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100节

  更何况根据他这些年的经验,越是复杂高端的丹药反而越难以触发非相之种。

  林清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祭出了悖影晦鼎。

  那尊诡谲神秘的悖影晦鼎便悄无声息地悬浮于身前,鼎身那些扭曲的刻痕在昏暗的临时洞府中微微蠕动。

  此次炼丹,他刻意求简,选定的正是筑基期中最常见、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壬辰养真丸。

  此丹取壬辰之水意,呈长流水之象,性中庸而平和,最是滋养道基、疗愈伤势,且与诸般道途灵力皆少有冲克,堪称万金油般的疗伤圣品。

  因其主材只需壬水、辰土相关性质的灵物即可,并不苛求特定种类,炼制手法也相对简单稳定,故而成品率颇高,几乎是每位筑基修士常备的丹药之一。

  先前晋幼鸾那般因特殊庚金之气引动药性相冲的情况,实属万中无一的特例。

  林清昼手法娴熟流畅,取出一枚幽潭沉珀,这是某种水属妖蚌孕育的筑基灵珠,蕴藏精纯壬水之精。

  又拈起一小份辰土精壤,此土厚重能藏,正合储蓄之性。

  其余十几种练气期的辅材也早已处理妥当,悬浮身侧。

  开炉,暖鼎,投药。

  一切步骤在他手中施展出来,举重若轻,行云流水,仿佛已演练过千万遍。

  在瑞炁加持的那种绝对顺畅之感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妙至毫巅,灵力输出稳定得不可思议,神识对炉中药力变化的把握更是敏锐透彻到了极致。

  药液在混沌鼎中迅速交融、提纯、化合,过程平稳得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正常情况下,再过片刻,便将顺利凝丹,出炉的必是上品甚至极品的壬辰养真丸。

  然而,就在药力即将彻底融合凝定的那一刹那,意料之中的意外应时发生。

  悖影晦鼎猛地一震,炉盖之上那尊诡谲的异兽雕像双眼骤然亮起,射出两道幽暗莫名的光芒。

  炉内原本平稳流转的混沌骤然沸腾,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已近乎成型的壬辰药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异力猛地搅散、撕裂,旋即又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不可预测的方式疯狂重组、坍缩、异变!

  林清昼心神放松,嘴角微微勾起,放开了全力维持着的灵力输出与神识掌控,放任这失控的异变自己发展。

  终于,鼎内那毁天灭地般的能量风暴骤然平息。

  一切异象敛去,炉盖悄然滑开。

  没有预料中的丹香四溢,只有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丹丸静静悬浮其中。

  这三枚丹丸色泽深邃近黑,表面却光滑无比,隐隐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冷硬光泽,触手冰凉沉坠,完全不似丹药,反倒更像是三颗经过精心打磨的玄铁弹丸。

  更奇特的是,它们周身没有丝毫药气散发,所有的灵机与药力都被死死锁在那坚硬无比的外壳之内,感应上去,竟似死物一般。

第138章 天下革鼎

  林清昼以神识探入其中一枚丹丸内部。

  刹那间,一股磅礴浩瀚、精纯至极的壬水辰土复合灵机扑面而来!

  其药力之雄浑,远超寻常壬辰养真丸十倍不止!

  而且这股药力被压缩到了一个极致,性质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原本的温和滋养护脉,变得极具穿透性与爆发性,一旦服下,恐怕会如洪水决堤般瞬间冲入四肢百骸,强行涤荡一切暗伤沉疴,甚至长出断肢残体。

  这已全然脱离了壬辰养真丸的范畴。

  它摒弃了所有养护、调和、徐徐图之的特性,将壬辰之水长流与蓄藏的意蕴,极端地扭曲为了“无孔不入的渗透”与“极致压缩后的瞬间释放”。

  当然……也并非完全绝弃,这丹药的药力会随着储存时间的增长而增长,与一般丹药药力会缓缓流逝的情况截然相反。

  但其药效或许对于某些特定重伤有奇效,但那股霸道决绝的冲击力,恐怕绝非寻常筑基修士的经脉所能承受,这已是一剂虎狼之药。

  他几乎能想象出,若是一个重伤垂死、道基崩毁、经脉寸断的修士服下此丹会发生什么。

  那坚硬的外壳在体内化开的瞬间,那被囚禁的狂暴生机洪流会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太古凶兽,轰然爆发。

  不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近乎蛮横的灌注与重塑。

  磅礴的壬水灵机会化作无数无孔不入的生机触须,以不可阻挡之势钻入每一寸断裂的经脉、枯萎的窍穴,甚至濒临寂灭的神魂碎片,强行弥合,暴力续接。

  而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辰土之力,则提供着最原始的物质根基,如同最肥沃也最狂野的土壤,不管不顾地催发出过剩的生命力。

  服丹者的身体,可能会在瞬间被这股失控的生机浪潮淹没。

  断裂的肢体或许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甚至超越原本的形态,扭曲膨大。

  深可见骨的伤口会被无数新生的鲜红肉芽填满、覆盖、堆叠,愈合得完美无缺。

  损耗的本源会被强行补足,干涸的气海会被瞬间填满,甚至满溢出来。

  它或许能将从死亡线上拉回,甚至赋予其短暂超越巅峰的状态,但过程必定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身体形态上的短暂异化。

  然而,若是轻伤者或健康者误服……

  这过分庞大的生机将无处宣泄,也无法被正常吸收。

  它会在体内横冲直撞,撑裂经脉,鼓胀气海,催发血肉不受控制地畸变增生。

  或许皮下会鼓起无数充满灵液的囊泡,或许骨骼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并异常生长。

  最终结局,恐怕真的会是爆体而亡,但并非简单的炸裂,更可能是在极致生机下的恶性增殖与形态崩溃,死状诡异而可怖。

  这丹药,蕴含着最纯粹的“生”的力量,却以最悖逆的方式呈现,丹药外壳下,包裹的是一种近乎原始混沌的灵机……

  这就是……『修越』?

  林清昼目光沉凝,将这三枚危险而珍贵的异丹收入特制的玉瓶,贴上重重封印。

  典籍中并非没有关于修越的记载,此道本名为『执悖』,喜悖喜唆,悖乱无常,每逢改朝、民变、杀将之时,必有修越大兴之兆。

  经过五次异变,林清昼不仅看透了非相之种『执悖』的本质,更隐隐猜到了家中祖器的来源,恐怕同样是『修越』一道无上至宝……

  在他下定结论的一刹那,洞天深处,那四道沉寂多年,从未有过任何动静的金性骤然同时亮起。

  林清昼只觉眼前猛地一黑,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抽离!

  瞬间穿透了识海最深处那道无人知晓,与祖器本源相连的古老印记。

  一阵天旋地转、超越时空的剧烈撕扯感后,他刚恢复意识,瞳孔便骤然收缩到极致。

  眼前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也并非无垠太虚。

  而是一颗……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万分之一的……星辰。

  它通体笼罩在一种幽邃变幻、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紫气晕之中,那气晕并非静止,而是在永无止境地沸腾、翻滚、膨胀,又收缩。

  星体本身并非规则的球状,反而更像是一颗不断搏动着的巨大心脏。

  表面布满亿万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与沟壑,裂痕之中,并非地火岩浆,而是奔流着粘稠如血的暗红光芒。

  更令人心神俱裂的是,它拖曳着一条横贯虚空的巨大尾迹。

  那尾迹并非寻常彗星般的冰尘碎屑,而是由无数破碎的法则符文、扭曲的时空光影、以及哀嚎奔涌的混沌灵力凝聚而成。

  所过之处,群星晦暗,诸界避易,连虚空本身都仿佛被灼蚀出一道永不愈合的疮疤。

  其光辉,不似寻常星辰的照耀与滋养,反而带着一种宣告终结,涤荡旧秩序的凛冽与不祥,仿佛它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既定天命的最大悖逆。

  林清昼遍览群书,博学多识。

  《天官书》有载:“孛者,恶气之所生也。为彗星之属,然其芒气四出,孛孛然虽小犹彰,甚则光芒横亘天际,所临之次,其国必殃,其君必危,其政必悖,天下大变,由此始也。”

  《乙巳占》亦云:“孛星见,则兵起;孛星出,则阴兴阳弱,君权旁落,小人得势,纲常颠倒,万物失序。”

  竟是……孛星!

  林清昼心神剧震,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家族传承了无数代,由南明真君赐下,被视为根基至宝的祖器。

  其本体真容,竟是一颗仍在浩瀚宇宙中孤独巡行,散发着不祥与变革之光的孛星!

  此刻,这颗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星辰,正以一种恒定而无可阻挡的姿态,缓缓朝着东南方向移动,仿佛暗合着某种冥冥中的劫数轨迹。

  林清昼目光死死倒映着孛星那幽邃莫测的光辉,眼中神光急剧闪烁,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

  自林绵晋与他深谈过望气之术后,他私下亦曾遍阅族中相关秘藏典籍,虽不算精通,但一些至关重要的谶言他还是明白的。

  此刻观此星方位、光色、行度……一句古老的星谶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识海:

  “星冲鹑尾,孛掠东南……荧惑守心,天子失位,紫微摇动,天下革鼎!”

第139章 钦天监

  京州,皇城。

  九重宫阙如层云叠嶂,琉璃瓦在晨曦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泽。

  汉白玉阶贯通南北,雕龙刻凤的望柱森然林立,一直延伸到至高处的太极殿。

  殿顶覆盖着唯有皇室可用的明黄色琉璃瓦,屋脊上排列着鸱吻与瑞兽,在紫气间若隐若现,俯视着这片代表人间权柄极致的皇宫。

  殿内极深极广,七十二根巨柱支撑着绘有日月星辰的穹顶,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金砖,倒映着穹顶的彩画,行走其上,宛如踏在虚空星河。

  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椅背雕有盘龙,扶手为螭首,通体以紫檀木为基,镶嵌金玉,威严肃穆。

  御座之上,一人端坐。

  他头戴玄表朱里的通天冠,冠前后各垂十二旒白玉珠,珠串轻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

  身着玄衣纁裳,衣上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庄重繁复。

  他身形并不显得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静坐于此,便自然成为这庞大宫殿、乃至整个京州、整个大赵国的中心。

  正是当今圣上,赵珩。

  殿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

  来人身着暗紫绣云蟒纹的曳撒袍,腰束玉带,面容极为俊美,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细致柔和,竟一时难以分辨雌雄。

  他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陛下,钦天监副使李维诚于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珠旒之后,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传。”

  “是。”

  那阴柔男子轻声应道,旋即转身,扬声道:

  “陛下有旨,传钦天监副使李维诚觐见——”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纹样的官员,低垂着头,步履谨慎而迅速地走入大殿。

  他行至御阶前,撩袍跪倒,叩首行礼:

  “微臣钦天监副使李维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爱卿平身。”

  赵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陛下。”

  李维诚再拜,方才起身,垂手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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