我等访友之人如何交差。”
那人长吁短叹着,但速度着实不慢。
很快,离职访友的几个支脉山神紧赶慢赶终于回了一座岛山,落到各自支脉峰头上。
程心瞻四处环望,认出了这是画卷上的瀛洲山,但细节上,又比从卷外看细致许多,他抓紧记下。
很快,便有一股神威自西边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附身的邹山君身子都在颤抖。
不过程心瞻看着,见炳灵太子只一个人踏空而来,不曾有车架,不曾有侍从,倒也没觉得他架子有多大。
待他走近了,程心瞻便通过邹山君的眼睛望见了炳灵太子。
这次看的更清楚些。
炳灵太子看面相还不到三十岁,很年轻,但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一步千丈,两三步就从天边走到瀛洲岛上空,瞥眼往底下一扫。
程心瞻感觉邹山君身子都已经在抖了。
他趁这个机会仔细去体悟炳灵太子身上散发出的法意。
他虽在天上踏空而行,但用的好像是「缩地成寸」的神通;他虽在高处,却又如大地一样沉稳;他并不雄壮,但是看上去就如同山岳一般高大。
望之如山,仰之弥高。
其势如地,无边无垠。
生杀大权,尽在掌握。
程心瞻对炳灵太子只是惊鸿一瞥,但炳灵太子已经将瀛洲山尽收眼底,他再踏一步,群山在他脚下后掠,只一步,便将瀛洲山远远落到身后,去了下一座山。
“炳灵太子可真威风呀!”
旁边的山神又说了一句,程心瞻还没来得及点头,忽然有股力量拽着他的念头脱离了这个邹山君的躯体,然后穿云过雾,眼睛一花,念头就回到了肉身。
等他再去看那画卷,便发现那画上的炳灵太子已经消失了,便是底下的三山,也暗淡了不少。
“可看清了吗?”
温素空问了一句。
“大概看清了。”
程心瞻回答道。
温素空点头,“那就好,这画卷你留着吧,古神神意虽然消散,但三山神形还在,你还可以入画观摩山势,不过应该也用不了几次了。”
她把手一挥,画卷便自行卷起,落到了程心瞻跟前。
程心瞻收下画卷,口道,
“多谢师尊。”
这时,温素空又从洞石里掏出一物,此物迎风便涨,化作一个巨物悬在程心瞻跟前。
这是一个三丈长的彩绘影壁。
颜色鲜艳,气势磅礴。
上面绘着五座大山,这五座大山的样子早已闻名于世间,他也在各种典籍图册上见过,所以即便这座影壁上没有题字,他也能猜出这副影壁彩绘的名字,
《五岳真形图》。
“这是为师从恒山友人那里暂借过来的《五岳真形图》,《五岳真形图》世间有千万幅,但各中神意却是相差甚远,这一道影壁是恒山二泉观内的影壁,是唐时的高修大画师所绘,不说是《五岳真形图》中的顶尖,但也是为师能想到的最佳之作了,你先拿回去临摹和观想,等有所获时再给我,我去送还人家。”
温素空说。
程心瞻起身长拜,如此恩情,倒让他难以张嘴相谢。
第106章 分身乏术
又一月。
这日傍晚,程心瞻来到了纯阳殿。
虽然师尊回来了,但这桩事他先找的师祖,那自然不能一事劳烦多主。
“师祖。”
他坐到通玄道长对面。
通玄道长看他左眼眼瞳已经是一片丹色,宛如朝阳,就知道他自己开辟了阳殿,练就「九阳还形丹瞳」了。
“都准备好了?”
通玄道长说。
程心瞻点点头,拿出了之前在白玉京还珠楼主所赐的铅瓶,里面装着的,正是「阳明云堂罡」。
通玄道长接过来,打开瓶塞,倒出了罡露。
罡露宛如牛乳,在空中涌动,在两人的注视下,忽然化成了一条蜃龙,待程心瞻凑近去看,又忽然化成了一朵小云,仔细去看,云上还有一座袖珍街市,没等他看清,又重新化成了牛乳一样的水露。
“是「阳明云堂罡」啊,此罡须是得是蜃龙吐出来的蜃云,在云头上结成蜃景时,恰好在午时,遭逢大日曝晒,每百里的蜃云,才能被大日炼成一两的罡露,你这有半两,着实不少。”
通玄道长笑着说。
程心瞻很意外,他得到罡露后一直没拿出来过,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来历和变化。
“炼化了这种罡的人,身轻如燕,不必使用什么法力和外力,只一个念头就能自在飞行,仿若烟云。
“如果把这种罡炼化到云宅里,化成云根,就能吐出明光蜃云,用来惑敌和困敌都是极好的,你这里有半两,用来淬炼飞剑的话,是消耗之物,阳殿中放一小半足矣,否则便有些暴殄天物了,剩下的可留着炼进十二重楼里化成云根。”
程心瞻称是,竟没想到「阳明云堂罡」还有如此妙用。
“此罡可用寒鸮阴风煞来配,阳云阴风一相交,便能缔结雨丹,云惑眼,风惑耳,又有非凡的幻化之能。”
程心瞻点点头,不过没有太放在心上,以他精修五行的道途来看,这种金丹太有偏向性了,并不适合自己。
“其实引罡煞入体最大的难处在于痛苦,不过你既然经历过了真煞冲穴,那这些痛苦应该不碍事了。”
通玄道长只截用了少许罡露,剩下的收回铅瓶里又还给了程心瞻。
“罡煞是天地间难得的灵物,是先天阴阳之气在后天造化之机上结的果,人是后天之灵,遇上这样沾染了先天之气的灵物,自然就不舒服,这你应当是最清楚的。”
程心瞻点点头,都说如鲠在喉不舒服,那罡煞在身就是把如鲠在喉的痛楚再放大千万倍。
“不过为了感悟这蕴含着阴阳之气的灵物,先辈们想了很多办法,都说世间一物降一物,可先辈们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尝试,死了多少人,才摸索出来,罡煞的克制之物就是铅汞。
“又不知历经多少年,代代改良革新,这才有了如今堪称最为保险的吞罡食煞之法,现在,我来教给你。”
通玄祖师悠悠说着,程心瞻认真听着。
“铅性沉稳,汞性灵动,所以多以汞水炼成飞网捕捉罡煞,才能将之收服,等盛装存放罡煞时又多用铅器。
“铅性热,汞性寒,服食铅汞时,又要看欲炼罡煞之性,以铅汞镇压罡煞时也要考虑阴阳调和,像当前你手中这「阳明云堂罡」,是烈阳之性,就要以寒汞调和,而你之前身上的「紫火烂桃煞」,虽有一个火字,但却是地底的幽火,更有一个烂字,是腐朽之气,归根到底是阴寒之物,所以炼化时应该配以热铅。”
程心瞻听着连连点头,原来这里面还有着这么多的讲究,他还以为直接就把盛装罡露的铅瓶用上就可以。
通玄祖师看出这小徒孙没有汞金,正手足无措呢,便笑道,
“你既然把阳罡都准备好了,那我就再送你一份飞汞。”
祖师把手一翻,掌心里出现一滴悬浮的汞珠,递给了程心瞻。
他伸手接过,铅汞不光能降伏罡煞,炼丹炼气都是难得的宝贝,在山上是极为流通的宝贝,他曾经有过一份飞汞,也是还珠楼主所赐,名为「流霜飞汞」,还珠楼主说能提升「秋水」的柔性,他就全喂给「秋水」了。
现在想来,倒也不必全部喂给「秋水」,自己留一些现在刚好用上。
就像这「阳明云堂罡」,要不是祖师提醒,他也准备全用来炼「桃都」了。
自己没几个钱,东西用起来倒是有些大手大脚,往后这个习惯得改改了。
“汞液遇火而飞,入口后你立即从十二重楼升上来一股火行法力,与汞液相冲,汞液遇火化为飞华,不下十二重楼,直接走四白-承泣穴位进入左眼阳殿。”
通玄祖师说。
程心瞻点头,张嘴饮下了汞珠。
汞珠入口像是一块寒冰,冷气马上就把口腔里冻上了白霜,程心瞻觉得牙都要掉了,不过他马上运转一股火行法力从十二重楼冲上来。
寒汞与火行法力相遇,马上就化成了飞华,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内景天地里去看,这就是一股白茫茫的寒雾。
就和行气一样,他以念头牵引这股寒雾,从口腔里直接进入四白穴,再进承泣穴,最后注入阳殿。
程心瞻开辟阳殿后,这里就是一个明亮的空窍,和他第一次以念头进入洞石的感觉很像,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又看不到边界。
「桃都」就在这个空窍里,如织梭一般在这里疾飞。
虽然还没有阳火,但阳殿天生就带着太阳之性,把「桃都」放在这里也是极佳的温养。
在这个空窍里,还有一个丹红色的火球,这是他修行「九阳还形丹瞳」的显现异象,等这个火球有九个时,就是瞳术大成了。
寒雾进到阳殿里,被这里的火球还有「桃都」照的到处飞窜,一直呈现寒雾状,无法凝结成珠露。
他感觉自己左脸都冻僵了。
“现在以同样的运气路线,饮下罡露,一定要紧闭喉关,锁死十二重楼,逼迫罡气走方才汞化走过的路线,要快些导入阳殿。”
他点点头,服下了罡露。
罡露入嘴就化成了一团汹涌的罡气,再也没有了方才如云如乳的柔和模样。
罡气在口中肆虐乱撞,但他口腔里此刻全是刚才寒汞留下的霜华,这凶猛的罡气一碰到寒汞霜华就退了回来,又下不去喉关,只得顺着唯一的通道进入四白穴位、承泣穴位,但这一路的经络和窍穴内壁上都挂着寒霜,于是罡气只能缩成一束顺着寒汞留下的路继续前行。
进了阳殿,空间骤然开阔,罡气刚想散开,但阳殿里被丹阳逼得无处落脚的汞华此刻就像是闻到了烤鳅味道的三妹,猛地就扑了上来。
汞华将罡气紧紧包裹住,一丝一毫都没泄露出来。
真是一物降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