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104节

  待他缓步走上擂台,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颗光洁溜圆的头颅与一身素色僧衣时,才恍然发觉竟是位释修。

  一旁的杨婉眼睛一亮,扯了扯林清昼的袖子,压低声音笑道:

  “快看!竟是个秃头和尚!”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沈素汐已屈指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记,蹙眉低斥道:

  “不可无礼!下次见到要尊称一声大师。”

  杨婉连忙点头捂嘴,表示知错。

  林清昼本就对同样图谋瑞炁的极乐天净业寺心存探究,此刻第一次亲眼得见释修,又见沈素汐似乎知晓对方来历,立刻轻声问道:

  “沈师姐认得这位大师?我还是初次亲眼得见释修,未料竟是在京州皇城。”

  沈素汐见杨婉老实下来,才转向林清昼,轻声道:

  “说不上认得,但能在京州皇城参加科举的释修,九成九是出自‘焚觉寺’。

  昔年真煌耀世帝君以真火立国,焚觉寺倾力相助,因果牵扯极深。

  凭此从龙之功,若一切顺利,寺中那位觉炀摩诃本有望藉此登临真火一系的某支余位……

  可惜后来赵太祖未能渡过执位大劫,祂背后那位大人不知为何未再庇护,最终帝君道陨,焚觉寺也错失了一步登天的机缘。”

  她看向台上,继续道:

  “不过即便如此,焚觉寺也算在大赵彻底站稳了脚跟。

  后来释修一脉爆发内乱,古释与今释之争愈演愈烈,绝大多数释修传承都被迫退回了极乐天。

  唯有焚觉寺凭着早年积攒的功绩与香火,得以在中原留存一线传承,延续至今。”

  林清昼若有所思道: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那师姐可知这位明彻大师修的是何等法门?”

  沈素汐目光投向台上那气息沉凝的僧人,沉吟道:

  “我虽不认得他,但对焚觉寺略知一二。

  此寺并非迂腐守旧之地,且古释之法,在成就摩诃位业前,几无与人正面斗法之能。

  这位大师既然敢来参加武举,想来走的是今释一脉的金刚之道。

  焚觉寺教义核心乃‘焚尽业障,觉照菩提’,刚猛炽烈,最重降魔手段,与怒目金刚之道确然契合无比。

  其实力恐怕相当不俗,正好他的对手也非易与之辈,你我静观便是。”

  林清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擂台的另一侧也跃上一人。

  那人身形高壮,着一身袁家标志性的暗金色服饰,背负一柄阔刃长刀,面容粗犷,眉宇间却并无戾气,反而显得沉稳。

  正是袁家近年来风头颇盛的嫡系弟子——袁辉。

  这位袁辉虽以真火闻名,袁家却是乾金道统,平时与流锬门走的很近,又有万象宗的景华真人庇护,族中弟子多擅杀伐,同样是林清昼重点关注的势力之一。

  林清昼眉头微挑,唇角泛起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

  “……确实值得期待。”

  只见擂台之上,那僧人身形挺拔,虽剃度出家,却无丝毫孱弱之态,反而透着一股宝相庄严的沉稳气度。

  他身着月白僧衣,外罩一件浅褐色袈裟,颈间挂着一串乌木念珠,每一颗都刻有细微的梵文,隐隐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小僧明彻,见过袁施主,此番切磋,还望施主不吝指教。”

  对面的袁辉虽外貌粗豪,行事却颇有分寸,他抱拳回礼,声如洪钟:

  “明彻大师客气了,青州袁家袁辉,久闻焚觉寺金刚伏魔之法,今日有幸领教,请!”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明彻和尚并未抢先出手,而是低诵一声佛号:

  “唵!”

  手中念珠随之亮起,一百零八颗乌木珠子上梵文流转,瞬间撑开一道淡金色的琉璃光罩,护住周身。

  袁辉则毫不迟疑,反手抽出背后阔刃长刀,刀身暗红,仿佛有熔岩在内里流动。

  他大喝一声,踏步前冲,刀势简单直接,却带着劈山断岳的惨烈气势,一刀直劈而下!

  “炎煞斩!”

  灼热的刀罡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斩在琉璃光罩之上。

  “锵——!”

  一声巨响,金光与火芒四溅!琉璃光罩剧烈波动,却并未破裂。

  明彻身形稳如磐石,口中经文不停: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随着诵经声,那琉璃光罩上的梵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卍”字符文,顺着刀势反向缠绕而上,竟是要净化消融那灼热的火煞刀气。

  袁辉只觉刀上一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正在不断化解他的刀罡。

  他目光一凝,抽刀后退半步,旋即刀法一变,不再追求刚猛无俦,而是化作连绵不绝的火焰刀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明彻。

  “流火旋刃!”

  霎时间,擂台上仿佛升起一团剧烈的火焰风暴,将明彻的身影完全吞没。

  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然而风暴中心,诵经声依旧平稳祥和:

  “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

  随着偈语落下,那淡金琉璃光罩上竟浮现朵朵虚幻的金色莲影,莲心吞吐毫光,将灼热的火焰刀网悄然化去三分。

  袁辉见状,非但不急,反而朗声大笑:

  “好个缘起性空!那便试试这个——”

  他忽然后撤一步,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外放的炽烈火煞骤然内敛,尽数收归丹田。

  只见他眉心一道赤纹亮起,如薪火初燃,双手持刀竖于身前,竟如持香礼拜,动作古朴沉重。

  林清昼眼中青意微漾,眸光深处一点金芒隐现。

  他身负真火金性,虽非主修此道,但高屋建瓴之下,眼界见识远超同侪,此刻一眼便认出袁辉所运仙基:

  “竟是『燧人叩』?”

  此仙基取意于上古先贤钻木取火,叩问天地,求得文明火种之象。

  其性重引而非发,重蕴而非放,于斗法搏杀其实算是真火之道中较为弱势的一道仙基,反倒更擅长于炼器制物、温养火种、乃至沟通地脉炎源。

  未曾想这袁辉看似走刚猛霸烈的路子,内里修的却是这般厚重蕴藉的法门。

  只见袁辉长刀之上再无先前逼人的烈焰,反而凝练如一束暗红沉光,刀尖微颤,仿佛在叩击一扇无形之门。

  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震颤,都引动周遭火灵之气发生奇妙的共鸣,擂台地面的玄石竟微微发红发烫,道道热流自下而上,如地脉苏醒,悄然缠向明彻。

  明彻和尚终于动了,他一直微阖的双目睁开,眼中竟无悲无喜,唯有澄澈慧光。

  他不再固守,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似慢实快,竟精准地踩在数道热流交织的节点之上,足下金莲虚影一闪而没。

  “烦恼炽盛,譬若火宅,然火宅之中,亦有清凉池。”

  他声如梵钟,右手并指如戟,凌空点出。

  指尖并无耀眼佛光,只一缕极细微的纯白气劲,如灵蛇出洞,倏然点中袁辉长刀刀脊三寸之处。

  袁辉那凝聚了地脉炎力、暗藏『燧人叩』真意的一刀,被明彻和尚一指点中气机流转最关键的节点,势头骤然一滞。

  那并非硬碰硬的格挡,而是一种更为高明,基于对真火之力流转的截断。

  明彻一指即收,双掌合十,周身淡金琉璃光罩骤然内敛,融入己身。

  他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但周身气势却陡然攀升,一股刚猛无俦、降服外道的凛然之意沛然而生。

  “我佛慈悲,亦作狮子吼。”

  话音未落,他原本平和的面容上骤然显现怒容,双眉倒竖,目射金光,仿佛寺庙中的护法金刚塑像活了过来!

  一尊模糊却威势骇人的怒目金刚虚影自他身后一闪而逝,虽只一瞬,那纯粹的震慑邪祟之力已让擂台结界都微微荡漾。

  “金刚伏魔!”

  明彻一声低喝,不再是空指,而是一拳捣出。

  拳风刚烈,却非蛮力,其中蕴含着精纯的佛门罡劲与焚尽业火的意志,直捣袁辉中宫。

  袁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迎面而来,灼热的地脉炎力竟被那佛门罡气压得倒卷回流,手中长刀嗡鸣不已。

  他心知对方已动真格,这怒目金刚相一击,绝非自己仓促间所能硬接。

  袁辉性格豪迈,并非逞强之人,当即借势向后飘退,同时手中长刀一横,散去凝聚的炎力,哈哈一笑:

  “大师好手段,金刚怒目,果然名不虚传!袁某自愧弗如,此战我认输了!”

  拳风及体前悄然消散,明彻瞬间收敛怒容,恢复那副平和模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袁施主承让了。施主火功纯正,根基深厚,小僧亦是侥幸。”

  袁辉爽快收刀,抱拳道:

  “输了便是输了,大师不必过谦,日后若有机会,再向大师讨教。”

  说罢,便洒脱地跃下擂台。

  林清昼看着台下走回的袁辉和台上敛去金刚相的明彻,轻笑道:

  “这位袁道友,刀法中虽引地火,有焚尽之势,细观之下,其内核仍是『燧人叩』那份引而不发、蕴养叩问的意韵,还能看出几分真火修士温养本源、沟通地脉的影子,而这位明彻大师……

  若非亲眼见他施展金刚伏魔神通,单凭气息感知,几乎完全看不出是擅于搏杀的金刚释修,更看不出半分真火之道的影子。”

  一旁的沈素汐微微颔首,接话道:

  “他虽修的是今释一脉的金刚法,但气息圆融,心念纯粹,动念施法间颇有古释‘一念通明’的影子,并非一味追求刚猛力量,焚觉寺能存续至今,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林清昼闻言,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素汐和林清鹤,带着几分打趣问道:

  “如何?若是你们二人对上这位明彻大师,可有必胜的把握?”

  沈素汐闻言,只是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自信的弧度,并未直接回答。

  但那清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冰芒便已足以说明一切,作为赤寰宗第十三代真传,她从未惧怕过在场任何对手。

  林清鹤则目光依旧落在擂台上,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短暂却精彩的交锋。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仅凭方才所见,管中窥豹,难见全貌,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比试继续进行,筑基修士的数量本就不多,一轮轮淘汰下来,进程颇快。

  沈素汐后续又轻松击败了一位散修和一位小家族子弟,仙基『祢水寒』施展起来,冰封灵台,寂灭生机,对手往往未及施展全力便已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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